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森宇】深入理解中國傳統哲學的六個文化內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11-30 16: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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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理解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六個(ge) 文化內(nei) 核

作者:戴森宇(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光明網-理論頻道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二日甲午

          耶穌2025年11月21日

 

堅守中華文化的主體(ti) 性是實現中華文明與(yu) 世界其他文明平等交流互鑒的重要前提。而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是中華文明的精神源泉,蘊藏著我們(men) 民族的優(you) 秀文化基因。當前在構建我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自主知識體(ti) 係方麵所麵臨(lin) 的一大挑戰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哲學話語被棄置,文化主體(ti) 性在哲學理論建構方麵的缺位。深入理解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文化內(nei) 核是我們(men) 精準把握文化主體(ti) 性內(nei) 涵、鞏固文化主體(ti) 性意識、破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基因密碼的可靠路徑。

 

以人為(wei) 本:較早生發人的主體(ti) 性自覺

 

中國文化最基本的哲學觀念就是以人為(wei) 本的天人合一觀。這一觀念在西周時期成為(wei) 政治主導思想,至先秦諸子爭(zheng) 鳴時期,其體(ti) 係逐漸完善,形成華夏民族的普遍文化共識。

 

在中華文明早期的經典文本《易·乾卦·文言》中就記載:“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春秋時期,孔子講“敬鬼神而遠之”,也不談“怪、力、亂(luan) 、神”,其對於(yu) 虛玄怪誕的事情是要保持一定的尊重、恭敬,但是不能迷信,甚至作為(wei) 膜拜的對象。儒家到孟子說出“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更彰顯以親(qin) 親(qin) 為(wei) 基礎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並由此擴展到君主統治的合法性以及以仁為(wei) 中心的民本思想上;儒家另一部典籍《左傳(chuan) 》也說得十分直接:“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命也。”這即是說,人立於(yu) 天地之間,正是為(wei) 天地立法者。《道德經》說:“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綜上所述,相較於(yu) 西方以及其他一些文明長期浸潤於(yu) 神創論所主導的宗教敘事中不同,中國哲學的一個(ge) 顯著特征便是較早出現人本主義(yi) ,其後來的發展再也沒有回到“神本”的框架裏,而特別以人生哲學的形態呈現出來。因而近代著名思想家梁漱溟從(cong) 人類文化發展階段的角度,提出“中華文化為(wei) 人類文化之早熟”的觀點。

 

經世致用:以憂患開端的品性

 

中國哲學的開端,嚴(yan) 格來說是在公元前600年至公元前300年之間。此時的古希臘處於(yu) 城邦時期,作為(wei) 西方哲學源頭的古希臘哲學興(xing) 起於(yu) 城邦中自由民與(yu) 貴族對求知的渴望、對美德的探求以及對理想政製的思考。從(cong) 米利都學派到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三位古希臘賢哲以及智者學派,他們(men) 雖然主張各異,但都不屬於(yu) 奴隸階層,不需要從(cong) 事繁重的勞動,不需要為(wei) 溫飽問題發愁,其生活的主要地區在當時也沒有受到大規模戰亂(luan) 影響,這使得他們(men) 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從(cong) 事哲學思考、辯論、教育和創作。

 

但中國則是另一幅圖景,華夏大地此時正值春秋戰國,禮崩樂(le) 壞、天下紛亂(luan) ,尤其至戰國中期,各諸侯國“以攻伐為(wei) 賢”,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日益崩壞,百姓生存艱難,朝不保夕。以士或沒落貴族身份為(wei) 主的先秦諸子,應時而生。身處亂(luan) 世,他們(men) 或授徒立言,或奔走遊說,或求學致仕,即便如莊子避世,隨順自然,也被稱為(wei) “眼冷心熱”之人。他們(men) 通過學、思、辯、行,不斷給這個(ge) 時代開出藥方,思想也在碰撞中日漸深邃。這樣的傳(chuan) 統從(cong) 此深入人心。明代中後期,講學之風盛行,朱子學與(yu) 陽明學在這一時期分別成為(wei) 朝堂和民間的顯學,產(chan) 生了儒家思想的正統之爭(zheng) 和哲學思想交鋒,坐而論道成了士大夫和知識分子交遊的常態。明朝滅亡以後,當時的思想家在反思明亡教訓時,其中一個(ge) 主流的觀點便是怪明代士大夫和知識分子“空談性理”,以致誤國。晚清以來我們(men) 所遭受的深重的民族災難就思想史而言是對明清以來士人階層長期背離“經世致用”的文化傳(chuan) 統所導致的後果,而新文化運動表現出的對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的摒棄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對這一痼疾的極度不滿和深刻反思。中國哲學起於(yu) 憂患,在先秦時就奠定了其“經世致用”的品性,其問題意識多來自對日用人倫(lun) 、家國天下的關(guan) 懷與(yu) 反思,與(yu) 西方哲學更偏重抽象思辨、形式邏輯的傳(chuan) 統截然不同。

 

內(nei) 在超越:追求身心一貫的修養(yang) 工夫

 

“內(nei) 在超越”一詞是由近代哲學家唐君毅首先提出,它反映了中國哲學對修養(yang) 工夫與(yu) 境界提升的重視。儒家修養(yang) 工夫的重要內(nei) 容是“內(nei) 省”與(yu) “體(ti) 認”,是要應用於(yu) 社會(hui) 道德實踐的。例如《論語·憲問》說“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在《禮記·大學》中陳列了“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隨後又寫(xie) 道:“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這就是將前四個(ge) 條目與(yu) 後三個(ge) 條目統貫於(yu) “修身”當中,也即是說,其餘(yu) 七個(ge) 的實質都是修身的工夫。儒家的工夫既然是一種實踐,其效果就要體(ti) 現在為(wei) 人處事上。

 

正是有了內(nei) 在超越這一核心特質,中國哲學與(yu) 美學便產(chan) 生了境界論與(yu) 意境論這兩(liang) 個(ge) 獨特的理論。“境界”一詞,在佛教傳(chuan) 入以前多指地域劃分界限或區域,佛教傳(chuan) 入後,則衍生出“個(ge) 人修養(yang) 、修為(wei) 或文藝創作所達到的階段”這一含義(yi)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將人生分為(wei) 四種境界: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上述“境界”就是指人修為(wei) 或修養(yang) 所達到的階段。而意境論在中國美學中極具代表性。“意”表現為(wei) 一種“虛”與(yu) “藏”,虛的是手法,藏的是心意。著名畫論家石濤也有言:“我寫(xie) 此紙時,心入春江水,江花隨我開,江水隨我起。”這就是境隨心轉、意融於(yu) 境,既非我又非物的中國文化審美意趣。境界論與(yu) 意境論不僅(jin) 凸顯個(ge) 人修養(yang) 工夫與(yu) 文化審美的含蓄表達,更體(ti) 現中國人一種內(nei) 在超越的生命精神。

 

不落言筌:對名言的審慎和警惕

 

中國哲學學科自建立以來,便常受到“思維混亂(luan) ”“定義(yi) 含糊”“簡單歸因”“論證不充分”等質疑。現在看來,這些質疑顯然都以存在一個(ge) 叫“哲學”的觀念標尺為(wei) 前提。這個(ge) 標尺包含了符合排中律、同一律等形式邏輯規律作為(wei) 基礎的哲學範式,因此在語言上對概念的清晰定義(yi) 就成為(wei) 這種範式下的哲學研究的必然要素,否則便無法言說,無法形成清晰的邏輯推導。但以此衡量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便容易出現“水土不服”的問題。實際上,中國哲學有類似概念的專(zhuan) 門術語,叫“名”。

 

“名”在先秦時期具有各種意涵,並被廣泛討論,但它的來曆與(yu) 西周的“禮樂(le) ”製度有關(guan) 。(《論語·子路》)裏的“名”指的是倫(lun) 理意義(yi) 上的名分。法家韓非提出“循名責實”,這是政治上的刑名之術,追求名實相符以考察官吏,以便賞罰。除此之外,還有名家重視的“名言”,即語言概念。他們(men) 意圖通過邏輯上的思辨,主張名實相分。但這種名言始終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處於(yu) 邊緣位置。

 

中國哲學從(cong) 古至今都保持著對名言的審慎和警惕。莊子與(yu) 惠子的“濠梁之辯”就是很好的例子。莊子看見魚遊得快樂(le) ,而惠子認為(wei) 莊子不是魚,不能知道魚快樂(le) 與(yu) 否。後人大多更能同情莊子的自然之趣,而不喜歡惠子的詭辯之辭。唐代嚴(yan) 羽《滄浪詩話·詩辯》中就說:“夫詩有別材,非關(guan) 書(shu) 也;詩有別趣,非關(guan) 理也。”“言有盡而意無窮”,這些都是把名言本身當作一種對於(yu) 文藝鑒賞和生命情趣的桎梏來看待。簡言之,不是隻有在形式上講邏輯的語言才叫哲學語言,哪怕對沒有語言的思想的思想也應當是哲學思想。

 

氣化流行:宇宙是一種具有精神物質雙屬性的實在

 

呂思勉在《先秦學術之淵源》一書(shu) 中,將我們(men) 民族“氣”觀念的起源歸為(wei) 先民在認識自然世界的過程中經曆的一個(ge) 重要階段。他認為(wei) 在最早的階段,大家看到一個(ge) 事物就以為(wei) 是一個(ge) 事物,這是一種感性認識;稍微演進後,則慢慢能夠透過現象尋求事物的本質,於(yu) 是產(chan) 生出“五行”,即金木水火土;再進化到比較成熟的階段,人們(men) 能夠把一切物歸納為(wei) 一種“原質”,這就是“氣”。

 

整個(ge) 兩(liang) 漢的思想世界更是一個(ge) 氣的世界,自然現象與(yu) 人倫(lun) 政治的緊密聯係,卦氣的陰陽交感,讖緯的流行都離不開氣的參與(yu) 。宋明儒會(hui) 通儒道,雖然二程和朱熹以“理”作為(wei) 本體(ti) 建構其形上哲學,但也認為(wei) 理不離氣,且有“氣質之性”的說法。而大多數儒家學者仍用“氣”建構自己的宇宙本體(ti) 論。

 

綜上所述,從(cong) 古至今幾乎所有中國哲學家都默認我們(men) 生存的這個(ge) 世界是一個(ge) 氣化流行的世界,它既是物質的,也是精神的,不斷變化,相摩相蕩。而這種觀念也一直沉澱在普通百姓的基本認知與(yu) 日常生活中,這從(cong) 我們(men) 常用的如“氣質”“氣度”“氣運”等俗語已能看出。“氣化流行”早已成為(wei) 中華民族理解世界的文化潛意識,也是中華文明重要的思想文化內(nei) 核。

 

辯證統一:整體(ti) 和諧下的相對轉化

 

“道”作為(wei) 中國哲學最高明又最普遍的核心範疇,它的運作原理到底是什麽(me) ?《道德經》給了充分而深刻的說明:物極則反、相反相成、相互涵攝。

 

中國哲學的辯證統一理論揭示了萬(wan) 事萬(wan) 物的運行/變化規律就是一刻不停地向著與(yu) 此刻存在狀態相反、相對的方向(狀態)轉化。因此,事物總是蘊含著兩(liang) 種相反相對的矛盾,雖然不斷在此消彼長,但永遠不會(hui) 變成單一形態而成為(wei) 非此即彼。事物也正是在這樣的變化運動中成就自身。正如《係辭傳(chuan) 下》所說:“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屈信相感而利生焉”;而常見的太極圖也是如此,一整個(ge) 太極分陰分陽,陽中有一陰性圓點,陰中有一陽性圓點。此圓點中又含攝一太極,如此往複,運化無窮,統合為(wei) 一個(ge) 和諧的整體(ti) 。

 

因此中國哲學中的二元對立極少,如是非、動靜、一多、虛實、有無、生死、體(ti) 用等命題在中國哲學視域下進行探討,多呈現出互相涵攝、互相轉化的非對象化認知,而出現“即本體(ti) 即工夫”“即體(ti) 即用”“虛實相生”“動靜結合”“非有非無”等哲學理念。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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