明清時期的江右王門著述與(yu) 王學傳(chuan) 播

作者：崔繼來（贛南師範大學王陽明研究中心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冬月初三日乙醜(chou)

          耶穌2025年12月22日

王陽明心學又稱王學，江右王門是王學的重要分支。黃宗羲認為(wei) “姚江之學，惟江右為(wei) 得其傳(chuan) ”，今人亦指出吉安乃至整個(ge) 江右是王學傳(chuan) 播發展的核心區域。數百年來，王學傳(chuan) 播呈現不同的時空形態，已有研究不乏思想義(yi) 理的討論，亦重視傳(chuan) 播機製的考察。講學是思想傳(chuan) 播的重要途徑，書(shu) 籍亦是思想傳(chuan) 播的橋梁紐帶，著述數量、編刊群體(ti) 、時空分布等是考察其傳(chuan) 學脈絡的重要維度。江右王門存世著述及流轉信息豐(feng) 富，流傳(chuan) 至今的著述往往附有序跋、編刊者，古籍目錄、地方誌、他人文集等文獻中亦多記載。因此，以著述流轉為(wei) 中心探討王學傳(chuan) 播，不僅(jin) 富有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也具備充分的可行性。

江右王門著述浩繁編刊主體(ti) 多元

江右王門著述豐(feng) 富，刊刻時間早且傳(chuan) 世數量多，鄒守益、聶豹、歐陽德、羅洪先等王陽明親(qin) 傳(chuan) 或重要後學著述有多種版本傳(chuan) 世，各輩後學亦多有著述，是推動江右王門發展壯大，進而傳(chuan) 承王學的重要因素。如《明儒學案》所載33位江右王門後學，除鄒善、劉秉監外，檢得有著述傳(chuan) 世者23人，劉文敏《論學要語》、劉邦采《易蘊》、劉曉《梅源集》、黃弘綱《洛村集》、何廷仁《善山集》、王釗《柳川學語》、魏良政《時齋集》、魏良器《藥湖集》等可能已經失傳(chuan) 。

江右王門還有數種專(zhuan) 門輯錄論學言論、旨在推動學術思想傳(chuan) 播的單行本傳(chuan) 世，這在其他地域王門學派中並不多見。這類著述中，刊刻較早的是歐陽德《歐陽南野先生文選》四卷本、五卷本兩(liang) 種。《歐陽德集》刻成後流通漸廣，門人浙江提學副使臨(lin) 朐馮(feng) 惟訥“慮其浩博”，邀請王陽明弟子、浙中王門代表王畿“選其尤有關(guan) 於(yu) 學者若幹篇”準備刊刻。恰有歐陽德門人李春芳將選輯的文稿寄來，於(yu) 是馮(feng) 惟訥、王畿二人參校整理為(wei) 《歐陽南野先生文選》四卷本。嘉靖四十五年（1566）至隆慶二年（1568），馮(feng) 惟訥在陝西布政使任上刊刻了此四卷本。隆慶三年，吉安知府湘潭周之屏刊刻了李春芳最初選輯的五卷本。受《歐陽南野先生文選》啟發，隆慶六年，福建提學副使宋儀(yi) 望與(yu) 鄒善刊印了《鄒東(dong) 廓先生文選》四卷本。羅洪先《念庵羅先生文要》六卷本於(yu) 萬(wan) 曆三十一年（1603）刊刻，其編選刊印源於(yu) 一次學術交流契機。彼時，宜興(xing) 吳達可與(yu) 王時槐等人在白鷺洲論學，因羅洪先原著“篇帙浩煩，不便觀覽”，於(yu) 是邀請王時槐選其精要進行刊印，以擴大學術傳(chuan) 播。這種單行本聚焦核心義(yi) 理，傳(chuan) 學作用顯著，受到士子推重，如道光十五年（1835）泰和周作楫刻《歐陽南野先生文選》時，便認為(wei) 該書(shu) 是“問道之津”。

江右王門著述編刊力量呈現多元化特征，後學後裔、友人、地方官員與(yu) 各派學者等結成廣泛的學術傳(chuan) 播圈，推動了王學發展。其中，任職江右的外省門人、友人發揮了重要作用，不少首刻本都是由他們(men) 促成，如嘉靖四十二年（1563），《羅洪先集》十三卷本由撫州知府華州劉玠在撫州首刻。嘉靖三十五年，《歐陽德集》三十卷本由清源學派學者、江西巡撫晉江蔡克廉倡議刊刻，門人江西提學副使臨(lin) 海王宗沐、臨(lin) 江知府嘉善沈科、南昌知府東(dong) 陽陸九成、贛州知府晉江王春複、吉安知府揭陽黃國卿、南安知府六安丘玳等參與(yu) 編刻。此外，族人、江右後學與(yu) 友人參與(yu) 編刊的亦不少，如萬(wan) 曆時期，雩都李淶從(cong) 黃弘綱孫宜璞處求得遺稿並刊印，安福王時槐、周寀等共同刊刻了劉陽的《三五劉先生文集》。

江右王門著述傳(chuan) 播時空廣泛

揆諸江右王學發展過程，自王陽明去世至隆慶年間劉文敏等親(qin) 傳(chuan) 弟子去世的數十年間是其發展興(xing) 盛的重要時期。其中，嘉靖朝是江右王門著述刊刻高峰期，王陽明親(qin) 傳(chuan) 或重要弟子的著述多在其辭世前後於(yu) 江西刻成。如嘉靖三十五年《歐陽德集》三十卷本刻成、四十二年《羅洪先集》十三卷本問世、四十三年《聶豹集》十四卷刊行。刊刻著述活動與(yu) 組織講會(hui) 等相輔相成，共同推動江右王學的傳(chuan) 播，使其日臻興(xing) 盛。

江右王學在本土發展的基礎上，積極向外傳(chuan) 播，拓展了王學的影響力。嘉靖以降至明末，江右王門後學借仕宦等契機，在省外刊刻陽明及本門著述，成為(wei) 其向外傳(chuan) 學的重要途徑。如嘉靖三年至六年，鄒守益任廣德州判時，《鄒東(dong) 廓先生初稿》由門人陳辰在當地刊刻，這是王門後學中最早刊刻的著述之一。在任期間，鄒守益建書(shu) 院、興(xing) 講學，刊刻《陽明先生文錄》等著述，推動了王學的向外傳(chuan) 播。再如嘉靖七年，聶豹到任福建巡按禦史，刊刻了《傳(chuan) 習(xi) 錄》《大學古本》等王陽明著作；嘉靖三十七年，建寧知府安福劉佃與(yu) 鄒守益門人同知樂(le) 安董燧等人在福建首刻《東(dong) 廓鄒先生文集》十二卷；隆慶年間，福建提學副使宋儀(yi) 望囑咐鄒守益門人建寧知府豐(feng) 城邵廉在福建重刻《東(dong) 廓鄒先生文集》；崇禎時期，峽江曾櫻分守興(xing) 化、泉州，閑暇時間，他遴選其師鄒元標論學要語進行刊刻。這些刊刻活動，不僅(jin) 將王學傳(chuan) 播到閩、陝等地，更提升了其學術地位。王陽明去世後，刊刻王學著述成為(wei) 江右王門自身發展、傳(chuan) 承王學的重要手段，尤其是王陽明生前少有講學活動之地，這類刊刻傳(chuan) 播學術的作用更為(wei) 突出。

王學著述的編刊群體(ti) 、刊刻時間、流傳(chuan) 情況存在明顯差異。如《傳(chuan) 習(xi) 錄》正德十三年（1518）在贛州首刻，數年之後才傳(chuan) 入濟南府海豐(feng) 縣。王陽明親(qin) 傳(chuan) 弟子、浙中王門代表徐愛與(yu) 錢德洪的著述傳(chuan) 播亦有不同。徐愛著作保存不善，嘉靖十三年才刻成《橫山集》二卷，晚於(yu) 《鄒東(dong) 廓先生初稿》且傳(chuan) 世甚少；錢德洪著作乾隆時尚存，今已散佚。因此，圍繞著述流轉探討王學傳(chuan) 播，需要兼顧總體(ti) 審視和個(ge) 案研究。

總體(ti) 來看，明清時期江右王門著述刊刻曆經嘉靖至清末近四百年，早期有《鄒東(dong) 廓先生初稿》，晚期有光緒三十年（1904）刊刻的《東(dong) 廓遺稿》，僅(jin) 泰昌、天啟、嘉慶、宣統四朝未見明確的刻書(shu) 記載。刻書(shu) 地域以江西為(wei) 核心，輻射範圍廣泛，南北直隸、山西、河南、陝西、四川、湖廣、浙江、福建、廣東(dong) 、雲(yun) 南、貴州等省亦有傳(chuan) 刻。無論朝廷禁學與(yu) 否，各地江右王門著述的刊刻未有中斷，這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著述的傳(chuan) 世與(yu) 思想的傳(chuan) 播。這些著述的流傳(chuan) 路徑多元，既被趙琦美、黃虞稷、丁丙等藏書(shu) 家收藏，也流向市場、書(shu) 院官學及普通士子。如萬(wan) 曆三十八年，常熟知縣楊漣為(wei) 縣學購入《羅念庵集》；順治康熙年間，國子監司業(ye) 張貞山以鄒元標《宗儒語略》教導學生；鹹豐(feng) 時期，鄒守益後人在山東(dong) 書(shu) 肆購得《東(dong) 廓遺稿》。江右王門著述通過多渠道傳(chuan) 播，既擔起了傳(chuan) 承王學的重任，更擴大了明清時期江右王門乃至整個(ge) 王學廣泛而深遠的社會(hui) 影響。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