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先金】古典學複興的時代背景、屬性及其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2-22 16:4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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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學複興(xing) 的時代背景、屬性及其意義(yi)

作者:蔡先金

來源:《孔子研究》2025年第6期


摘要: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有其時代背景,既有世界的大時代,也有中國的新時代,可謂在這雙重時代背景下應運而生;複興(xing) 表現出東(dong) 方、大陸、人格、大同、結合等一係列屬性,區別於(yu) 西方型、海洋型、神格型、物格型、殖民型、泥古型、消解型等諸型古典學;複興(xing) 充分體(ti) 現出其學科、文化基因傳(chuan) 承、原初觀念資本、打開未來之門、原本話語體(ti) 係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古典學複興(xing) 時代背景屬性意義(yi)


作者簡介:蔡先金,曆史學博士,教授,尼山世界儒學中心荀子研究中心主任,曲阜師範大學“古典學講習(xi) 會(hui) ”會(hui) 士。

 

古典學是對古典文明的整體(ti) 研究,但重在關(guan) 注古典期的經典。中國古典期的經典是古典期中華民族集體(ti) 智慧的結晶,而中國古典精神從(cong) 古代一直延續到現在,還會(hui) 延續到未來;從(cong) 中土延展到東(dong) 亞(ya) ,以至於(yu) 延展到全世界。中華民族如同世界上其他兄弟民族一樣,視其先祖創造出的古典遺產(chan) 如同神聖的殿宇,供奉著一係列高尚的心靈,展現著眾(zhong) 多理性思維的碩果,並“帶著感激的心情,很樂(le) 意地把曾經增進他們(men) 生活的東(dong) 西和他們(men) 在自然和心靈的深處所贏得的東(dong) 西保存起來”[1],發揚光大,以便惠澤社會(hui) 及個(ge) 體(ti) 的生存與(yu) 發展。當下,整個(ge) 世界處於(yu) 一個(ge) 百年未有之大時代,中國處於(yu) 一個(ge) 民族複興(xing) 的偉(wei) 大新時代,古典學複興(xing) 是時代的召喚,是大勢所趨,也是曆史的必然,如何正確認識這次古典學複興(xing) ,確實需要做出深入的思考和必要的判斷。

 

一、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之時代背景


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是時代的產(chan) 物,必將體(ti) 現這個(ge) 時代的精神,正如學界流傳(chuan) 的一句話,沒有人能夠真正地超出他的時代,正如沒有人能夠走出他的皮膚。古典學為(wei) 何在此時興(xing) 盛呢?當然是由時代背景決(jue) 定的。隻有充分而準確地把握住時代脈搏,才能認清這次古典學複興(xing) 的邏輯基礎及其發展走向。我們(men) 現在到底處於(yu) 一個(ge) 什麽(me) 樣的時代?為(wei) 何這個(ge) 時代能夠催生古典學複興(xing) ?實質上,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的時代背景,既有世界的大時代,也有中國的新時代。古典學複興(xing) 是在這雙重時代背景下應運而生的。現主要考察世界的大時代特征。

 

從(cong) 整個(ge) 世界來看,這是一個(ge) 以“後”為(wei) 特征的時代,每個(ge) “後”在人類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都代表一次重要的轉折。從(cong) 瘟疫角度來說,這是一個(ge) “後疫情時代”。在人類曆史上每一次瘟疫大流行後,都會(hui) 產(chan) 生巨大而複雜的社會(hui) 演變。如14世紀黑死病大流行之後,整個(ge) 歐洲的社會(hui) 結構、經濟模式、政治格局都發生巨大變革,而且引發具有巨大曆史影響力的文藝複興(xing) 運動,促使整個(ge) 歐洲社會(hui) 從(cong) 神學轉向人文主義(yi) 。在經曆三年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之後,當下又一次處於(yu) 典型的“後疫情時代”。從(cong) 知識角度來說,這是一個(ge) “後知識社會(hui) 時代”。在知識迅速傳(chuan) 播的網絡時代,知識的獲取已經平權化,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隨地通過網絡獲取自己所需要的知識,同時海量的信息與(yu) 知識相互混淆,充斥各處,又由於(yu) 算法與(yu) 算力營造出一個(ge) 個(ge) “信息繭房”,從(cong) 而淹沒個(ge) 體(ti) 的主體(ti) 性,所以知識的有效性受到質疑,於(yu) 是從(cong) 原先的知識社會(hui) 轉向“後知識社會(hui) ”。從(cong) 現代化角度來說,這是一個(ge) “後現代社會(hui) 時代”。後現代社會(hui) 的核心特征包括消費主義(yi) 主導、多元差異共存、反本質主義(yi) 以及對現代性元敘事的質疑。後現代主義(yi) 文化又有其獨特的反傳(chuan) 統與(yu) 解構性、多元化與(yu) 包容性、碎片化與(yu) 非線性、自我指涉與(yu) 反思性、模擬與(yu) 複製、跨學科與(yu) 跨界合作、藝術與(yu) 生活的界限模糊等表征。從(cong) 工業(ye) 角度來說,這是一個(ge) “後工業(ye) 時代”。其核心特征包括經濟結構轉向服務業(ye) 主導、職業(ye) 分布凸顯專(zhuan) 業(ye) 技術人員階層崛起、技術控製與(yu) 智能技術廣泛運用以及社會(hui) 複雜性和不確定性顯著增加。從(cong) 工作角度來說,這也是一個(ge) “後工作時代”[2]。在人工智能技術背後存在隱形勞動力關(guan) 係,而勞動者處於(yu) 既非就業(ye) 也非失業(ye) 的中間狀態。環視當下整個(ge) 世界,人們(men) 就會(hui) 發現這個(ge) 時代是上個(ge) 舊的時代的落幕期,又是下個(ge) 新的時代的啟幕期。總之,這是一個(ge) 向著新時期過渡的大時代。這個(ge) 大時代是能夠產(chan) 生思想的時代,也是需要思想的時代,古典學複興(xing) 恰逢其時,也恰逢其勢,是時代發展的需要,既能夠提供孕育新思想的母體(ti) ,也能夠誕下新思想的嬰兒(er) 。

 

“後”時代正在孕育一個(ge) 新的時代,猶如在母腹中騷動的嬰兒(er) ,妊娠期會(hui) 帶來驚喜,也會(hui) 帶來陣痛。這個(ge) 新的時代,重要的標誌就是人工智能時代的來臨(lin) 。每一次新的時代都會(hui) 碾壓舊的時代,農(nong) 業(ye) 時代無情地取代采集遊牧時代,工業(ye) 時代也毫不留情地摧毀農(nong) 業(ye) 時代,人工智能時代取代工業(ye) 時代同樣也不會(hui) 那麽(me) 溫情脈脈,所以現在的時代精神就是以“後”為(wei) 特征的精神,表現在現實世界就是所謂“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原有的規則與(yu) 秩序正處於(yu) 破壞與(yu) 重建過程中,一切又似乎都在解構與(yu) 建構過程中、在毀滅與(yu) 重生過程中,按照狄更斯的話說,那就是:“這是一個(ge) 光明的季節,這是一個(ge) 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3]無怪乎2025年度的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將熊彼特“創造性顛覆”(Creative Destruction)思想引入現代經濟學的經濟學家。這個(ge) 時候,人們(men) 就需要到古典那裏去尋找智慧,應對當下人類生存與(yu) 發展的問題,因為(wei) “問題就是公開的、無畏的、左右一切個(ge) 人的時代聲音。問題就是時代的口號,是它表現自己精神狀態的最實際的呼聲”[4];人們(men) 就真的需要回望來時的路,再去參照古典學所立的方位坐標,尋找下一個(ge) 光明的節點。這個(ge) 時候,人們(men) 就會(hui) 發現和充分體(ti) 會(hui) 到唯一不變的古典精神,猶如燈塔照亮人們(men) 前行的道路。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古典學複興(xing) 是時代大業(ye) ,服務的不僅(jin) 僅(jin) 是東(dong) 方,而是整個(ge) 世界,旨在為(wei) 人類提供豐(feng) 富的精神食糧,消除這個(ge) 時代的精神饑荒;為(wei) 人類發展指明道路,防止這個(ge) 世界迷失方向。古典學應界識大勢,守初心,擔使命;文明互鑒,守正立新。正如曾子所說的那樣:“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論語·泰伯》)

 

二、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之屬性


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不是人類曆史上的第一次,也不會(hui) 是最後一次。人類社會(hui) 出現曆史拐點的時候,人們(men) 就會(hui) 自然而然地去複興(xing) 古典學,到古典學那裏去尋找生存與(yu) 發展的精神支點;隻要人類社會(hui) 無視古典學存在之後,也同樣會(hui) 去複興(xing) 古典學,再次自覺地回望與(yu) 守護古典精神。這就像一個(ge) 遊子遠離故土時間久了之後,就會(hui) 油然生起思鄉(xiang) 之情,自然產(chan) 生去回歸故鄉(xiang) 的那份念想,期望再次回到故鄉(xiang) 的懷抱,並為(wei) 下一次遠行提供不竭的精神資源!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表現出自身內(nei) 生的屬性及其特質,而非外界強加的。

 

(一)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的東(dong) 方屬性


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具有東(dong) 方屬性,是東(dong) 方古典學的複興(xing) ,而不是西方古典學的複興(xing) 。古典學概念雖然來自西方,但是並不僅(jin) 僅(jin) 指向西方,還有東(dong) 方古典學。也就是說,古典學不是西方的專(zhuan) 利,東(dong) 方也有自己的古典學。當下正是東(dong) 方古典學複興(xing) 期,當代德國政治思想家施密特談到現在中國時感歎道:“這個(ge) 古老文化忽然間充滿活力,充滿力量,這是一個(ge) 謎。”[5]其實這不是一個(ge) “謎”,這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一種狀態。21世紀初,就有人提出中國將可能引發人類的第二次文藝複興(xing) 的說法。第一次文藝複興(xing) 是回到古希臘傳(chuan) 統,其成果是將人從(cong) 神的統治下解放出來,充分肯定人的感性存在。第二次文藝複興(xing) 將回到中國古典傳(chuan) 統,其成果是將人從(cong) 機器的統治下解放出來,使人獲得豐(feng) 足的人性與(yu) 溫暖的人情。[6]早在20世紀初,西方人就希望能夠將東(dong) 方古典學知識與(yu) 精神饋贈給西方。梁啟超在《歐遊心影錄》中曾記述道,當其談到中國古典學時,法國大哲學家蒲陀羅(柏格森之師)對梁啟超說:“你們(men) 中國,著實可愛可敬,我們(men) 祖宗裹塊鹿皮拿把石刀在野林裏打獵的時候,你們(men) 不知已出了幾多哲人了。……我望中國人總不要失掉這分家當才好。”梁啟超同眾(zhong) 人再次談起中國古典學,在座西方人都跳起來說道:“你們(men) 家裏有這些寶貝,卻藏起來不分點給我們(men) ,真是對不起人啊!”麵對當時一戰後歐洲的破落情景,梁啟超當時就感到“中國人對於(yu) 世界文明之大責任”,歎道:“近來西洋學者,許多都想輸入些東(dong) 方文明,令他們(men) 得些調劑。”[7]也就是說,早在20世紀初,西方學者就在呼籲東(dong) 方古典學,應該像西方“啟蒙運動”時期那樣再次出現“東(dong) 學西漸”現象。現在,時機終於(yu) 成熟了,東(dong) 方古典學進入了複興(xing) 期,既沒有辜負我們(men) 的祖先,也可以滿足世界的願望。西方古典學主要局限於(yu) 對古希臘和古羅馬經典及其古文明的研究,曆史上曾經有過複興(xing) ,就是那場著名的文藝複興(xing) 運動,人文主義(yi) 者把拉丁語作為(wei) 主要語言,並模仿古典文獻創作;當然17—18世紀也是西方古典學發展的重要階段,西方政治和文化諸多領域都打上了深深的古典烙印。

 

東(dong) 方古典學複興(xing) ,這是人類曆史上的第二次古典學複興(xing) ,破除了“西方中心主義(yi) ”的思想禁錮,也打破了“現代化=西方化”的迷思;打消了“曆史虛無主義(yi) ”的虛妄,也破除了“文化虛無主義(yi) ”的迷霧。曆史發展進程推進到今天,我們(men) 應當對中國發展的現實邏輯與(yu) 現實問題予以關(guan) 注,不能囿於(yu) 西方古典學體(ti) 係,即不能“耕了西方地,荒了中國田”。東(dong) 方古典學更應該給世界提供適應時代需要的東(dong) 方智慧,解決(jue) 這個(ge) 大時代的問題。

 

(二)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的大陸屬性


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具有大陸屬性,是大陸型古典學的複興(xing) ,而不是海洋型古典學的複興(xing) 。世界文明可以分為(wei) 大陸文明和海洋文明,大陸文明的出現顯然早於(yu) 海洋文明,但海洋文明後來者一度居上。大陸文明應該是一種基礎文明,因為(wei) 人是陸地動物,而非海洋動物,總歸要在陸地棲息。所以,海德格爾十分崇尚荷爾德林的那句詩:“充滿勞績,但人詩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8]大陸文明依托肥沃的平原的土地資源,催生精耕細作的農(nong) 業(ye) 範式,由此產(chan) 生農(nong) 業(ye) 文化與(yu) 農(nong) 業(ye) 文明。大陸文明孕育的大陸型古典學,注重“安土重遷”,而不是拓殖與(yu) 擴張;厚重典雅,講究社會(hui) 倫(lun) 理與(yu) 生態倫(lun) 理,更強調穩定、秩序和集體(ti) 主義(yi) ,追求社會(hui) 和諧與(yu) 天下秩序。海洋是圍繞陸地的存在,人類就是生活在陸地這個(ge) “世界島”上的,海洋僅(jin) 僅(jin) 是陸地資源的延伸而已。海洋文明以海洋為(wei) 生成背景,是大陸文明的次生文明,以商業(ye) 貿易為(wei) 核心;航海的不確定性又催生風險意識,所以崇尚冒險與(yu) 開拓,更具有擴張性。海洋文明孕育的海洋型古典學,具有文化多元性,注重功利主義(yi) ,容忍多種文化共存競爭(zheng) ,促進個(ge) 性發展,因征服海洋而又富有挑戰性。

 

大陸具有相對穩定性,海洋則顯示出危險的波動性。孔子曰:“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論語·雍也》)在後知識社會(hui) 時代,重要的應該是“仁者”,而非僅(jin) 僅(jin) 是“智者”,所以,整個(ge) 世界應在“智”的基礎上歸於(yu) “仁”,成為(wei) 一個(ge) “仁”的世界,這是大陸型古典學複興(xing) 之主旨。

 

(三)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的人格屬性


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具有人格屬性,是人格型古典學複興(xing) ,而不是神格型古典學複興(xing) ,也不是物格型古典學複興(xing) 。人格型古典學重在以人為(wei) 本,一切從(cong) 人出發,以構建和諧社會(hui) 為(wei) 旨歸,倡導仁政,強調以仁為(wei) 本,體(ti) 現道德關(guan) 懷與(yu) 對人的尊重,正如孟子所言“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孟子·離婁下》);強調以民為(wei) 貴,突出人民在國家中的根本地位,亦如孟子所言“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強調以人為(wei) 尊,主張尊重人的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反對神權或物本主義(yi) ,恰如荀子所言“製天命而用之”(《荀子·天論》);表現在現代發展中就是強調以人民利益為(wei) 出發點與(yu) 落腳點,包括在發展目的上一切為(wei) 了人民,在發展動力上一切依靠人民,在公平分配上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神格型古典學則一切從(cong) 神道出發,產(chan) 生“一種顛倒的世界意識,因為(wei) 它們(men) 就是顛倒的世界”[9];人隻能作為(wei) 神的奴仆,一切受到神的支配,結果可能導致宗教對抗或戰爭(zheng) 。物格型古典學則圍繞人之外在之物展開,容易產(chan) 生“拜物教”,就像一種“物品迷信”,導致商品成為(wei) 盲目崇拜的“神物”。在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中,人與(yu) 人之間的社會(hui) 關(guan) 係被扭曲為(wei) 商品與(yu) 商品之間的關(guan) 係,商品似乎具有支配人命運的魔力;產(chan) 生各色各樣的異化現象,如使勞動者異化為(wei) 商品生產(chan) 的附庸;人不再是目的,而隻是被作為(wei) 工具看待,這是對人自身一種極大的戕害。

 

人格型古典學常常圍繞倫(lun) 理關(guan) 係展開,十分講究人倫(lun) 關(guan) 係,讓人們(men) 擇善明用,明白所處的位置,按照規矩規範行事;在天人關(guan) 係上,提倡“天人合一”,與(yu) “天人之分”相對立,強調人的存在與(yu) 自然存在的統一性,以及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哲學。當下社會(hui) 麵臨(lin) 的最大危機就是生態倫(lun) 理危機和科技倫(lun) 理危機。如今氣候變化就是人類不遵守生態倫(lun) 理所致,破壞與(yu) 汙染環境的行為(wei) 引發人類的生存災難;隨著人工智能時代來臨(lin) ,一旦科技倫(lun) 理出現問題,帶來的可能就是技術的反噬甚或人類的自我毀滅。所以,我們(men) 應該從(cong) 人格型古典學中尋找處理好生態倫(lun) 理與(yu) 科技倫(lun) 理的智慧。

 

(四)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的大同屬性


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具有大同屬性,是大同型古典學複興(xing) ,而不是殖民型古典學複興(xing) 。大同型古典學強調“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講究“講信修睦,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禮記·禮運》),倡導天下一家親(qin) ,主張“親(qin) 仁善鄰”“以和為(wei) 貴”“和諧萬(wan) 邦”;貴在“和而不同”,尊重世界文明的多樣性,文明隻有姹紫嫣紅之別,但絕無高低貴賤之分;在為(wei) 人處世與(yu) 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上,充分體(ti) 現於(yu) “三綱”和“八目”,即“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和“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勾畫出天下太平的一派景象,正如李卓吾所言:“三綱領處,鴛鴦畫出;八條目處,金針度人也。”(《四書(shu) 評》)殖民型古典學則強調本位利益和局部利益,采用文化壓製、種族歧視等手段,貶低原住民文化,宣揚種族優(you) 越論,追求擴張主義(yi) 和霸權主義(yi) ,強調文明衝(chong) 突論,信奉零和博弈,而且又常常為(wei) 自己製造出一堆像“修昔底德陷阱”那樣的所謂“陷阱”理論。

 

麵對當下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曆史之變,大同型古典學具有天下情懷,以天下為(wei) 己任,從(cong) 人類社會(hui) 整體(ti) 出發,也從(cong) 人性的高度看待天下,不僅(jin) 僅(jin) 對中華民族自身具有現實意義(yi) ,對人類和諧共生及全球治理也具有普遍意義(yi) ;關(guan) 注天下,以天下為(wei) 一家,對於(yu) 紛亂(luan) 複雜、戰爭(zheng) 不斷的人世間,是極其寶貴的精神財富。李澤厚曾認為(wei) :“注重現實生活、曆史經驗的中國深層文化特色,在緩和解決(jue) 全球化過程中的種種困難和問題,在調停執著於(yu) 一神教義(yi) 的各宗教、文化的對抗和衝(chong) 突中,也許能起某種積極的作用。……與(yu) 亨廷頓所說相反,中國文明也許能擔任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衝(chong) 突中的調停者。”[10]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與(yu) 大同型古典學一脈相承,汲取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中“天下觀”和“和”的文化精髓,追求不同國家間形成共建美好的最大公約數;和平、發展、公平、正義(yi) 、民主、自由的共同價(jia) 值觀同樣吸收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因子,旨在凝聚全球各國人民的價(jia) 值共識,推動人類文明進步。

 

(五)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的結合屬性


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具有結合屬性,是結合型古典學複興(xing) ,而不是簡單的泥古型古典學複興(xing) ,更不是消解型古典學複興(xing) 。結合型古典學要將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結合,堅持馬克思主義(yi) 基本觀點和中國立場,使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與(yu) 當代文化相協調;堅持有揚棄的繼承和古為(wei) 今用、以古鑒今,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堅持守正創新、推陳出新,讓收藏在博物館裏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chan) 、書(shu) 寫(xie) 在古籍裏的文字都活起來。結合型古典學還要與(yu) 現代世界上一切先進的文化交流互鑒,廣泛吸收借鑒人類文明成果,堅持弘揚平等、互鑒、對話、包容的文明觀,尊重不同國家和人民的不同信仰,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以文明互鑒超越文明衝(chong) 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you) 越,弘揚中華文明蘊含的全人類共同價(jia) 值。結合,蘊含著彼此契合,而不是牽強附會(hui) ;意味著相互成就,而不是相互毀壞。結合,隻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創造新思想與(yu) 人類文明新形態才是最終目的。泥古型古典學則是注重對經典文本的機械複刻而非創新,總是發出“人心不古”一類陳詞濫調式的抱怨。這種文化複古主義(yi) ,不論青紅皂白,全盤肯定傳(chuan) 統文化,故步自封,泥古不化,一切從(cong) 守舊出發,是一種退步論消解型古典學不僅(jin) 質疑經典,懷疑曆史的真實性,甚至否定曆史事實和進程,否定傳(chuan) 統。這種曆史虛無主義(yi) ,體(ti) 現為(wei) 對本土曆史傳(chuan) 統的否定與(yu) 消解,削弱國人的精神動力。

 

在新的曆史起點上,結合型古典學就是要基於(yu) 中國立場,展現出全新的中國思想、中國方法和中國氣派,是嶄新的世界觀和方法論,要造就一個(ge) 有機統一的新的文化生命體(ti) ,讓馬克思主義(yi) 成為(wei) 中國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現代的,讓經由“結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為(wei) 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形態,“它是打開理解新時代中國之門的一把鑰匙,是觀察中國式現代化、人類文明新形態的一雙慧眼,是讀懂中國與(yu) 世界關(guan) 係的一種方法。它是21世紀引領未來的中國新的‘文’治之道”[11]。結合型古典學就是要以新的文化使命與(yu) 守正創新的正氣與(yu) 銳氣,使曆史與(yu) 現實交匯,使文明之間相互對話,真正解決(jue) 當今時代人類共同的文化問題,在塑造人類未來命運的期冀中鑄就共同文化根基。

 

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擁有的這些深刻而又高尚的屬性,既是這次古典學複興(xing) 運動的內(nei) 生特質,又是推動這次古典學複興(xing) 的內(nei) 在動力。在曆史的長河中,東(dong) 方古典學一直願意奉獻出自己的古典瑰寶,饋贈給整個(ge) 人類世界,以便世界上的各民族分享這些寶貴的精神財富。如此一來,既能引導無數忙碌於(yu) 應付現實瑣屑事務的心靈進入高尚的內(nei) 心生活和純潔的精神活動,又能促進整個(ge) 人類社會(hui) 行駛在正確的運行軌道上,防止意外脫軌而落入毀滅的境遇,還能有助於(yu) 社會(hui) 和個(ge) 體(ti) 創造出更加美好的物質和精神的生活。當下的古典學複興(xing) ,就是要讓中國古典精神煥發出時代的活力,猶如華夏優(you) 秀傳(chuan) 統一樣,“並不是一尊不動的石像,而是生命洋溢的,有如一道洪流,離開它的源頭愈遠,它就膨脹得愈大”[12]。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所具有的這些屬性,出於(yu) 滿足世界變化的現實的需要,也在世界變局中回答世界之問、時代之問、曆史之問。

 

三、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之意義(yi)


我們(men) 當下為(wei) 何要回溯到古典時代那裏去?為(wei) 何要守護古典的思想和精神?為(wei) 何要同古典時代進行跨越上千年的對話?在這樣一個(ge)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人們(men) 都在期望世界變得越來越好的情境下,需要回答這樣的問題;在這樣一個(ge) 講究實際功效、一切依靠績優(you) 考核的當下,更需要回答這樣的問題。

 

(一)古典學可以發揮自身學科優(you) 勢促進人類社會(hui) 生存與(yu) 發展


從(cong) 知識角度來看,現代社會(hui) 都是依靠不同學科而生存與(yu) 發展的,離開了學科,這個(ge) 世界可能會(hui) 返回到遙遠的過去。古典學是一門古老而又嶄新的學科;說古,可以古到世界上沒有任何學科可敢與(yu) 其比長幼;說新,可以新到伴隨人類社會(hui) 直到永遠;真可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也可配做“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古典學這門學科是一門元學科,分化衍生出大量的後來學科;是一門基礎學科,可以支撐很多應用型學科;是一門特殊學科,可以為(wei) 當下的世界提供不朽的智慧源泉。這一古典學科複興(xing) 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切實可行的,可以發揮其學科性的作用。所以,古典學必須成為(wei) 代代接續的學問,值得不斷地講習(xi) 與(yu) 研學。

 

(二)古典學可以起到傳(chuan) 承文化基因的作用


從(cong) 文化人類學角度來看,人類是文化的產(chan) 物,即人類之所以能從(cong) 動物界中分離出來,主要還是由文化基因決(jue) 定的,這就是人類身份的文化認定,否則就回答不了何為(wei) 人類這個(ge) 問題。族群同樣如此,不同的族群具有不同的文化基因傳(chuan) 承,文化基因一旦改變了,族群的屬性就會(hui) 隨之發生變化。比如我們(men) 常說華夏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中斷的文明,指的就是華夏文化基因沒有變。顧炎武疾呼“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說的就是要保護和接續文化基因,而非國家與(yu) 政府。在現實世界中,文化基因不同,社會(hui) 發展局麵就幾乎完全不一樣。[13]古典學已融入當下的傳(chuan) 統,人們(men) 隻是日用而不知而已,也就是說,我們(men) 沒有須臾離開過傳(chuan) 統與(yu) 古典。所以,接續古典學是必須的,也應該是一種責任與(yu) 義(yi) 務。

 

(三)古典學是初始的觀念資本


從(cong) 經濟學角度來看,除了觀念是資本之外,其餘(yu) 都是資金。什麽(me) 是資本?資本就是指能夠帶來價(jia) 值增值的財富。既然古典學能夠提供“黃金觀念”,那麽(me) 我們(men) 在思想領域就不應該“端著金飯碗要飯”。古典學就是勘探、挖掘、精煉古典這一金礦,正如拉封丹在《農(nong) 夫和他的孩子們(men) 》這首寓言詩中寫(xie) 道:“千萬(wan) 不要把祖先留給我們(men) 的產(chan) 業(ye) 賣掉,因為(wei) 財富蘊藏其中。”[14]古典學就是這樣一種家產(chan) 、一座富礦,不能讓“子孫視之不甚惜”。德國文化社會(hui) 學家阿爾弗雷德·韋伯認為(wei) :“既往是當今的明鏡,而當今則是燃燒既往的木柴堆。二者相加,經過詮釋,便為(wei) 正生活在這個(ge) 世界上的人們(men) 打開了認識的途徑。”[15]人類的知識是積累起來的,任何時候都不能抽掉最初的知識基礎。所以,接續古典學是必須的,也應該在初始觀念資本的基礎上創造出更多的觀念財富,饋贈給這個(ge) 世界。

 

(四)古典學是打開未來之門的一把“金鑰匙”


古典學起緣於(yu) 古典時期,可以為(wei) 人類不斷打開未來之門。從(cong) 未來學來看,世界處於(yu) 一個(ge) 巨大的變動期,一個(ge) 工業(ye) 時代即將結束,又一個(ge) 新的人工智能時代來臨(lin) 。人類將麵對未來的種種挑戰,要消除未來危機與(yu) 困境以及不確定性帶來的焦慮,就需要到祖先那裏尋找智慧,再也不能重蹈人類最大的教訓——不汲取曾經的教訓的陷阱。古典學是人類向和平與(yu) 發展、公平與(yu) 正義(yi) 、自由與(yu) 民主邁進的通行證,可以為(wei) 人類提供生存的理由與(yu) 依據,可以為(wei) 人類提供解決(jue) 問題的“芝麻,開門”般的秘訣。所以,接續古典學是必須的,既可以為(wei) 現實世界提供解決(jue) 時代問題的方法,也可以為(wei) 未知的未來打開通向遠方的通道。

 

(五)古典學可以提供一套出自原本的話語體(ti) 係


古典學並不是屬於(yu) 遠古的學問,而是屬於(yu) 當下的學問。我們(men) 除了生活在一個(ge) 物質世界之外,還生活在一個(ge) 語言世界;物質世界本身沒有權力之分,而語言世界卻有話語權之說。一個(ge) 民族一旦失掉自己的話語體(ti) 係,就可能出現文化殖民現象,也就失掉了所謂文化自信。話語體(ti) 係是一個(ge) 國家軟實力和巧實力的集中體(ti) 現,蘊含著一個(ge) 國家的文化密碼和價(jia) 值取向。古典學提供的出自原本的話語體(ti) 係,可利於(yu) 思想整合和知識建構,然後形成自主話語體(ti) 係。在自主話語體(ti) 係建設過程中,古典學複興(xing) 既要不忘本來,又要吸收外來,更要麵向未來,這是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過程中應有的文化自覺,也是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必然結果。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過程中最重要的是文化複興(xing) ,而且長時段來看人類曆史上凡是複興(xing) 期帶來的都是發展與(yu) 繁榮,而當下古典學複興(xing) 就是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進程中的一項偉(wei) 大事業(ye) 。所以,接續古典學是必須的,既可以對內(nei) 促進社會(hui) 穩定與(yu) 發展,又可以對外通過跨文化表述提升國際話語權。

 

唐代張說言:“源浚者流長,根深者葉茂。”[16]古典學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曆史已反複證明,甚至是不證自明。當前,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曆史之變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開,除了局部“風景獨好”之外,一種幻滅感似乎在世界蔓延,這與(yu)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產(chan) 生的種種希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men) 應該怎樣接續古典學,這裏不存在值得與(yu) 不值得的問題,更不應存在妄自菲薄與(yu) 數典忘祖的問題,而是隻有如何接續好的問題。唯有把握古典文化的精神特質,“讓古典精神朗現,才可能重建古典學術與(yu) 古典精神的內(nei) 在關(guan) 聯,讓古典精神重新生機勃勃,而這才是古典學的精神使命”[17]。

 

注釋
[1](德)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1卷,賀麟、王太慶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9頁。
[2]參見[英]菲爾·瓊斯:《後工作時代》,陳廣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23年。
[3][英]狄更斯:《雙城記》,宋兆霖譯,湘潭:湘潭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頁。
[4][德]卡·馬克思:《集權問題本身以及有關1842年5月17日星期二〈萊茵報〉第137號附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289-290頁。
[5]新華社“第二個結合”課題組:《改變中國的“第二個結合”: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理論創新與實踐》,北京:新華出版社,2023年,第1頁。
[6]參見[美]艾·裏斯、傑克·特勞特:《定位:有史以來對美國營銷影響最大的觀念》,謝偉山、苑愛冬譯,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12年,第XXVII頁。
[7]梁啟超:《梁啟超遊記:歐遊心影錄新大陸遊記》,北京:東方出版社,2012年,第46-47頁。
[8][德]M.海德格爾:《詩·語言·思》,彭富春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1年,第188頁。
[9][德]卡·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頁。
[10]李澤厚:《文明的調停者--全球化進程中的中國文化定位》,《大學學術演講錄》叢書編委會編:《大學演講錄:2023年A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5頁。
[11]新華社“第二個結合”課題組:《改變中國的“第二個結合”: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理論創新與實踐》,第1頁。
[12][德]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1卷,賀麟、王太慶譯,第8頁。
[13]參見[美]戴維、[美]蘭德斯:《文化使局麵幾乎完全不一樣》,[美]塞繆爾·亨廷頓、[美]勞倫斯·哈裏森主編:《文化的重要作用:價值觀如何影響人類進步》,北京:新華出版社,2010年,第47-51頁。
[14]《教育--財富蘊藏其中:國際21世紀教育委員會報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中文科譯,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19-20頁。
[15][德]阿爾弗雷德·韋伯:《文化的世界史:一種文化社會學闡釋》,姚燕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13頁。
[16](清)董浩等編:《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445頁。
[17]張巍:《古典的別擇》,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5年,第7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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