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悅 舒大剛】關注人事,儒理為宗——巴蜀士人田錫的易學思想及其運用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2-22 16:4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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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an) 注人事,儒理為(wei) 宗——巴蜀士人田錫的易學思想及其運用

作者:潘悅 舒大剛

來源:《周易研究》2025年第5期


摘要:田錫的易學思想受巴蜀易學傳(chuan) 統影響極大,他批判繼承了蜀地本土善用卜筮的道家神仙之易和盡黜象數多引《老》《莊》的玄學易,並與(yu) 關(guan) 注人事的儒理易相融合,形成“以人占人”的卜筮觀。他對長於(yu) 災異占驗的術數易進行揚棄與(yu) 改造,回歸《周易》經傳(chuan) 文本,回避複雜的術數推衍和占驗事應,論述災異的自然性和客觀性,舍棄無意義(yi) 的祈神禳災,強調君主進德修業(ye) ,關(guan) 注現實問題。他還對天與(yu) 人、性與(yu) 情、義(yi) 與(yu) 利等義(yi) 理問題進行了初步探討,兼有修德成聖、與(yu) 天道合的理學自覺和情合於(yu) 性、性合於(yu) 道的自然主義(yi) 色彩,形成了具有巴蜀易學特色的義(yi) 利並重之說。綜合來看,田錫的易學思想表現出關(guan) 注人事、儒理為(wei) 宗的特點,並運用在稟天感物的詩文創作和經世致用的政治實踐之中。


關(guan) 鍵詞:田錫 巴蜀 易學 理學


作者簡介:潘悅,四川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宋代易學。 舒大剛,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四川大學國際儒學研究院院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主要研究方向:儒學、宋學、蜀學。



田錫,字表聖,生於(yu) 後蜀廣政三年(940),逝於(yu) 宋真宗鹹平六年(1004),太平興(xing) 國三年(978)中進士,鹹平三年(1000)又舉(ju) 賢良方正,仕至諫議大夫、史館修撰,是巴蜀籍北宋名臣。[1]田錫逝世之後,範仲淹為(wei) 其作墓誌銘,司馬光作神道碑,蘇軾序其奏議集,三人均對他讚譽有加,足見田錫其人在政壇與(yu) 士林的影響力。田錫以詩文成就和直言敢諫名於(yu) 當時、垂於(yu) 後世,曆代學者對於(yu) 田錫的研究也多集中在文學理論和政治思想領域,而較少涉及學術層麵。其實,田錫幼時聽父命“讀聖人之書(shu) 而學其道”(《鹹平集》,第2頁),後又立誌“以儒術為(wei) 己任,以古道為(wei) 事業(ye) ”(《鹹平集》,第35頁),他雖無專(zhuan) 門的經學論著傳(chuan) 世,但其思想可從(cong) 《鹹平集》諸篇引《易》用《易》的文章中窺得一斑。

 

一、融通儒道:對玄學易的繼承與(yu) 發展


漢末至宋初,《周易》經傳(chuan) 的詮釋常以王注孔疏為(wei) 尊,多有引《老》《莊》之處。巴蜀大地向來開放包容,尊崇儒家的同時,佛、道之風亦十分盛行。蜀中本土的易學傳(chuan) 授,也多“與(yu) 道家神仙之術有關(guan) ”,如胡安、趙賓、嚴(yan) 遵、揚雄、蜀才(範長生)等,皆具有巴蜀易學的隱者特征和善於(yu) 卜筮的應用目的。[2]田錫之父田懿便頗好術數,受社會(hui) 環境和家庭環境影響,田錫對卜筮也相當關(guan) 注。他曾作《卜台銘》,序文中稱揚蜀地高士嚴(yan) 君平“神以知來,智以藏往,蓍龜之靈也。識進退存亡之機,得悔吝吉凶之朕”,有“君子之明”。(《鹹平集》,第126頁)嚴(yan) 君平常以卜筮勸善,人子卜而告其孝,人臣卜而勸其忠,以蒙養(yang) 正,從(cong) 源頭進行教化和引導。他揲蓍於(yu) 卜肆,實則大隱於(yu) 朝市之間。故田錫讚其智“靈於(yu) 蓍龜”,其明“洞若水鑒”,認為(wei) “發揮《彖》《象》,喻人之吉凶”不是嚴(yan) 君平占卜的主要目的,“枯草腐骨”“坤馬乾龍”也並不足以決(jue) 疑。田錫又舉(ju) 叔向等四人之卜:

 

叔向以五難卜於(yu) 子幹,知其蔑濟;伊尹以五就卜於(yu) 夏桀,知其必亡;於(yu) 公以陰隲卜其子孫,知其貴盛;智果以視瞻卜於(yu) 韓魏,知其變更。(《鹹平集》,第126頁)

 

叔向以取國之“五難”衡量楚公子子比(字子幹),知其無法成事;伊尹五就夏桀,明白天時人心向背[3],故知夏桀必亡;於(yu) 公曾言“我治獄多陰德,未嚐有所冤”,故“子孫必有興(xing) 者”;[4]智果觀韓魏二主神色變而知其意將變。四人皆非以易象為(wei) 卜筮,而以易理為(wei) 卜筮。叔向之“五難”、伊尹之“五就”合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乾·文言》)之理,於(yu) 公之“陰隲”同於(yu) “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坤·文言》)之道,智果之“視瞻”乃《周易》見微知著、極深研幾智慧的實踐,“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係辭上傳(chuan) 》),即為(wei) 此意。

 

因卜筮而言義(yi) 理,借象數而言人事,是易學的學術傳(chuan) 統,也是巴蜀易學的重要特色。“揲蓍於(yu) 卜肆,將誘善於(yu) 輿人”的嚴(yan) 君平,便是最突出的代表。嚴(yan) 遵之後,巴蜀學者揚雄亦善於(yu) 卜筮,曾擬《易》作《太玄》,其中《玄數》篇即講筮法,但《法言》又載:“或問:‘聖人占天乎?’曰:‘占天地。’‘若此,則史也何異?’曰:‘史以天占人,聖人以人占天。’”[5]此處,有意將太史占筮與(yu) 聖人占筮區別開來,認為(wei) 聖人以人事興(xing) 亡來推測天意。“或問:‘星有甘、石,何如?’曰:‘在德不在星。德隆則晷星,星隆則晷德也。’”[6]其將星象的吉凶與(yu) 人間的道德掛鉤,認為(wei) 人事能影響天象,此乃“以人占天”思想的具體(ti) 體(ti) 現。

 

田錫發展了揚雄的“以人占天”說。叔向等人卜筮所依據的“五難”“五就”“陰隲”“視瞻”,皆是人之所思、人之所見、人之所為(wei) ,而評判其所思、所見、所為(wei) 的標準,又是儒家道德倫(lun) 理。在這樣一種“卜筮”的過程中,“天”的環節被省略了,其以人事為(wei) 象,又以人事為(wei) 驗,所依據的也是規範人事運行的儒家道德倫(lun) 理,可以看作是“以人占人”了。後來理學家的任務,也正是處理“以人占人”所依據的儒理與(yu) 宇宙本體(ti) 的關(guan) 係,最終體(ti) 貼出“天理”二字,將人道寓於(yu) 天道之中,完成理學轉向。

 

田錫對於(yu) 以象數占問吉凶的卜筮行為(wei) 也有著鮮明的態度。他曾在對太平令賈昭偉(wei) 的考詞中寫(xie) 道,“江南歲多不稔,農(nong) 鮮服勤,信卜筮而佞鬼神,棄耕桑而從(cong) 網罟”(《鹹平集》,第367頁),認為(wei) 耽於(yu) 卜筮、迷信鬼神實乃該地不好的風氣,是主政者應當解決(jue) 的問題。由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田錫對蜀地本土善用卜筮的道家神仙之易和盡黜象數多引《老》《莊》的玄學之易的揚棄與(yu) 改造,對嚴(yan) 遵、揚雄等巴蜀學者以卜筮言義(yi) 理的易學傳(chuan) 統的繼承與(yu) 發展,進而形成了重人事、依儒理、輕象數的筮占觀。這些思想雖不成係統,但已是理學易的發軔。

 

《卜台銘》序文最後說,嚴(yan) 君平“以天方咎漢,卜孝哀不久乎;以天未悔禍,卜王莽將篡乎;以火德未衰,卜世祖中興(xing) ”,而又“退觀理亂(luan) ”。(《鹹平集》,第126頁)進退興(xing) 亡之道了然於(yu) 胸,又能超然世事之外,大約就是田錫想要歌詠的“躅”。結合前文對嚴(yan) 君平以卜筮勸人忠孝的稱揚來看,田錫既有洞明天道自然、超然世外的隱者向往,又有儒家學者“以儒術為(wei) 己任”、化民成俗的自覺。於(yu) 出世隱逸中寄托性情,於(yu) 入世為(wei) 政裏安放誌向,亦是他融通儒道的體(ti) 現。

 

二、修德禳災:對於(yu) 術數易的揚棄與(yu) 改造


兩(liang) 漢以來,《周易》常被用於(yu) 陰陽占驗、比附人事的災異論之中。經過漢儒改造和擴充的陰陽災變之學,一般存在兩(liang) 種解說模式。偏於(yu) 術數的更注重陰陽推衍,以預測吉凶為(wei) 目的;偏於(yu) 儒家的則更強調災異是上天對於(yu) 人事不善的示警,以過去曾應驗的預言為(wei) 論據,倒推災異的起因,目的在於(yu) 規勸君主自省改過。揚雄所言“史以天占人,聖人以人占天”正是對這兩(liang) 種解說模式區別的描述。及至宋代,這套基於(yu) 天人感應的術數災異之學依然較為(wei) 盛行,但由於(yu) 學術風氣和政治風氣的轉變,對《周易》等儒家經典文本和學理的深入探討,以及對自然現象認知的進步,許多學者開始重新思考天人關(guan) 係,災異論遭到一定程度的衝(chong) 擊。

 

當代學者論及宋代士人對於(yu) 災異論的反思時,常自北宋中期仁宗朝及以後談起,實際上由五代入宋、主要生活在北宋初期的田錫,已對漢唐災異之學有了相當程度的反思。田錫作有《水旱論》,文中以《周易》複、姤二卦為(wei) 例,論述了水旱之災乃陰陽二氣進退消息、陰陽之數變化循環所致,有其自身的變化規律,非天子諸侯祈禱所能改變。他直言:“旱數極則淫雨繼之,水數極則亢陽繼之,天地不能移其數,豈聖人能樽節其過哉?”(《鹹平集》,第103頁)田錫竭力反對“日望其感通,月俟其報應”的天人感應之說,論述過程中也隻談卦爻之象、陰陽之氣、九六之數等《周易》文本所原有的象數。“以陰陽變易的法則說明一切事物的產(chan) 生、發展和變化”的“陰陽變易學說”,是“《周易》知識係統的核心和精髓”[7]。田錫以陰陽變易法則說明水旱災沴的原理,是以哲理化的象數取代了推衍吉凶的術數。文中還用較大篇幅批判了沒有實質意義(yi) 的祈神禱天和“貶常膳,避正殿,徹樂(le) 懸,赦縲囚”的儀(yi) 式性行為(wei) ,認為(wei) 久雨而晴、久旱而雨非祠禱之功,而是陰陽之數消長變化的結果。(參見《鹹平集》,第104頁)

 

田錫反對祈神禳災的觀點在《鹹平集》其他文章中也有體(ti) 現。端拱二年,他上《論旱災奏》,曰:“然自今歲以來,天見星妖,秋深雷震,繼以旱暵之沴,可虞饉饑之災。此實陰陽失和,調燮倒置,上侵下之職而燭理未盡;下知上之失而規過未能。”[8]種種災異現象乃陰陽失和所致,失和的原因則在於(yu) 君主與(yu) 人臣皆有舉(ju) 止失當之處,君主侵占臣下之職,臣下未盡勸諫之責。若要解決(jue) ,則君主須罪己修德。他勸皇帝“更降詔書(shu) ,引咎責躬,以答天誡,布德覃慶,以安民心”,還提出“蠲減征徭,簡約科禁,搜察淹滯,登進才良”“振廩通貨以救餓殍,加估收儲(chu) 以備闕乏”“蕃戎蹂踐之處,士庶陷歿之家,哀亡恤存,憫其餘(yu) 苦,掩骼置奠,慰彼沉冤”等具體(ti) 可行的舉(ju) 措。對於(yu) 禳災不成的後果,他考慮的也是“歲歉相仍,盜聚葦蒲,伺隙而動,狄乘饉塞”的實際問題。(參見《續資治通鑒長編》,第690頁)這並非通過占驗推衍而得出的災異所征之“應”,而是符合社會(hui) 運行客觀規律的可能出現的人事情況。至道三年“永興(xing) 、環、延、慶、隰、清遠軍(jun) 六處地震”,田錫上奏言:“禳此災者在修德,除此患者在早圖。德之修者,以誠信感神明,以言行動天地,以簡易理機務,以清靜安黎元。”(《續資治通鑒長編》,第870-871頁)田錫鹹平五年奏乞賑饑民,言:“今陛下何不引咎,如禹、湯罪己,略降德音,下饑餓殺人處州府,使民心知陛下憂恤,然後賑廩給貸,以救其死。”(《續資治通鑒長編》,第1113頁)

 

在災異生成方麵,田錫以《周易》陰陽進退消息之理,解釋水旱、地震、饑荒等自然災害的形成原因,強調災異的客觀性和陰陽消長、循環往複的自然規律,否定了《易》災異論中術數推衍、預測吉凶的內(nei) 容。在應對災異方麵,他依然認同災異是上天對人尤其是君主的警示,但堅決(jue) 反對無意義(yi) 的祈神、避殿等行為(wei) ,而是藉此勸諫君王罪己修德,並針對具體(ti) 需要,做出諸如“蠲減征徭”“賑廩給貸”的實際性舉(ju) 措。要言之,田錫的《易》災異觀既沒有前期的術數演算以預言吉凶,也不存在事後占驗事應的結果;同時,他雖以人事失和為(wei) 災異之因,但並不過多關(guan) 注某種特定災異與(yu) 某件具體(ti) 人事之間的對應,也不支持自先秦以來的祈神禳災傳(chuan) 統,僅(jin) 保留規勸君主罪己修德的內(nei) 容,又增添強調實際舉(ju) 措的部分,是對“以人占天”的揚棄與(yu) 發展,有著強烈的現實指向。

 

從(cong) 漢唐到北宋,士人對於(yu) 災異論的認識和運用都發生了較大變化。田錫的易學思想和災異觀,受唐中後期劉禹錫“天不預乎人”[9]思想的影響,更關(guan) 注災異的客觀性。他回避漢唐以來的術數推衍,以《周易》經傳(chuan) 文本原有的象數和義(yi) 理討論水旱災沴,是北宋前中期反對漢唐注疏、回歸元典的經學複古思潮的體(ti) 現。其後歐陽修修《新唐書(shu) 》《新五代史》時,複《春秋》舊例,僅(jin) 著錄災異現象本身,而不談其占驗事應,也是對這一思潮的承繼與(yu) 發展。及至理學勃興(xing) ,新的天人觀念形成之後,思想界呈現出廣泛反對漢唐災異牽合附會(hui) 之說的態勢,如此種種,於(yu) 宋初已可見其端。田錫反對祈神、齋醮等務虛行為(wei) ,強調修德並做出實際性改變的觀點,也幾乎成為(wei) 北宋中期以後士大夫的共識,這種“應天以實不以文”的思想,正是宋代災異觀的重要特點。[10]

 

三、經世致用:儒理易的自覺與(yu) 踐行


田錫雖無專(zhuan) 文專(zhuan) 著解說《周易》經傳(chuan) ,他對於(yu) 義(yi) 理的理解和探索,尚可從(cong) 一些討論其他事物的文章中探求。

 

首先是對天人關(guan) 係的探討。田錫曾作《湯盤後銘》,序文中談到:“聖人之心與(yu) 天道合。天道健而行者也,其行不息,故日月代明,四時六氣萬(wan) 匯從(cong) 之而不斁矣。聖人懋其德。兢兢業(ye) 業(ye) ,日慎一日。《易》曰:‘夕惕若厲,無咎。’故百職萬(wan) 國兆民亦從(cong) 之而無斁矣。”關(guan) 於(yu) 如何成就能合天道的“聖人之心”,他說:“昔湯作夏諸侯,日修厥德,以成齊聖廣淵之道,致夏民之心。”(《鹹平集》,第121頁)“齊聖廣淵”出自《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敳、檮戭、大臨(lin) 、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孔穎達疏曰:“齊者,中也,率心由道,舉(ju) 措皆中也。聖者,通也,博達眾(zhong) 務,庶事盡通也。廣者,寬也,器宇宏大,度量寬弘也。淵者,深也。知能周備,思慮深遠也。”[11]所謂“齊聖廣淵”,是指完美的品德。田錫認為(wei) ,商湯“日修厥德”,達到“齊聖廣淵”的境界,成聖人之心,能與(yu) 天道相合。這是對《周易》“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文言傳(chuan) 》)思想的闡發:人道的極致可與(yu) 天道相合,而人道的極致即為(wei) 儒家所追求的道德理想境界,這種理想境界可以通過“日修”來實現。田錫修德成聖、與(yu) 天道合的思想實際上是一種朦朧的理學自覺,雖缺乏對“天道”“人道”內(nei) 涵的係統論述和對“日修”工夫的具體(ti) 說明,但已十分可貴。

 

其次是對性與(yu) 情的討論,這部分內(nei) 容主要體(ti) 現在《貽宋小著書(shu) 》一文中,此乃田錫與(yu) 友人宋白論文之作,對於(yu) 性與(yu) 情的論述也是在寫(xie) 詩作文範疇之內(nei) 展開的。他說:

 

稟於(yu) 天而工拙者,性也;感於(yu) 物而馳騖者,情也。研《係辭》之大旨,極《中庸》之微言,道者,任運用而自然者也。若使援毫之際,屬思之時,以情合於(yu) 性,以性合於(yu) 道,如天地生於(yu) 道也,萬(wan) 物生於(yu) 天地也。隨其運用而得性,任其方圓而寓理,亦猶微風動水,了無定文;太虛浮雲(yun) ,莫有常態,則文章之有生氣也,不亦宜哉?(《鹹平集》,第33—34頁)

 

田錫認為(wei) ,性乃稟天而生,情乃感物所發。天道生性,性感於(yu) 物而生情的過程,與(yu) 道生天地、天地生萬(wan) 物的過程相類似。客觀世界與(yu) 主觀世界皆來源於(yu) 天道,天道一而萬(wan) 物有分殊,性情有分殊。情合於(yu) 性,性合於(yu) 道不僅(jin) 是作文時所追求的境界,也是人道德實踐所追求的最終境界。道生天地,天地生萬(wan) 物的過程,是道家宇宙生成論的內(nei) 容,而情合於(yu) 性、性合於(yu) 道則是一種“自然進路式的天人合一”,即“將人視作自然之人、天視作自然之天,最後以自然合自然,實現天人合一”。[12]田錫的性情觀,具有較為(wei) 濃厚的道家自然主義(yi) 色彩,是巴蜀玄學易傳(chuan) 統的體(ti) 現。

 

再次是不同於(yu) 王注孔疏的義(yi) 利觀。田錫在下引策問試題中質疑了《周易》王弼注的義(yi) 理解釋:

 

問:《易》道精微,王弼之注行之久矣,群儒共傳(chuan) ,而雲(yun) 進物之速,義(yi) 不及利;成物之終,利不及義(yi) 。嚐思至理,其不然乎?湯武之兵,興(xing) 於(yu) 二季,豈非義(yi) 也?丘、軻之言,垂於(yu) 萬(wan) 古,豈非利乎?況裁事得宜,而謂之義(yi) ,進成於(yu) 物,豈有異焉?幸聞嘉言,以祛未悟。(《鹹平集》,第228—229頁)

 

王弼注《乾·文言》九三“知終終之可與(yu) 存義(yi) 也”曰:“夫進物之速者,義(yi) 不若利;存物之終者[13],利不及義(yi) 。”[14]孔疏曰:“利則隨幾而發,見利則行也。義(yi) 者依分而動,不妄求進,故進物速疾,義(yi) 不如利,由義(yi) 靜而利動故也……保全已成之物,不妄興(xing) 動,故利不及義(yi) 也。”[15]孔穎達以動靜之端對王注進行疏解,以“義(yi) ”為(wei) 靜、“利”為(wei) 動,進一步強調“義(yi) ”“利”之分。田錫則舉(ju) 湯武之兵和丘軻之言以疑此注,認為(wei) “利”“義(yi) ”不應當對舉(ju) ,湯武興(xing) 兵二季與(yu) 孔孟言垂萬(wan) 古兼有義(yi) 利二端。馬一浮討論此句亦曰:“王注繳繞,孔疏支離。添出一‘利’字,以‘可與(yu) 幾’為(wei) ‘進物之速’,疑於(yu) 見利而動,疑誤後人不淺。《文言》明言‘利者,義(yi) 之和也’,凡《易》之用‘利’字與(yu) ‘義(yi) ’字無別,非如後來義(yi) 、利對舉(ju) ,‘利’便成‘義(yi) ’之反矣。以靜製動,亦老氏之旨。”[16]田錫顯然並非馬一浮所言被王注孔疏所誤之“後人”,其“裁事得宜,而謂之義(yi) ,進成於(yu) 物”的義(yi) 利觀,有較深的巴蜀易學思想淵源。李鼎祚《周易集解》釋《乾·文言》“利物足以和義(yi) ”句時,引何妥“利者,裁成也。君子體(ti) 此利以利物,足以合於(yu) 五常之義(yi) ”之論,又案雲(yun) “利為(wei) 物宜,足以和義(yi) ”。[17]何妥隨父“通商入蜀,遂家郫縣”[18],李鼎祚為(wei) 資州人士[19],二位蜀中學者的著述,在較大程度上影響了田錫的義(yi) 利觀。“裁事得宜,而謂之義(yi) ”,即以“利”為(wei) “裁成”之意,裁分萬(wan) 物,使之各得其宜,此便為(wei) “義(yi) ”,故“利物足以和義(yi) ”;各得其宜,然後又可以“進成於(yu) 物”,是為(wei) 利萬(wan) 物,故“利者,義(yi) 之和”。這種區別於(yu) 王注孔疏主流解釋的義(yi) 利並重之說,是巴蜀易學的重要特色。田錫之後,蘇洵作有《利者義(yi) 之和論》,認為(wei) “利在則義(yi) 存,利亡則義(yi) 喪(sang) ”“義(yi) 必有利而義(yi) 和”[20],也是對這一學術傳(chuan) 統的繼承與(yu) 發揚。

 

田錫立誌“以儒術為(wei) 己任,以古道為(wei) 事業(ye) ”,其易學思想不僅(jin) 體(ti) 現在對天與(yu) 人、性與(yu) 情、義(yi) 與(yu) 利等義(yi) 理問題的討論中,也體(ti) 現在引《易》而發的政見表達和經世致用的政治實踐中。如《論舉(ju) 武勇才器奏》,引《周易》“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21],請求“以選求將帥為(wei) 急務,以博訪謀猷為(wei) 上策”(《續資治通鑒長編》,第1005頁)。《晁錯論》曰:“夫安危理亂(luan) 之形,必起於(yu) 漸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謂其所由來者漸矣。”(《鹹平集》,第101頁)他認為(wei) 君主應當具有防微杜漸、居安思危的憂患意識,選拔人才,整飭武備,有備方可無患。又如《伊尹五就桀論》“《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伊尹知時久矣,五就之言,錫謂孟子垂訓之旨也”(《鹹平集》,第96頁),《上中書(shu) 相公書(shu) 》“觀大《易》之言,則曰‘幾者事之微’也”,故“進與(yu) 退必以時”(《鹹平集》,第37頁),《上開封府判書(shu) 》言“錫聞於(yu) 《易》曰:‘舍爾靈龜,觀我朵頤。’是戒人之躁進。又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是戒人不知變也。是則動不可涉觀頤之躁,靜不可失見幾之言”(《鹹平集》,第49頁),體(ti) 現了關(guan) 注事之幾微,進退以時的為(wei) 政理念。還如“《周易》曰:‘信及豚魚。’豚魚至微,信猶能及;鰥寡至賤,侮不敢加。有以見聖人用心,無微不至;聖人施惠,無所不均”(《鹹平集》,第17頁),“其在《周易·彖》曰:‘頤中有物,噬嗑。’比天地為(wei) 頤也,萬(wan) 民為(wei) 頤中之物也。聖人以甲兵為(wei) 齒牙,噬而合之,乃能通也”(《鹹平集》,第210頁),勸告君主應當效仿聖人,對待百姓一視同仁,無微不至;修其甲兵,保護萬(wan) 民。

 

田錫以直言敢諫聞名於(yu) 世,曾作《直論》一文以申其誌,文章結尾言:“《易》曰‘慎言語’,又曰‘樞機之發,榮辱之主’,《傳(chuan) 》曰‘駟不及舌’,是知一言之發,尤難於(yu) 為(wei) 道為(wei) 義(yi) 之直也。較而論之,莫若直以守道於(yu) 內(nei) ,智以濟直乎外,無俾禍及,反害正直之心焉。”(《鹹平集》,第100—101頁)直言雖難免招致禍患,然難為(wei) 亦要為(wei) 之,“直以守道於(yu) 內(nei) ”的同時,也需“智以濟直乎外”,如此方能無害正直之心。田錫直諫的誌向與(yu) 性格,與(yu) 巴蜀政治風氣不無關(guan) 係。張唐英在《蜀檮杌序》中說:“如張扶、馮(feng) 涓、張士喬(qiao) 、段融、蒲禹卿、張雲(yun) 、陳及、田淳之徒,諫諍章疏,皆有益於(yu) 世教。”[22]前後蜀不過四十餘(yu) 年,竟有如此多留名的忠諫之臣。田錫繼承並發揚了敢於(yu) 諫諍、有益世教的巴蜀政治文化傳(chuan) 統,他逝世之後,廣有美譽,範仲淹為(wei) 其作墓誌銘,稱“田公”為(wei) “天下之正人”(《鹹平集》,第4頁),蘇軾亦讚之曰“古之遺直”(《鹹平集》,第1頁),司馬光自言“私心慕仰”(《鹹平集》,第5頁),其榜樣作用也深深影響了北宋乃至後世的政治風氣。

 

結語


田錫是宋代文學史與(yu) 政治史上極為(wei) 重要的人物。他的文學理論影響了三蘇[23]等一大批巴蜀士人,他“以儒道為(wei) 依歸的同時又主張兼容其他文風特色,為(wei) 北宋文學的多元化發展提供了先例”[24];他的直言敢諫也使他成為(wei) 後世許多士大夫的榜樣。然而,由於(yu) 沒有專(zhuan) 著專(zhuan) 論傳(chuan) 世,極少有人關(guan) 注到他在學術思想領域的成就,這對於(yu) 一個(ge) “以儒術為(wei) 己任,以古道為(wei) 事業(ye) ”的士人而言,無疑是有些遺憾的。

 

然而,田錫繼承了巴蜀易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並對這些學術思想進行了有意或無意的改造。他批判繼承了蜀地本土善用卜筮的道家神仙之易和盡黜象數多引《老》《莊》的玄學易,並與(yu) 關(guan) 注人事的儒理易相融合,形成“以人占人”的卜筮觀;他對長於(yu) 占驗災異的術數易進行揚棄與(yu) 改造,回歸《周易》經傳(chuan) 本身,回避複雜的術數推衍和占驗事應,論述災異的自然性和客觀性,舍棄無意義(yi) 的祈神禳災,強調君主進德修業(ye) ,關(guan) 注現實的人事問題;他還對天與(yu) 人、性與(yu) 情、義(yi) 與(yu) 利等理學問題進行了初步探討,並將易理作為(wei) 寫(xie) 詩作文和處世為(wei) 政的指導,切實踐行了“以儒術為(wei) 己任,以古道為(wei) 事業(ye) ”的誌向。

 

宋代是易學發展的高峰期,名家輩出,著述繁多。名家之下,還存在一個(ge) 廣大的不以學術思想名於(yu) 世的士人群體(ti) ,他們(men) 熟讀經典,並無引領學術風氣的著述傳(chuan) 世,其學術思想體(ti) 現在稟天感物的文學創作之中,也運用在經世致用的政治實踐之中,雖並不完善,但不乏創見。其援《易》、用《易》也是宋代易學的重要組成部分。田錫正是其中的典型案例之一。但他又是特殊的,他為(wei) 巴蜀特有的學術文化與(yu) 政治文化所塑造,融通儒道,充分學習(xi) 並繼承二者的優(you) 秀內(nei) 涵,既有超然世外寄情自然的隱逸情懷,更有積極入世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這種淑世濟人的精神最終成為(wei) 了北宋時期的士人精神。

 

注釋
[1]《宋史·田錫傳》載:“田錫字表聖,嘉州洪雅人。”([元]脫脫等《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9787頁)田錫《先君贈工部郎中墓碣》載:“先君諱懿,字伯達,嚐誨諭曰:‘餘世本京兆人,因唐末亂離,僖宗幸蜀,爾祖徙家至於此。’”([宋]田錫撰,羅國威校點《鹹平集》,成都:巴蜀書社,2008年,第367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標點有改動)
[2]參見舒大剛、李冬梅《巴蜀易學源流考》,載《周易研究》2011年第4期,第27頁。
[3]田錫作《伊尹五就桀論》,反對柳宗元《伊尹五就桀讚》“湯誠仁,其功遲;桀誠不仁,朝暮及於天下”的說法,認為伊尹“肇適於亳,醜夏之心素定矣;再適於亳,相湯之時將至矣。於是升自陑以一戰,相湯之功,行己之誌,得其時矣。時之疾速,伊尹豈不預料哉?《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伊尹知時久矣,五就之言,錫謂孟子垂訓之旨也。若然者,雖欲疾速其功,可得而疾速乎?設使桀能返狂作聖,伊尹而相之,其仁雖朝夕及於天下矣,而天之曆數複棄湯而在桀乎?伊尹聖人也,豈懵於天時人事之向背,而惑於醜夏適亳之去就哉”(《鹹平集》,第95—96頁)。
[4][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046頁。
[5]汪榮寶《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64頁。
[6]汪榮寶《法言義疏》,第265頁。
[7]鄭萬耕《試論〈周易〉的基本精神》,載項楚、舒大剛主編《中華經典研究》第二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2年,第19頁。
[8][宋]李燾撰,上海師大古籍所、華東師大古籍所點校《續資治通鑒長編》2版,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689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9]“今以一己之窮通,而欲質天之有無,惑矣!餘曰:天恒執其所能以臨乎下,非有預乎治亂雲爾;人恒執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預乎寒暑雲爾。生乎治者,人道明,鹹知其所自,故德與怨不歸乎天;生乎亂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舉歸乎天。非天預乎人爾”。([唐]劉禹錫撰,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687頁)
[10]參見韋兵《星占曆法與宋代政治文化》,四川大學2006年博士學位論文,第181—186頁。
[11][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等正義《春秋左傳正義》,載[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59—160頁。
[12]蔡方鹿、肖裕傑《儒家與道家自然觀之比較》,載項楚、舒大剛主編《中華經典研究》第四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4年,第26頁。
[13]“者”原作“若”,據《校勘記》改。(參見[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周易正義》,載[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第10頁)
[14][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周易正義》,載[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第3頁。
[15][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周易正義》,載[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上冊,第4頁。
[16]虞萬裏校點《馬一浮集》第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613頁。
[17][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0頁。
[18][唐]魏徵、令狐德棻《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1709頁。
[19]朱睦㮮《周易集解序》言“鼎祚,資州人”。([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第5頁)
[20][宋]蘇洵著,邱少華點校《蘇洵集》,北京:中國書店,2000年,第89頁。
[21]《既濟·象》“預”原作“豫”。
[22]王文才、王炎校箋《蜀檮杌校箋》,成都:巴蜀書社,1999年,第2頁。
[23]參見王益鳴、王仿生《三蘇文論源於田錫說》,載薑錫東主編《宋史研究論叢》第17輯,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26—345頁。
[24]楊小紅《論田錫對北宋“文統”構建之貢獻》,載《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第17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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