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旦大學研究員蔣文解讀海昏簡《詩經》

欄目:新聞快訊
發布時間:2025-12-14 12: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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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旦大學研究員蔣文解讀海昏簡《詩經》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六日戊戌

          耶穌2025年11月25日

 

“在海昏簡《詩經》之前,我們(men) 能夠確定的最早的全本《詩經》就是東(dong) 漢熹平石經魯詩;海昏簡《詩經》出現之後,我們(men) 可以確定地說,西漢中期《國風》《小雅》《大雅》《頌》一定已綁定完成了。”

 

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員蔣文對澎湃新聞記者這樣表示。

 

11月8日,南昌漢代海昏侯墓考古發掘成果公布十周年研討會(hui) 上,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館員、海昏侯墓考古發掘領隊楊軍(jun) 表示,海昏侯墓中出土《詩經》相關(guan) 簡牘約1200枚,簡上有“詩三百五篇,凡千七十六章,七千二百七十四言”,證明海昏簡《詩經》是全本《詩經》,這是秦漢時期全本《詩經》的首次發現。

 

之後這則消息很快衝(chong) 上熱搜,被網友玩梗“斷更兩(liang) 千年的《詩經》要更新了”。

 

其實這已經不是一條“新聞”,海昏簡《詩經》的發現,早在2018年就首次對外公布,依據當時的考古證據,隻能認定它是存字最多的《詩經》。2020年6月,北京大學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朱鳳瀚發表在《文物》上的《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竹簡〈詩〉初探》一文,已論及:“整個(ge) 《詩》簡總目前端則有此竹書(shu) 名稱、總章數與(yu) 句數,簡上端標有黑方塊提示符號:‘詩三百五扁(篇)凡千七十六章 七千二百七十四言’。”

 

朱鳳瀚研究認為(wei) ,海昏簡《詩經》總篇數與(yu) 今傳(chuan) 《毛詩》一致,但總章數(1076章)、總句數(7274言)與(yu) 《毛詩》(1149章、7285句)存在差異。朱鳳瀚判斷海昏簡《詩經》可能屬於(yu) 《魯詩》係統,“這主要基於(yu) 墓主劉賀的老師王式是《魯詩》大家的史實,而且海昏侯《詩經》與(yu) 屬於(yu) 魯詩係統的漢《熹平石經》殘石詩經之間存在重要關(guan) 聯與(yu) 吻合處。”

 

 

 

寫(xie) 有“詩三百五扁(篇)凡千七十六章 七千二百七十四言”的海昏《詩經》簡

 

海昏簡《詩經》究竟有多大的研究意義(yi) ?是否真的具有顛覆性的價(jia) 值?它的發現,將為(wei) 當代的《詩經》研究帶來怎樣的衝(chong) 擊?澎湃新聞記者專(zhuan) 訪了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員、博士生導師蔣文。

 

海昏簡《詩經》的麵貌:標準成熟的漢代隸書(shu) ,抄得相當精美工謹

 

據悉,海昏簡《詩經》由荊州文物保護中心負責物理保存與(yu) 技術修複,目前仍在修複中,計劃於(yu) 2026年完成全部核心修複工作。

 

蔣文介紹,海昏簡《詩經》的圖版還沒有正式地、完全地公布,竹簡實物通常也不會(hui) 公開展出,大家目前一般能夠看到的就是發掘整理者此前發表的極少量照片,見於(yu) 《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簡牘》(《文物》2018年第11期)、《海昏簡牘初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等。

 

劉賀生於(yu) 公元前92年,在公元前59年去世,劉賀的時代在書(shu) 法史上被認為(wei) 是隸書(shu) 從(cong) 古隸(秦隸/早期隸書(shu) )向漢隸(今隸/八分隸)演變的收官階段。

 

蔣文認為(wei) ,從(cong) 現在能看到的少量照片看,海昏簡《詩經》的書(shu) 體(ti) 是標準成熟的漢代隸書(shu) ,而且抄寫(xie) 得相當精美工謹,比同墓所出的簽牌上的字跡要嚴(yan) 正許多。

 

 

 

海昏簡《詩經》複製件

 

對於(yu) 抄寫(xie) 下這份《詩經》的人是誰這一問題,蔣文談道:“我們(men) 很難斷言書(shu) 手的身份是什麽(me) ,漢代文書(shu) 的繕寫(xie) 是由專(zhuan) 人負責的,也就是‘書(shu) 佐’或‘書(shu) 吏’(有時也可能有其他身份的人參與(yu) ),像《詩經》這種典籍類的文獻大概也是由專(zhuan) 人負責抄寫(xie) ,甚至有可能是雇傭(yong) 了當時的職業(ye) 抄書(shu) 人抄寫(xie) 的。”

 

之前的采訪中,海昏侯墓考古發掘領隊楊軍(jun) 介紹,海昏侯墓發現的簡牘中,還有500餘(yu) 枚《論語》竹簡,其中便有失傳(chuan) 的《齊論語》,此外,海昏簡還有《禮記》《春秋》《孝經》以及約200枚《易》類文獻。

 

為(wei) 什麽(me) 在海昏侯的墓中會(hui) 隨葬如此豐(feng) 富的典籍類文獻,學界有不同看法,蔣文介紹,有人認為(wei) 這些典籍類竹簡是墓主生前日常使用之物,也有人認為(wei) 是特意為(wei) 下葬而準備的(甚至認為(wei) 有鎮墓辟邪的作用),采取哪種觀點也會(hui) 一定程度上影響我們(men) 對海昏簡書(shu) 手身份的判斷。

 

“海昏侯墓和定縣八角廊西漢中山懷王劉修墓時代差不多,八角廊漢墓中也出了一大批竹簡,學界稱之為(wei) ‘定縣簡’,定縣簡中也有《論語》《文子》《太公》(或稱《六韜》)這樣的典籍,書(shu) 寫(xie) 風格和海昏簡《詩經》等的書(shu) 寫(xie) 風格頗為(wei) 一致。為(wei) 劉賀和劉修抄書(shu) 的人接受的大概是一樣的字體(ti) 教育,或者說他們(men) 學習(xi) 的是同一套範式。”蔣文談道。

 

海昏簡是“完全體(ti) ”,但大概率我們(men) 看不到一部完璧無瑕的《詩經》

 

竹簡本《詩經》已經在多個(ge) 墓中發現。

 

蔣文介紹,目前我們(men) 知道的出土竹簡本《詩經》有如下幾種:安大簡《詩經》(戰國早中期,已完整公布)、王家嘴簡《詩經》(戰國晚期前段,未完整公布,整理者已介紹大致情況)、夏家台簡《詩經》(戰國中期,情況不明)、阜陽簡《詩經》(西漢早期,已完整公布)、海昏簡《詩經》(西漢中期,未完整公布,整理者已介紹大致情況)。

 

其中,已完整公布或大體(ti) 情況明朗的安大簡、王家嘴簡、阜陽簡與(yu) 今本《詩經》(即今本毛詩)相比都不夠完整——安大簡和王家嘴簡都隻有《國風》;阜陽簡絕大部分也是《國風》,隻有少量《小雅》詩(《鹿鳴》《四牡》《常棣》《伐木》《天保》,這幾首也是位於(yu) 今本《小雅》開頭的幾首)。

 

 

 

安大簡

 

與(yu) 它們(men) 相比,海昏簡《詩經》的最大特色在於(yu) 這是一部《風》《雅》《頌》俱全的“完全體(ti) ”。但要注意的是,按照整理者的說法,現存的這1200支海昏詩《詩經》“多已殘斷,幾無完簡”,可知這批竹簡的保存情況並不算太好,我們(men) 大概率是看不到一部完璧無瑕的《詩經》的。換言之,理論上這應該是一個(ge) 全本,但現實是我們(men) 已無緣目睹這個(ge) 全本。

 

 

 

朱鳳瀚對於(yu) 海昏侯《詩經》的目錄所做的釋文研究

 

“海昏簡《詩經》的目錄、訓詁和詩序類文字是此前未見的,具有極高價(jia) 值”

 

在物質形態上,海昏簡《詩經》的考古報告寫(xie) “簡每枚長23厘米、寬0.8厘米,有三道編繩,容字20—25個(ge) ,包括經文、附於(yu) 正文的訓詁和篇末類似詩序的文字”,對於(yu) 這一形態是否特殊,蔣文談道:“海昏簡《詩經》比阜陽簡《詩經》的竹簡略短一點(後者大約25厘米),差不太多。三道編繩在漢代典籍類簡中不罕見,比如定縣簡《論語》也是三道編繩。容字數量也很正常。”

 

那麽(me) 相比於(yu) 其他出土的《詩經》相比,海昏簡《詩經》最大的研究價(jia) 值何在?

 

蔣文認為(wei) :“海昏簡《詩經》的目錄、訓詁和詩序類文字是此前未見的,具有極高價(jia) 值。比方說,對於(yu) 研究《詩經》經傳(chuan) 如何合一、詩序如何形成、漢代章句如何發展等問題都有不小的價(jia) 值,而這些問題都是詩經學及經學的重大問題。”

 

蔣文也介紹,阜陽簡中有幾枚殘簡,上有“後妃獻”“諷君”等殘字,之前整理者懷疑是詩序殘文,現在有了海昏簡作對照,也有助於(yu) 提升我們(men) 對阜陽簡《詩經》的認識。“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陳劍教授目前正在主持一項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阜陽漢簡整理與(yu) 研究’,對阜陽漢簡進行再整理,我們(men) 也會(hui) 注意吸收海昏簡提供的新信息。”

 

海昏簡《詩經》:實證西漢中期《國風》《小雅》《大雅》《頌》已是完成體(ti)

 

海昏侯墓出土的《詩經》簡被確認為(wei) 秦漢時期首次發現的全本,這對於(yu) 《詩經》的研究者們(men) 也有著怎樣的意義(yi) ?

 

蔣文談道,在海昏簡《詩經》出現之前,我們(men) 知道的出土戰國至漢的竹簡本《詩經》基本都是《國風》,偶有少量《小雅》,沒有看到過《大雅》和《頌》。但從(cong) 《左傳(chuan) 》等傳(chuan) 世文獻以及一些出土文獻所反映的情況看,屬於(yu) 《大雅》和《頌》的一些詩肯定從(cong) 春秋時代就開始廣為(wei) 流傳(chuan) 了。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此前出土的竹簡本《詩經》沒出現《大雅》和《頌》呢?這是一個(ge) “材料陷阱”還是反映了曆史上的某種真實情況呢?會(hui) 不會(hui) 《國風》《小雅》和《大雅》《頌》在一定時期內(nei) 其實也是可以分別流行的呢?倘真如此,《國風》《小雅》《大雅》《頌》的流傳(chuan) 是在什麽(me) 時候才被徹底綁定的呢?海昏簡《詩經》對於(yu) 我們(men) 思考上述問題有一定幫助。

 

“在海昏簡《詩經》之前,我們(men) 能夠確定的最早的全本《詩經》就是東(dong) 漢熹平石經魯詩,這個(ge) 時代可以說相當晚了;海昏簡《詩經》出現之後,我們(men) 可以確定地說,西漢中期《國風》《小雅》《大雅》《頌》一定已綁定完成了。考慮到海昏簡《詩經》的體(ti) 例非常嚴(yan) 整完善,形成這麽(me) 整飭的麵貌也需要耗費一定的時間,我們(men) 甚至可以據海昏簡再將這個(ge) ‘綁定’的時間點再往上推。”蔣文談道。

 

海昏簡《詩經》大概率是“魯詩”

 

《詩經》在先秦被稱為(wei) “詩”或“詩三百”,一般認為(wei) ,其素材源於(yu) 周初至春秋中葉的各地歌謠、宮廷樂(le) 歌,由朝廷派“遒人”“行人”去采集四方歌謠,再經樂(le) 官整理、編訂,形成早期文本。

 

先秦時期,《詩經》的傳(chuan) 播以書(shu) 寫(xie) 為(wei) 主,口頭傳(chuan) 唱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核心受眾(zhong) 是貴族、士大夫階層(用於(yu) 祭祀、朝聘、宴飲等禮儀(yi) 場合)。當時尚未形成固定的標準版本,文本麵貌較為(wei) 複雜,在字詞、句、章、篇等諸層次都有可能存在各種變異。

 

西漢時期,漢武帝“獨尊儒術”,經學始盛。《詩經》逐漸形成了“齊、魯、韓、毛”四家詩並行的流傳(chuan) 格局。

 

蔣文直觀地解釋道:“如果我們(men) 把當時的詩經學比作一級學科,那麽(me) 這四家就類似於(yu) 四個(ge) 二級學科。這四個(ge) 不同的二級學科所用的‘教材’是有差別的,授課內(nei) 容、授課目的、具體(ti) 的講法也是不一樣的,這四種‘教材’就相當於(yu) 四類《詩經》經文文本。兩(liang) 漢占主流的一直是三家詩,它們(men) 很早就立於(yu) 學官,得到官方認可,西漢最流行的是魯詩,東(dong) 漢最流行的是韓詩。毛詩基本上是作為(wei) 私學在民間流傳(chuan) 的,一直到東(dong) 漢後期才開始崛起。”

 

一般認為(wei) 魯詩亡於(yu) 西晉,齊詩亡於(yu) 曹魏,韓詩到了北宋的時候也基本亡失了,隻剩下《韓詩外傳(chuan) 》。毛詩反倒後來居上,取代了三家詩而統治了整個(ge) 詩經學,我們(men) 目前看到的《詩經》(即傳(chuan) 世本《詩經》,或稱今本《詩經》)就是毛詩。

 

關(guan) 於(yu) 海昏簡《詩經》的學派歸屬問題,學界目前有兩(liang) 種看法,一種認為(wei) 是魯詩,一種認為(wei) 是韓詩,“我個(ge) 人目前傾(qing) 向歸於(yu) 魯詩,核心的理由朱鳳瀚先生《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竹簡〈詩〉初探》一文已經說得比較清楚了,一是總體(ti) 編排結構相合,二是《漢書(shu) 》記載昌邑王師是魯詩學派的王式。有研究者根據一些細節方麵的證據判定海昏簡《詩經》屬韓詩,大概還可以再考慮。因為(wei) 漢代四家詩各家的內(nei) 部麵貌如何我們(men) 並不是很清楚,它們(men) 彼此之間的關(guan) 係也可能遠比我們(men) 想象得要複雜。同屬某一家,其文本、訓釋、傳(chuan) 說等未必皆同;分屬不同家,其文本、訓釋、傳(chuan) 說未必有異。我們(men) 在考慮這類問題是恐怕應該充分考量這些複雜性。”

 

隨著《詩經》到《論語》等的發現,是否能夠與(yu) 史料共同拚湊出劉賀的時代經學的麵貌?對此,蔣文認為(wei) :“總體(ti) 而言,現有材料還很缺乏,要想複原出比較詳細的圖景還很困難。”

 

這些經籍類文獻的發現,對於(yu) 劉賀留給世人的形象是否有改觀?蔣文介紹,自己認同徐衛民《漢廢帝劉賀新論》(《史學月刊》2016年第9期)中提到的一個(ge) 觀點,即:不能隻根據墓中隨葬了大量禮樂(le) 用器和竹簡書(shu) 籍,就斷定劉賀是一個(ge) “受儒家思想教化、愛好音律、情趣高雅的‘文藝青年’”,更不宜將這些與(yu) 劉賀的人品結合起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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