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學整理國故 與(yu) 以國故整理科學

作者：張凱 （浙江大學曆史學院教授、杭州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十日壬寅

          耶穌2025年11月29日

甲午戰爭(zheng) 之後，麵對儒學衰微的局麵，清朝官員與(yu) 士紳側(ce) 重以儒家學說為(wei) 綱常倫(lun) 理，以中國經史之學為(wei) 體(ti) ，西方科學技術以及各種時務知識為(wei) 用。然而，中國傳(chuan) 統學術以通經致用為(wei) 基礎，一旦中學不能致用，儒學、經學的正統地位自然動搖。清末民初，以學派突破道統，以國學複興(xing) 古學，重塑學術傳(chuan) 統，成為(wei) 救亡圖存、維持種性的有效途徑。1902年，梁啟超提出以“國學”之名存續固有學術，國粹學派以國粹激發種姓，到新文化運動之後，北大國學門引領整理國故運動，再到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在中國學術的整體(ti) 視角中踐行國學研究，圍繞國學的論爭(zheng) 見證與(yu) 參與(yu) 了近現代中國學術的新舊轉型，科學與(yu) 國學的關(guan) 係貫穿中西新舊之爭(zheng) 。

1911年，王國維為(wei) 《國學叢(cong) 刊》作序時，提出：“學無新舊也，無中西也，無有用無用也。凡立此名者，均不學之徒。”此言恰恰反映古今中西新舊之爭(zheng) 彌漫於(yu) 國學研究各領域，以有用與(yu) 無用類比古今中西學術的做法自當摒棄，但其背後除了學派與(yu) 門戶的意氣之爭(zheng) 外，其實更深層的問題在於(yu) 是否能用普遍主義(yi) 來研究、定位中國的曆史文化與(yu) 民族精神，立場分歧折射出中國文化走向的多元路徑。民國肇建，章門弟子在杭州發起“國會(hui) 學”，擬請章太炎擔任會(hui) 長，講授音韻訓詁、文章流別、群經通義(yi) 、諸子異義(yi) 、典章製度、學術流別、釋典等科目與(yu) 課程。與(yu) 此同時，廖平、吳之英、宋育仁、謝無量、曾學傳(chuan) 等人在成都創辦四川國學館，廖平提重構道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倡孔聖製作，將六經置於(yu) “孔經哲學”的框架中重新解釋，曾學傳(chuan) 強調國學當以儒家倫(lun) 理為(wei) 宗旨，闡發宋明理學的義(yi) 理。經今古文之爭(zheng) 是清末民初政教與(yu) 學術轉型的樞紐，杭州國學會(hui) 無疑是基於(yu) 古文學立場，提倡國學以文字語言、曆史文化與(yu) 製度之學為(wei) 主歸。廖平在四川國學會(hui) 講學，則從(cong) 今文學出發，強調聖人的微言大義(yi) 。

新文化運動之後，反孔非儒成為(wei) 思想潮流，整理國故運動旨在為(wei) 新文化夯實學理基礎，胡適提出“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聲稱研究傳(chuan) 統學術思想的方法就是整理國故，若要分別國粹與(yu) 國渣，首先要用評判的態度，科學的精神，開展整理國故的工作，以係統與(yu) 比較的方法研究一切過去的曆史文化的學問。新文化派以西方學術作為(wei) 整理國故的參照物，以科學與(yu) 分科的係統整理中國曆史文化。國學不再被視為(wei) 不可動搖的學術之本，學術分科、祛除經學義(yi) 理、經學史學化甚至史料化成為(wei) 國學研究乃至新學術建立的有機組成。與(yu) 此同時，學衡派主張昌明國粹、融化新知，與(yu) 新文化派爭(zheng) 論西學正宗和國學正途。東(dong) 南大學國學研究會(hui) 提出“以科學理董國故”或“以國故整理國故”。顧實認為(wei) 國學對外指向世界，可視之為(wei) 空間的對抗，對內(nei) 麵向固有的曆史文化，可謂時間的包容。“以國故理董國故”，可以明澈中國人的文化傳(chuan) 統與(yu) 民族特質，“以科學理董國故”側(ce) 重於(yu) 探尋中國當下現實與(yu) 未來，國人存在為(wei) 外來文化同化的可能。梁啟超也指出國學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文獻的學問，屬於(yu) 知的範圍，可以用客觀的科學方法整理與(yu) 研究；一是德性的學問，屬修身與(yu) 行的範圍，當用內(nei) 省和躬行的方法去考察與(yu) 踐行。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現代學術分科的建製日趨完備，國學難以整體(ti) 納入現代學術體(ti) 係，“打倒國學”的呼聲甚囂塵上，各派學人主張以文學、史學、哲學、社會(hui) 學等人文社科科目研究中國學術。中國學術、中國文化研究等稱謂開始取代“國學”，以更具包容和開放的方式建立中國現代學術範式。新文化派反思現代中國喪(sang) 失重心，主張以現代學術打造學人社會(hui) 。另一方麵，有人質疑新文化運動與(yu) 整理國故運動導致中國文化喪(sang) 失本位，為(wei) 挽救世道人心，應當複興(xing) 儒學，在精神信仰與(yu) 道德修養(yang) 層麵發揮孔孟學說的凝聚力與(yu) 約束力。川大國文係國學研究會(hui) 指出治學當以進德為(wei) 本，修業(ye) 為(wei) 末。中國文化當以體(ti) 察義(yi) 理、研究經史為(wei) 本，博覽諸子百家文集為(wei) 末。陸懋德明確指出“內(nei) 聖外王”之學是正統的國學的最高目的。“內(nei) 聖”指修養(yang) ，“外王”指致用，內(nei) 聖外王即是“明體(ti) 達用”，正統的國學既要注意修養(yang) ，又要注意致用之學。

在學理層麵，新文化派引入普遍性的現代學術係統，為(wei) 中國學術注入新的活力。不過，新文化派雖然以中西文化相資為(wei) 用，互相比較為(wei) 目標，但其自始至終均側(ce) 重於(yu) 以西方學理解釋中國曆史文化，中國曆史文化有意無意之間成為(wei) 西方理論的注腳，中國文化陷入博物館化與(yu) 美術化的境地。全麵抗戰時期，浙江大學文學院會(hui) 聚一批學衡派與(yu) 南高史地派學人，提出整理國故運動無形之中將中國比擬為(wei) 埃及、巴比倫(lun) ，以客觀之名質疑中國學術的一脈相承，切斷中國文化與(yu) 現實社會(hui) 的有機關(guan) 聯，用現代學術研究中國文化的部分細節或許有精確可取之處，但往往缺乏同情。對中國文化沒有欣賞、體(ti) 驗與(yu) 受用，更無意也無法發揚與(yu) 光大。中國人不能以這種態度與(yu) 方法研究中國學術。國人研究國學應當以科學時代人文主義(yi) 為(wei) 依歸，首先要明本知類，通曉中國固有學術，文史哲正是經史子集；其次，吸收西方文化，取人之長，彌補我之不足；最後，辨明我之何以為(wei) 我的原理，洞悉其他文明與(yu) 文化的利弊得失，相互融通，確立能尊而有立的文化自主，探索民族前途的康莊大道。馬一浮批評“今人講國學者，以經學、史學、諸子學並列，而不知其皆統於(yu) 六藝”，強調研究國學不是零碎斷片的知識與(yu) 陳舊呆板的物事，而是要活鮮鮮地體(ti) 察國學的體(ti) 係，國學不是勉強安排出來的理論，而是自心本具的道理。研究中國學術，應重體(ti) 驗，崇踐履。針對中國學術的整體(ti) 被西方學術分科所割裂，馬一浮以知類觀通為(wei) 原則，以六藝之道為(wei) 依據，以判教之法，主張六藝該攝一切學術，重新梳理與(yu) 整合新舊中西學術。

1940年代初，羅忠恕、蒙文通、錢穆等學人組織中西文化學社，聯絡國內(nei) 外知名學者，以客觀的批判精神，檢討東(dong) 西文化的價(jia) 值，充分展開思想交流，共同致力於(yu) 文化的交融與(yu) 新文化的建設。蒙文通格外強調中國文化的一貫性，又特意轉述翁文灝“以科學整理國故不如以國故整理科學”的主張，指出整理國故不是抄襲歐化，而是將中國文化的精義(yi) 貢獻於(yu) 世界文明。蒙文通、李源澄認為(wei) 以現代學術的方式研究中國曆史文化是中國文化轉型的必由之路，不過，中國固有傳(chuan) 統兼具曆史與(yu) 文化價(jia) 值，師法西學之後，仍需以國故整理科學，在文化與(yu) 義(yi) 理層麵，估量中西文明的特質，雙方取長補短方是中西對話、創新文化的源頭活水。蒙文通提出儒史相資，以源流互質的方式，貫通價(jia) 值與(yu) 經驗，闡釋中國曆史演進、文化傳(chuan) 承，揭示人民生活與(yu) 製度設計、社會(hui) 結構之間的關(guan) 係，揭示文化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互動機製。以通貫的視野縱向考察曆史文化的源流，橫向注重思想與(yu) 實踐的關(guan) 係，以資在源與(yu) 流，人事與(yu) 製度，人倫(lun) 、政教、行為(wei) 規範之間建立有機的關(guan) 聯係統，在曆史語境中動態的把握文化演進與(yu) 出路。

陳寅恪曾指出近代國學研究存在新舊兩(liang) 種立場與(yu) 路徑，舊派固守既有材料，但缺乏係統解釋，流於(yu) 拘泥，“失之滯”；新派以現代社會(hui) 科學理論作為(wei) 解釋中國曆史文化的框架的材料，流於(yu) 比附，“失之誣”。在現代學術建立過程中，破除經學義(yi) 理、以史代經成為(wei) 新舊轉承的關(guan) 鍵環節。在新與(yu) 舊、中與(yu) 西之間，探尋適當的方式開拓中國文化研究的新路徑：中國文化研究既不能空談道理與(yu) 永恒價(jia) 值，文化精神的弘揚必須以客觀事實為(wei) 依據，又不能將中國文化視為(wei) 普遍法則與(yu) 現代理論的注腳，應當曆時性探索中國曆史文化演化的實情與(yu) 內(nei) 在機理，在科學與(yu) 國學之間建立相輔相成的能動關(guan) 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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