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經典與(yu) 清代彈詞書(shu) 籍業(ye) 發展

作者：文金貝（廣東(dong) 外語外貿大學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十日壬寅

          耶穌2025年11月29日

清代彈詞書(shu) 籍業(ye) 發達，文人、書(shu) 坊主、藝人等普遍參與(yu) 編創、刊刻，彈詞深受儒家“四書(shu) 五經”影響。清廷推崇的儒家理學與(yu) 禮樂(le) 教化，促使彈詞書(shu) 籍業(ye) 編刊轉向“宣名教”與(yu) “尚儒雅”。陶貞懷雲(yun) ：“蓋禮之不足防而感以樂(le) ，樂(le) 之不足感而演為(wei) 院本，廣院本所不及而彈詞興(xing) 。（《天雨花·原序》）”彈詞編創目的是宣廣儒家禮樂(le) 精神，其書(shu) 籍業(ye) 發展表現出強烈的經世教化特征。

作為(wei) 古代文化產(chan) 業(ye) 之一種，清代彈詞書(shu) 籍業(ye) 發展興(xing) 盛。有學者統計，清朝296年間共刊出2000餘(yu) 個(ge) 彈詞版本（盛誌梅《中國彈詞書(shu) 目知見綜錄》），大量彈詞經過坊間改編、加工，由民間的鈔本形態轉向刻本，其出版、演進與(yu) 儒家倫(lun) 理存在緊密關(guan) 聯。有清一代強調“欲正人心，厚風俗，必崇尚經學，而嚴(yan) 絕非聖之書(shu) ，此不易之理也”（《大清聖祖仁皇帝實錄》）。文人、書(shu) 坊主將儒家禮樂(le) 教化融入彈詞編刊。例如，清初陶貞懷編創《天雨花》，即是為(wei) “憫倫(lun) 紀之棼亂(luan) ，思得其人以扶倫(lun) 立紀，而使頑石點頭也”（《天雨花》序），借助女中豪傑左儀(yi) 貞事跡懲創人心，樹立忠孝節義(yi) 。康熙素心堂主人認為(wei) “古聖人達政教則有《書(shu) 》，理性情則有《詩》”，繼而擬仿孔子刪《詩》，編創《劉美成》彈詞唱本，昭顯“盡忠盡孝、盡節盡烈，近乎人情，合乎天理”的要義(yi) （《劉成美全傳(chuan) 序》）。《再生緣》《雙玉鐲》《九美圖》《筆生花》等作品，編創宗旨亦為(wei) 廣名教、正倫(lun) 理、宣孝悌。醉墨老人雲(yun) ：“傳(chuan) 奇何為(wei) 而作也？所以正名分，別忠佞，明賢否，將以使天下男子婦人閱之、聞之，而感發誌意。（《雙玉鐲全傳(chuan) 序》）”鄭貞華《夢影緣序》指出：“敷宣二十四孝之心，心心重現。兼敘一十二貞之事，事事堪思。”晚清春波池上釣者為(wei) 《還金鐲傳(chuan) 》作序亦雲(yun) ：“自來彈詞，多作佳人才子相悅慕……，然亦當發乎情，止乎禮義(yi) ，乃為(wei) 不詭乎正。”侯芝改定《再生緣》強調：“覺此書(shu) 大旨專(zhuan) 為(wei) 皇甫少華及孟麗(li) 君兩(liang) 人而作，若不與(yu) 以忠孝節義(yi) 之名，政事文章之品，不足以高其身價(jia) ，令閱者刮目相看。……敘事言情，俱歸禮德。”（《再生緣全傳(chuan) 序》）諸如此類，編創者將彈詞與(yu) 儒家忠孝、貞節、禮儀(yi) 、和善等倫(lun) 理教化結合，用以承聖人之誌，助益風俗教化。

清代坊刻彈詞書(shu) 籍，常突出四書(shu) 五經思想主旨，以迎合政教、扶正人心。首先，民間盛傳(chuan) 的彈詞唱本，經由文人、藝人加工，敘述內(nei) 容得以增刪節略，情節有益於(yu) 世道人心。如崇禎抄本《白蛇傳(chuan) 》塑造的白素貞是妖精形象，清代顧光祖、陳士奇、俞秀山等人把儒家綱常倫(lun) 理編入其中，將白氏塑造成儒家敬夫女子形象。而在編撰書(shu) 籍時，編者在書(shu) 首通過序跋、凡例、識語等形式，將彈詞內(nei) 容比擬儒學經典，編入儒家禮教，借此推尊通俗文體(ti) 。《安邦誌》指出：“然而天下有解人，則雖孔子之所不語者，皆足補功令教化之所不及，……亦可與(yu) 六經同功。（《安邦誌序》）”認為(wei) 彈詞與(yu) 經書(shu) 教化功用相等。再如道光間《九美圖》再版時，編者經增刪改定，於(yu) 書(shu) 首增加識語，“茲(zi) 書(shu) 於(yu) 情況事似亦不免，然絕無淫蕩穢褻(xie) 之說以蠱人心，殆昔賢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yi) ’者耶？”（《繡像九美圖全傳(chuan) 序》）諸如此類，《何必西廂跋》雲(yun) ：“《西廂》以綺靡語寫(xie) 兒(er) 女情，非不足以移人，而遠不如是書(shu) 之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無鑽穴逾牆之事。”沈其粹《錦香亭全集序》指出：嚐取坊刻《錦香亭》傳(chuan) 奇，刪其蕪俗，緯以詩歌，綴天寶之軼事，續雅調於(yu) 龜年，……而遠韶遺音也歟。”這類彈詞，突出“發乎情止乎禮”主題，刪節作品中違背倫(lun) 理情節故事，彰顯出儒家禮法約束與(yu) 道德標準。

其次，文人編撰者還借助塑造的人物形象與(yu) 故事情節，類比理學經典。彈詞名篇《筆生花》塑造孝悌、貞烈的薑德華形象，是編者為(wei) 褒忠顯孝，激義(yi) 揚仁，“抱婕妤之奇才，成大家之《女誡》”。邱心如在文中進一步指出：“止無非，父談《內(nei) 則》書(shu) 和典；止無非，母督閨工儉(jian) 與(yu) 勤。為(wei) 訓者，利口覆邦男所戒，為(wei) 訓者，巧言亂(luan) 德女之箴。”（《筆生花》第八回）。大旨為(wei) 宣倫(lun) 理、訓箴女德，其書(shu) 內(nei) 容共三十二回，無非“敦厚溫柔，表《關(guan) 雎》之雅化；縱橫奇變，數巾幗之多才”（《繪圖筆生花序》）。部分彈詞還具有借儒家經典糾正陋風陋俗的功用，《珠玉圓》敘述牛郎、織女下凡，演繹因果輪回、報應不爽，旨在勸止世俗溺女行為(wei) ，編者雲(yun) ：“《易》呈八卦，坤貞胥協夫幹元；《詩》起二《南》，君子必求夫淑女。（《新刻珠玉圓序》）”用彈詞故事比擬詩經《周南》《勺南》愛情教化，批判鄉(xiang) 愚迷信惡習(xi) ，倡導文明禮德。除去文人編撰，民間藝人傳(chuan) 唱同樣存在此類現象。《采金桃》序雲(yun) ：“嚐觀彈詞唱本，種類甚夥(huo) ，不外乎忠、孝、節、義(yi) 四字。”彈詞藝人吳毓昌編唱《三笑新傳(chuan) 》亦雲(yun) ：“雖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雅不尚浮，譜作鴛鴦之牒；離還複合，巧成鸚鵡之辭。”也就是說，刻本、唱本等諸種彈詞，編撰者無不受儒家思想沾溉，促成清代彈詞的禮教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書(shu) 坊主在刊刻彈詞時凸顯忠孝節義(yi) ，宣貫儒家經業(ye) 與(yu) 禮德。清前期蘇州書(shu) 商刻《劉成美全傳(chuan) 》指出：“所以古聖人達政教則有《書(shu) 》，理性情則有《詩》，……無非君臣、父子、夫婦、友朋、妻妾、妯娌，盡忠盡孝、盡節盡烈，近乎人情，合乎天理。”書(shu) 商將彈詞類比為(wei) 理性情之書(shu) 。道光間文會(hui) 堂新鐫《玉釧緣》，書(shu) 坊主在書(shu) 首設序，提出“覽是編者，或為(wei) 聰明男子，或是有誌婦人”，要求讀者“正性情於(yu) 所發，則當喜而喜，當怒而怒，當哀而哀，當樂(le) 而樂(le) ，將忠臣、孝子、義(yi) 夫、節婦，真可一身任之，而然成其為(wei) 人”（《玉釧緣序》）。顯然，書(shu) 首序跋所提儒家禮教之目的，乃為(wei) 名教穿鑿附會(hui) 而作。晚清香港書(shu) 局出版《校補果報錄圖詠》雲(yun) ：“雖正變殊途，貞淫有異，要其指歸，莫非經史意也。”指出《果報錄》是為(wei) 宣貫儒家經史之義(yi) 。書(shu) 坊主還在書(shu) 首加入情節評論，提醒讀者明禮教、敦倫(lun) 理。《娛萱草彈詞序》指出：“如首敘西都賓父女，實為(wei) 母子翻筆，家人首出《孝經》，明作書(shu) 之意也，千裏駒，乃全書(shu) 之樞紐也。”將人物行為(wei) 類比《孝經》，寓忠孝於(yu) 悲歡離合之中，雜詼諧於(yu) 中正和平之內(nei) 。《金魚緣全傳(chuan) 》同樣說：“其關(guan) 乎節義(yi) 大體(ti) ，與(yu) 夫治亂(luan) 大綱，實堪與(yu) 經史媲美，而默化閨閣，厥功尤偉(wei) 。”可知，清代書(shu) 坊主希冀彈詞補功令教化之不足，與(yu) 儒家四書(shu) 五經發揮同等功用。

綜上所述，清代彈詞書(shu) 籍業(ye) 的發展，深受儒家理學思想影響。一方麵，書(shu) 坊主、文人、藝人將彈詞塑造成關(guan) 乎節義(yi) 大體(ti) 之作。另一方麵，彈詞在儒家孝、悌、忠、信、禮、義(yi) 影響下，廣為(wei) 社會(hui) 接受，成為(wei) 清代士農(nong) 工商最喜愛的通俗文體(ti) 。正如瀟湘主人所雲(yun) ：“溯自有《國風》《雅》《頌》以來，一變而為(wei) 楚《離騷》，再變而為(wei) 唐樂(le) 府，迨李笠翁作《十種曲》，北調南腔，罔不含宮嚼征，繼起填詞家悉奉為(wei) 權輿。（《繪圖花月夢序》）”清代彈詞符合儒家政教秩序要求，辭令得以雅化，文體(ti) 得以推尊，書(shu) 籍業(ye) 發展蔚為(wei) 大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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