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銀】三不朽價值追求與碑誌文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12-14 21:58:27
標簽:

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與(yu) 碑誌文

作者:李貴銀(遼寧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十日壬寅

          耶穌2025年11月29日

 

三不朽是先秦時期興(xing) 起的一種價(jia) 值追求,在《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中有完整表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祿之大者,不可謂不朽。”這種不朽觀與(yu) 以前的“世祿”即追求“保姓受氏”“世不絕祀”的觀念有明顯不同。“世祿”以實現種族延續為(wei) 手段,以“世不絕祀”為(wei) 表征,而三不朽是借助立德、立功、立言來確證生命的價(jia) 值,實現精神生命的永存與(yu) 不朽。這種不朽觀超脫了生命的自然性,與(yu) 儒家重名思想結合,深刻地影響了古代士人的人生選擇,催生了碑誌文的產(chan) 生,並影響了碑誌文的書(shu) 寫(xie) 。

 

三不朽成為(wei) 古代士人的主流價(jia) 值追求

 

三不朽首重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這種價(jia) 值追求的內(nei) 涵、層次差異與(yu) 儒家思想有著內(nei) 在一致性。儒家講究內(nei) 聖外王,即通過自身道德修養(yang) 的完善來求取外在的事功。儒家經典《大學》中所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是立德的最好注腳。大學之道最根本的就是要實現自身道德修養(yang) 的至美至善,並發揚光大,流傳(chuan) 於(yu) 天下,也就是由“內(nei) 聖”到“外王”的實現過程。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家思想定於(yu) 一尊,促進了儒家價(jia) 值觀念的廣泛傳(chuan) 播。三不朽的最終落腳點是追求超越肉體(ti) 生命的聲名不朽,追求死後聲名是題中自有之義(yi) ,使得它易與(yu) 儒家思想中的重名觀結合。孔子說過:“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追求三不朽也就意味著追求死後聲名的流傳(chuan) 。儒家思想與(yu) 價(jia) 值標準作為(wei) 社會(hui) 的主流意識,使得這種重視聲名不朽的意識前所未有地膨脹起來。司馬遷便將三不朽價(jia) 值觀作為(wei) 自己的人生追求:“遷聞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正是在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的驅動下,司馬遷在遭遇宮刑之後,“隱忍苟活”,以文王、孔子等人發憤著書(shu) 的經曆勉勵自己創作《史記》,以立言的方式實現生命價(jia) 值的不朽。東(dong) 漢時期兩(liang) 次“黨(dang) 錮之禍”湧現出大批節義(yi) 之士,他們(men) 取義(yi) 成仁,不顧生死,將死後的聲名看得比生命本身更為(wei) 重要。這種現象背後自有其深刻而複雜的社會(hui) 根源,但是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與(yu) 儒家重名思想是主要的推動力量。二者結合,成為(wei) 漢代的主流價(jia) 值追求。隨著儒家思想成為(wei) 社會(hui) 主流的思想形態,這種追求不朽的價(jia) 值觀念為(wei) 曆代士人普遍接受,影響深遠。

 

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推動了東(dong) 漢表墓之風的盛行

 

碑誌文是碑文與(yu) 墓誌的合稱,是刻在石碑上的頌美文字。碑文興(xing) 起於(yu) 東(dong) 漢時期,劉勰用“後漢以來,碑碣雲(yun) 起”來形容東(dong) 漢碑文繁興(xing) 的盛況;墓誌相對晚起,是晉宋時期受統治階級禁碑政策影響而采取的地下埋銘的形式。碑文是一種“因器立名”的文體(ti) ,經曆了由器物之碑到載文之碑、再到文體(ti) 之碑的發展過程。作為(wei) 器物之碑有三類,即宗廟中的麗(li) 牲之碑、宮中識日影之碑和墓地懸棺之碑;作為(wei) 載文之碑,是指宗廟碑承載銘辭、墓地懸棺之碑承載“追述君父之功美的文字”;作為(wei) 文體(ti) 之碑,是指在東(dong) 漢碑碣雲(yun) 起的情況下,碑文逐漸形成了自身的文體(ti) 功能、文體(ti) 體(ti) 製和寫(xie) 作規範,區別於(yu) 銘文、頌文而擁有了獨立的文體(ti) 地位。

 

推動東(dong) 漢“碑碣雲(yun) 起”的因素很多,其中東(dong) 漢明帝實行上陵禮,突破“古不墓祭”的禮製束縛,引發了由廟祭到墓祭的習(xi) 俗變化,即王充在《論衡》所說的“古禮廟祭,今俗墓祀”。由廟祭向墓祭的習(xi) 俗變化,為(wei) 墓碑承載文字提供了現實可能性。人們(men) 之所以樹碑表墓,將稱揚君父之功美的文字刻於(yu) 墓碑之上,一是為(wei) 防陵穀變遷,起標識作用;另一個(ge) 原因就是弘揚死者聲名,使其不朽。蔡邕的《郭泰碑》記載:“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懷哀悼,靡所置念。乃相與(yu) 惟先生之德,以謀不朽之事。僉(qian) 以為(wei) 先民既沒,而德音猶存者,亦賴之於(yu) 見述也。今其如何,而闕斯禮?於(yu) 是樹碑表墓,昭明景行,俾芳烈奮乎百世,令問顯於(yu) 無窮。”郭泰的“四方同好之人”所謀的“不朽之事”就是為(wei) 其“樹碑表墓,昭明景行”,以實現“芳烈奮乎百世,令問顯於(yu) 無窮”的目的。東(dong) 漢時期的樹碑表墓大都由官屬委任掾吏所作,或由門生故吏共同商討再推舉(ju) 作者寫(xie) 作,這反映了由官方到私人對立碑表墓的重視。東(dong) 漢的“碑碣雲(yun) 起”正說明樹碑表墓被當作實現死者聲名不朽的主要途徑而為(wei) 人們(men) 所廣泛接受。劉楨在《處士國文甫碑》中曰:“鹹以為(wei) 誄所以昭行也,銘所以旌德也,古之君子既沒,而令問不忘者,由斯一者也。”這裏的銘指的便是為(wei) 死者所作的碑文,人們(men) 將碑誄文作為(wei) 身沒名存的主要媒介。碑立於(yu) 墓地之上,在傳(chuan) 媒不發達的古代,碑文是弘揚人聲名的重要媒介,在傳(chuan) 播上有實時、廣泛、長久的特點,能夠作為(wei) 史傳(chuan) 的補充,成為(wei) “青史留名”的方式之一。唐代孟浩然《與(yu) 諸子登峴山》一詩有“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之語,表明碑文流傳(chuan) 的普遍性與(yu) 長久性。

 

魏晉時期,統治者一方麵厚葬之風盛行,勞民傷(shang) 財;另一方麵“私稱與(yu) 王命爭(zheng) 流”挑戰人主權柄,屢次下令禁止私人立碑,導致了碑文創作衰歇,催生了新的碑文樣式——墓誌銘的產(chan) 生。墓誌銘的產(chan) 生表明用碑文傳(chuan) 播死者聲名作為(wei) 一種有效媒介已經深入人心,外在的幹預隻能迫使人們(men) 改變形製,而不能禁絕。

 

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影響了碑誌文書(shu) 寫(xie)

 

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不僅(jin) 推動了碑誌文的產(chan) 生,還影響了碑誌文的書(shu) 寫(xie) 。碑誌文由誰來寫(xie) 作?誰可以成為(wei) 碑誌文的書(shu) 寫(xie) 對象?哪些德美功業(ye) 可以成為(wei) 碑誌文的書(shu) 寫(xie) 內(nei) 容?這些都與(yu) 三不朽的價(jia) 值追求有關(guan) 。

 

從(cong) 中國碑誌文學史來看,能成為(wei) 碑誌文書(shu) 寫(xie) 者的一般是文章大家,如東(dong) 漢的蔡邕、北周的庾信、唐代的韓愈、宋代的歐陽修、元代的元好問等人。在著名作家的文集中,碑誌文占了很大比重。這種現象表明人們(men) 對碑誌文作家的選擇受到“立言以不朽”的影響,希望借助名家之筆,實現個(ge) 人生命的不朽。如東(dong) 漢處士圈典臨(lin) 終時便指定蔡邕為(wei) 自己寫(xie) 作碑文:“臨(lin) 沒顧命曰:‘知我者其蔡邕。’”庾信在北周文名卓著,“群公碑誌多相托焉”。

 

早期碑誌文的書(shu) 寫(xie) 對象多為(wei) 名卿巨公,地位高超或者名聲顯達,如蔡邕筆下的楊賜、胡廣位為(wei) 三公,而郭泰則是不求仕進、聲名顯赫的隱士。這些人或以位尊、或以德顯,符合“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的不朽標準,值得被書(shu) 寫(xie) 。但是,渴望不朽是人們(men) 的普遍追求,所以碑誌文的書(shu) 寫(xie) 對象也逐漸突破了身份等級的規範,幼童早夭本不應立碑,但蔡邕作有《袁滿來碑》《童幼胡根碑》。袁滿來為(wei) 袁隗子,袁湯孫,年十五而卒;胡根為(wei) 胡碩子,胡廣孫,年七歲而卒。因父祖顯達,而獲立碑表墓機會(hui) 。明代更是興(xing) 起了商人墓誌,商人群體(ti) 渴望借助碑誌文顯揚聲名,足見三不朽觀念浸潤之深,已成為(wei) 各階層普遍的人生追求,推動了碑誌文書(shu) 寫(xie) 對象的廣泛。

 

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還影響了碑誌文的書(shu) 寫(xie) 內(nei) 容。碑誌文緣於(yu) 銘文,在書(shu) 寫(xie) 內(nei) 容上也承襲了銘文。《禮記·祭統》稱:“銘者,論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勳勞、慶賞、聲名,列於(yu) 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銘文的功能正是顯揚先祖聲名,其稱美的內(nei) 容符合“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的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劉勰在《文心雕龍·誄碑》中總結碑文的寫(xie) 作原則時指出:“其序則傳(chuan) ,其文則銘。標序盛德,必見清風之華;昭紀鴻懿,必見峻偉(wei) 之烈。”碑文要記敘碑主的盛德和鴻懿,這當然屬於(yu) 三不朽中“立德”和“立功”的層麵。至於(yu) 立言層麵,伴隨著魏晉以來文的自覺,文章地位上升,對碑主文章才學的稱美成為(wei) 碑誌文的主要內(nei) 容之一。歐陽修在《江鄰幾文集序》中稱:“然則雖其殘篇斷稿,猶為(wei) 可惜,況其可以垂世而行遠也?故餘(yu) 於(yu) 聖俞、子美之歿,既已銘其壙,又類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歐陽修在為(wei) 好友梅聖俞、蘇洵所作的墓誌銘中,於(yu) 前者特表其詩,於(yu) 後者特表其文,符合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中的立言以不朽。

 

碑誌文的產(chan) 生、碑誌文的書(shu) 寫(xie) 內(nei) 容、書(shu) 寫(xie) 對象與(yu) 書(shu) 寫(xie) 者的選擇,都受到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的推動和影響。三不朽價(jia) 值追求與(yu) 碑誌文之間的關(guan) 係為(wei) 我們(men) 透視禮樂(le) 製度與(yu) 文體(ti) 嬗變提供了有益的視角。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