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詩經》簡為(wei) 什麽(me) 重要
作者:於(yu) 浩(南昌大學國學研究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二日甲午
耶穌2025年11月21日

南昌海昏侯遺址公園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海昏侯《詩經》簡目錄部分,右為(wei) 整簡,左、中為(wei) 局部放大。資料圖片

海昏侯墓出土《詩經》簡,右為(wei) 全簡,左為(wei) 局部放大。此簡為(wei) 目錄首簡,內(nei) 容是:詩三百五扁(篇) 凡千七十六章 七千二百七十四言。資料圖片
2015年海昏侯墓的考古發掘曾引起轟動,在海昏侯墓考古發掘成果公布10周年之際,海昏侯墓的一些重要發現再一次成為(wei) 公眾(zhong) 聚焦的熱點。除了炫目的金餅、褭蹏金、麟趾金,精美絕倫(lun) 的青銅當盧,迄今為(wei) 止出土密度最高的漢代漆紗以及歎為(wei) 觀止的漆器、玉器、銅器等等之外,海昏侯墓出土的簡牘也成為(wei) 討論中心。根據湖北省荊州文物保護中心主任方北鬆公布的最新數據,海昏侯墓出土的簡牘一共有5795枚。從(cong) 出土文獻來看,這是一個(ge) 非常大的數字,何況這些竹簡中有大家耳熟能詳的典籍:《論語》《孝經》《春秋》《大戴禮記·保傅》……當然,還有《詩經》。這些竹簡不僅(jin) 給我們(men) 展現了海昏侯劉賀的知識世界,也使得西漢時期的儒學發展麵貌直觀地呈現在世人麵前。
這些竹簡中,《詩經》簡達1200多枚,遠超此前所有類似的發現。經過清洗、拍攝紅外照片、釋讀等工作,北京大學教授朱鳳瀚於(yu) 2020年公布了初步整理材料,提出了一些重要觀點,成為(wei) 後來學界討論的基礎。公布材料顯示,海昏侯《詩經》簡由目錄、正文構成,每簡有3道編繩、容字20~25字。竹簡殘損嚴(yan) 重,給整理帶來了很大難度。但無論如何,海昏侯《詩經》簡都是目前存簡數量最多、信息量最大的出土《詩經》文本。
海昏侯《詩經》簡有什麽(me) 不一樣
近50年來,出土《詩經》類文獻層出不窮,引發學界持續討論,其中與(yu) 傳(chuan) 世《詩經》文本相關(guan) 的,除海昏侯《詩經》簡外還有4種:1977年安徽阜陽雙古堆1號漢墓出土漢簡《詩經》(簡稱阜陽漢簡《詩經》)、2015年安徽大學搶救入藏的戰國楚簡《詩經》(簡稱安大簡《詩經》)、2015年湖北荊州夏家台106號楚墓出土戰國楚簡《詩經·邶風》簡、2021年湖北荊州王家嘴798號楚墓出土戰國楚簡《詩經》(簡稱王家嘴楚簡《詩經》)。雖然近年來出土文獻屢有新發現,大有“地不愛寶”之勢,但是絕大多數還是殘編斷簡,發現傳(chuan) 世典籍更是不易,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因此前述4種出土的戰國與(yu) 漢代《詩經》簡相當重要,當年阜陽漢簡公布時,亦引起了很多討論,至今仍有進一步研究和參考價(jia) 值。
與(yu) 前述4種出土《詩經》簡相比較,海昏侯《詩經》簡的學術價(jia) 值也是不言而喻的。首先,從(cong) 出土竹簡數量上來看,阜陽漢簡《詩經》存簡170多枚,而且幾無完簡,安大簡《詩經》存簡93枚,夏家台出土的總共400多枚楚簡中,目前公布的《詩經》簡隻有《邶風·柏舟》,王家嘴楚簡《詩經》有300多枚,而海昏侯《詩經》簡多達1200多枚,遠超此前所有發現。其次,安大簡、夏家台楚簡、王家嘴楚簡《詩經》都隻有國風部分,沒有小雅、大雅、三頌部分;阜陽漢簡《詩經》絕大部分是國風,小雅隻存《鹿鳴》《伐木》兩(liang) 篇,其餘(yu) 雅頌部分也付之闕如。而海昏侯《詩經》簡國風、小雅、大雅、頌首尾完具,雖因時代久遠,又經長時間浸泡、擠壓,竹簡殘破得較為(wei) 厲害,但海昏侯《詩經》簡仍然是目前最為(wei) 完整的出土《詩經》文本。更為(wei) 重要的是,海昏侯《詩經》簡還有目錄,正文中有注釋,部分詩篇最後有類似於(yu) 詩序的“題旨概括語”,這樣豐(feng) 富的內(nei) 容也是以往出土《詩經》文獻所未見。阜陽漢簡《詩經》有3片類似於(yu) 序的殘簡,有“風(諷)君”“後妃獻”等字樣,因殘損嚴(yan) 重,麵貌不清晰。海昏侯《詩經》簡則多篇詩末有題旨概括語,寫(xie) 在記錄句數、章數和總章句數文字下,體(ti) 例較為(wei) 統一。
海昏侯《詩經》簡的目錄置於(yu) 竹簡的前端,格式按國風、雅、頌三部分分類排列,記錄了海昏侯《詩經》總篇、章、句數。目錄按照詩的每一章第一句來進行登記,還會(hui) 寫(xie) 明每一章有多少句,這讓我們(men) 不僅(jin) 能知道詩篇排列的次序,還能知道每首詩內(nei) 部每章的排列次序。而目錄顯示,海昏侯《詩經》的部分篇次、章次與(yu) 今本《毛詩》次序不一樣,這證實了相關(guan) 史料中漢代“三家詩”部分篇次與(yu) 《毛詩》有異的記載。近代以來,不少學者嚐試通過曆代殘存的熹平石經《魯詩》拓片和曆次出土的熹平殘石還原《魯詩》部分篇次,並由此發現《魯詩》的大雅部分和小雅部分,有不少詩篇次序和《毛詩》不同。海昏侯《詩經》的目錄顯示它的大雅篇次、小雅篇次與(yu) 熹平《魯詩》篇次完全一致,不僅(jin) 證實了學者們(men) 還原的準確性,也透露出海昏侯《詩經》很可能與(yu) 失傳(chuan) 已久的《魯詩》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
海昏侯《詩經》內(nei) 文的體(ti) 例,是各詩的每一章下注明章次和句數,注釋則在相應詩句後,屬典型的“隨文釋訓”。比如《小雅·祈父》的第二章,簡文是這樣的:“祈斧(父),予王之蚤(爪)士,胡轉予於(yu) (恤),靡所底(厎)止。底,猶止也。其二四句”(按:標點符號為(wei) 作者所加,括號內(nei) 為(wei) 今本文字)。簡末的“其二”,表示這是《祈父》的第二章,“四句”,表示這一章是4句。熹平石經《魯詩》也會(hui) 這樣標示章次,隻是沒有記句數的文字。“底,猶止也”,就是訓詁,解釋“底”字的意思。目前來看,雖然海昏侯《詩經》這類訓詁整體(ti) 數量上比《毛詩故訓傳(chuan) 》要少,但前後體(ti) 例嚴(yan) 謹,加上不僅(jin) 有訓詁,而且有序,說明海昏侯《詩經》很可能不是簡單的《詩經》文本,而是一部西漢時期的《詩經》著作。西漢經學著作保存下來的就屬吉光片羽,據東(dong) 漢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西漢《詩經》著作一共12部(實際上應不止此數,比如楚元王劉交也曾編次詩傳(chuan) ,稱作《元王詩》,可能在西漢末就失傳(chuan) 了),這12部著作,留存下來的僅(jin) 有兩(liang) 種,即《毛詩故訓傳(chuan) 》和《韓詩外傳(chuan) 》,且《韓詩外傳(chuan) 》很可能經過了後人的增益,《魯詩》《齊詩》則相繼亡佚。海昏侯《詩經》的出土,意味著失傳(chuan) 已久的西漢《詩經》著作重新出現在世人麵前,意義(yi) 重大。
隨著戰國秦漢時期學術發展,在儒家經典的解釋、詮說方麵逐漸出現了傳(chuan) 、說、記、故、訓等多種體(ti) 式,傳(chuan) 後來又有內(nei) 傳(chuan) 、外傳(chuan) 之體(ti) 。現存的《毛詩故訓傳(chuan) 》是“故訓”與(yu) “傳(chuan) ”合一的體(ti) 例,也是隨文釋訓,目前看來,海昏侯《詩經》簡的體(ti) 例與(yu) 《毛詩故訓傳(chuan) 》最為(wei) 接近。《韓詩外傳(chuan) 》是外傳(chuan) 之體(ti) ,但可能書(shu) 裏也有部分內(nei) 傳(chuan) 。前人對於(yu) 這些體(ti) 式有很多討論,海昏侯《詩經》的出土,無疑對進一步深入研究西漢經學解釋體(ti) 式有很大的幫助,對理解《毛詩故訓傳(chuan) 》的體(ti) 例及產(chan) 生時代等問題也有助益。《漢書(shu) ·藝文誌》裏記載的魯詩著作有《魯說》《魯故》,它們(men) 的體(ti) 例和特點究竟如何,海昏侯《詩經》簡也能提供不少思路。至於(yu) 海昏侯《詩經》簡是否為(wei) 《魯故》或《漢書(shu) ·藝文誌》裏的其他著作,則有待材料全部公布再做深入討論。
還原西漢學術“活態”場景
海昏侯劉賀去世於(yu) 漢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包括《詩經》簡在內(nei) 隨他下葬書(shu) 籍的抄寫(xie) 時間肯定在此之前,根據史料記載和海昏侯墓其他陪葬品的情況,這些書(shu) 籍很可能在劉賀還是昌邑王時期就已存在,因此海昏侯《詩經》簡的成書(shu) 時間可能為(wei) 武帝末年昭帝初年,或昭帝時期至宣帝初年。西漢學術史上,有兩(liang) 次標誌性的曆史事件,對經學發展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一次是漢武帝建元年間立五經博士,一次是漢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召開石渠閣會(hui) 議。武帝立五經博士,確立了漢代的經學製度,也確立了官方認定的《詩經》學為(wei) “魯詩”“齊詩”與(yu) “韓詩”三家(也有學者認為(wei) 武帝時期隻確立了“魯詩”)。石渠閣會(hui) 議則將五經博士增至12員,奠定了兩(liang) 漢經學主要格局。海昏侯《詩經》簡正好處在這兩(liang) 個(ge) 重要時期的中間時段,給研究西漢經學發展提供了可以參照的實例。並且,劉賀身邊不少學者正是西漢《詩經》學發展過程中的重要人物,我們(men) 借由海昏侯《詩經》簡,可以還原西漢學術“當時”與(yu) “在場”的活態場景。
《詩經》大約在公元前6世紀已編定成書(shu) 。秦始皇焚書(shu) ,非官方所藏書(shu) 不得收藏、討論、研究,隻能靠記誦得以傳(chuan) 承,這個(ge) 被稱為(wei) “挾書(shu) 律”的禁律,直到漢惠帝四年才廢除,此後一大批經典古書(shu) 逐漸公開傳(chuan) 播並被抄寫(xie) 成文本,《詩經》大概也是這時期被重新抄寫(xie) 下來的。當時《詩經》有多個(ge) 傳(chuan) 人,較早是魯人申培,他與(yu) 劉邦同父異母之弟劉交同受《詩》學於(yu) 荀子門人浮丘伯,劉交後來被封為(wei) 楚元王,派遣其子劉郢客與(yu) 申培繼續在浮丘伯門下學《詩》,申培傳(chuan) 下來的《詩》後來稱為(wei) “魯詩”,他弟子眾(zhong) 多,是漢代最為(wei) 興(xing) 盛的《詩經》流派。其次是齊人轅固生,為(wei) 人剛直,漢武帝征召他時他已經90多歲,他傳(chuan) 下來的就是“齊詩”,在漢代影響力僅(jin) 次於(yu) “魯詩”。另有燕人韓嬰,漢文帝時期曾擔任博士,精於(yu) 《易》學和《詩》學,他所傳(chuan) 即為(wei) “韓詩”。這三家在漢武帝時期都被立為(wei) 學官,並稱為(wei) “三家詩”。此外,魯人毛亨傳(chuan) 承《詩經》,傳(chuan) 授給弟子趙人毛萇,就是“毛詩”。毛萇為(wei) 河間獻王劉德(漢景帝之子)的博士,“毛詩”沒有被武帝立為(wei) 官學,隻是作為(wei) 一種地區性的學派在傳(chuan) 授。但東(dong) 漢時期,“毛詩”逐漸興(xing) 盛,東(dong) 漢末年大儒鄭玄以《毛詩故訓傳(chuan) 》為(wei) 本給《詩經》作箋,雜糅齊魯韓三家之說,稱《毛詩傳(chuan) 箋》,流行甚廣,“三家詩”遂漸漸不傳(chuan) 。四家《詩》學本來都有各自的《詩經》文本和著作,漢末魏晉時期,“齊詩”“魯詩”先後失傳(chuan) ,“韓詩”文本也失傳(chuan) ,隻剩下《韓詩外傳(chuan) 》。流傳(chuan) 至今的《詩經》文本,其實就是“毛詩”一家的文本。
“魯詩”由許生和徐公傳(chuan) 給王式,王式曾擔任昌邑王傅,也就是劉賀的老師。“韓詩”由韓嬰傳(chuan) 給他的後人韓生,韓生傳(chuan) 給趙子,趙子傳(chuan) 給蔡誼,蔡誼傳(chuan) 給食子公和王吉,王吉曾擔任昌邑中尉。這兩(liang) 位在《詩經》傳(chuan) 承上非常重要的學者都與(yu) 劉賀有密切的關(guan) 係。劉賀還是昌邑王時,喜駕車馳騁於(yu) 國中,王吉用《檜風·匪風》和《召南·甘棠》兩(liang) 首詩來勸諫劉賀。王式也曾用《詩經》來勸諫劉賀,當劉賀被廢後,治事使者責問王式說:“師何以亡諫書(shu) ?”王式回答:“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yu) 忠臣孝子之篇,未嚐不為(wei) 王反複誦之也;至於(yu) 危亡失道之君,未嚐不流涕為(wei) 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亡諫書(shu)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這是漢代經學史上一句很著名的話。
另一位以明經著稱的學者龔遂擔任昌邑郎中令,他曾對劉賀說:“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意思是大王您誦讀《詩經》三百零五篇,應該通徹人事、了解王道,現在您所行符合《詩》裏的哪一條啊!劉賀即位後,夢見宮中西階東(dong) 堆積著大量的青蠅之屎,後來果然在宮殿覆瓦下麵發現了不少,龔遂就對劉賀說:“陛下之《詩》不雲(yun) 乎?‘營營青蠅,至於(yu) 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ce) 讒人眾(zhong) 多,如是青蠅惡矣。”(《漢書(shu) ·武五子傳(chuan) 》)這裏龔遂提到“陛下之《詩》”,也就意味著劉賀身邊應該有《詩經》文本。如今劉賀的墓中就發現了一部《詩經》,很可能就是龔遂說的“陛下之《詩》”。從(cong) 王式、王吉、龔遂3人的身份來看,王式是劉賀的老師,有輔佐、勸諫、教導之責,加上他自己說“以三百五篇諫”,因此這個(ge) “陛下之《詩》”很可能就是王式用來教導、勸諫劉賀的文本。劉賀即位27日即被廢黜,他從(cong) 昌邑帶過來的屬臣幾乎全部被誅殺,但王式、王吉、龔遂因為(wei) 屢次用《詩經》來勸諫劉賀而得以幸存。王式後來居家教授《詩經》,他的傳(chuan) 人唐長賓、張長安、褚少孫都有建樹,因此王式成為(wei) 西漢時期“魯詩”承上啟下的關(guan) 鍵人物。海昏侯《詩經》簡的發現,使這一段學術史有了實物的證據,它當中所透露的信息也將更好地還原學術“活態”場景,怎能不令人激動。
《詩序》研究有了參照物
《詩序》問題是《詩經》學史上最核心,也是討論最多的問題之一,因為(wei) 保存至今的《毛詩序》不僅(jin) 是中國詩學理論最早也最為(wei) 重要的一部作品,它對每首詩背景、主旨的解釋也成為(wei) 後來理解《詩經》的基礎,後人不論是讚同還是反對,都要根據《毛詩序》發言。但是它的時代、作者等問題卻聚訟紛紜。從(cong) 《四庫全書(shu) 總目》中可以總結出至少11種觀點,大體(ti) 上這些觀點可分為(wei) 4類:一是認為(wei) 它是子夏所作;二是認為(wei) 子夏先創,後人增益,這個(ge) 後人可能是毛公、東(dong) 漢衛宏、漢代其他學者等;三是認為(wei) 國史所作;四是認為(wei) 《毛傳(chuan) 》之後的學者所作。第三、四類觀點,多是唐代、宋代學者提出的,而漢代學者多認為(wei) 《毛詩序》為(wei) 子夏所作,或至少是子夏所傳(chuan) 。至於(yu) 出現東(dong) 漢人所作之說,主要是因為(wei) 範曄《後漢書(shu) 》裏記載東(dong) 漢學者衛宏作《毛詩序》,所以近代學者多以此為(wei) 根據,認為(wei) 《毛詩序》為(wei) 衛宏所作,否定其價(jia) 值。不過近年來經過一些學者詳細考證,衛宏所作的應該是《毛詩序注》,衛宏作序說漸漸被排除。
《毛詩序》大體(ti) 上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部分,一個(ge) 是總結詩的起源、功能、意義(yi) 等的《詩大序》,一個(ge) 是列在每首詩前麵、用來解釋詩篇題旨背景等的小序。解釋題旨、背景的小序又被古代學者分為(wei) “首序”(或稱“序首句”)和“續序”(或稱“續申之詞”)。因為(wei) 古代學者發現序的第一句和後麵的話似乎不是一人一時所作,後麵的續序往往像是在解釋序首句,所以宋代學者認為(wei) 序首句來源比較古老,可能是子夏所傳(chuan) ,續序則是漢代“毛詩”學者增益的。除了《毛詩序》的問題以外,“三家詩”有沒有序也是討論的重點。比如清代學者從(cong) 紛繁複雜的傳(chuan) 世文獻中鉤沉出了不少“三家詩”的序,提出“三家詩”也應該有序的觀點。
這些問題,因為(wei) 海昏侯《詩經》簡的出現,有了新的、更重要的參照物,那就是海昏侯《詩經》簡中的“題旨概括語”,我認為(wei) 這就是海昏侯《詩經》簡的“序”。這個(ge) 序不僅(jin) 證實了西漢“三家詩”確實有序,也可以給《毛詩序》的時代問題、形成過程帶來新的啟示。
首先,海昏侯《詩經》簡的序都特別簡潔,以2到5字來概括一首詩的題旨,如《周南·桃夭》題為(wei) “說人”(“說”通“悅”),《檜風·匪風》題為(wei) “刺上”,《大雅·既醉》題為(wei) “直言”,等等。這與(yu) 傳(chuan) 世文獻裏鉤沉出的“三家詩”序幾乎完全一致,比如《文選》李善注裏引用到的韓詩序有“《漢廣》,悅人也”,“《蝃蝀》,刺奔女也”,等等。古代學者說“三家詩”有詩序,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其次,海昏侯《詩經》簡的序都寫(xie) 在每首詩的末尾,在記錄篇名、章數、句數和總章句數的後麵。這種記錄形式值得特別注意,書(shu) 寫(xie) 出來是這樣的:“《庭燎》,三章章五句凡十五句,□(追)道。”因為(wei) 東(dong) 漢學者蔡邕所撰《獨斷·宗廟所歌詩之別名》保存有周頌各篇的解釋,過去學者認為(wei) 很可能是遺留的《魯詩》序,內(nei) 容是:“《清廟》,一章八句,洛邑既成,諸侯朝見,宗祀文王之所歌也。”“《惟天之命》,一章八句,告太平於(yu) 文王之所歌也。”從(cong) 形式上看與(yu) 海昏侯《詩經》簡的記錄方式幾乎一模一樣。可見蔡邕很可能是直接從(cong) 《魯詩》文本上抄下來的。目前海昏侯《詩經》簡的周頌各篇還沒有公布,公布之後如果基本相同,就可以證明海昏侯《詩經》簡的序和蔡邕《獨斷·宗廟所歌詩之別名》都是《魯詩》序;如果有不小的差異,則要進一步討論《魯詩》序有沒有增益和修改的可能。
再次,《毛詩序》的首句也非常簡略,也是用一句簡短的話來概括題旨,這就引發我們(men) 的思考:它是不是與(yu) 海昏侯《詩經》簡的序有著同樣的性質。根據傳(chuan) 世文獻中散存下來的“三家詩”序和海昏侯《詩經》序來看,這應該是西漢經師解釋《詩經》題旨的主要方式,想必“毛詩”也是如此。這樣一來,《毛詩序》的作者就不可能是子夏,它產(chan) 生的時代應該是西漢早期。同時,它的續序也應該是西漢時期的“毛詩”後學所增,《毛詩序》應該不是一人一時之作,而是經過了一個(ge) 較為(wei) 漫長的過程,而這也符合早期著作的形成規律。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說“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chuan) 。”所謂“自謂”,就是自說自話的意思,可見班固也不大相信“毛詩”的解說是子夏所傳(chuan) 。不過今天學者考證“毛詩”確實有不少戰國時期儒家思想淵源,《詩大序》也與(yu) 《禮記·樂(le) 記》相關(guan) 材料有密切關(guan) 聯,但淵源是一回事,“作”又是另一回事。
當然,從(cong) 目前材料來看,《毛詩序》的完整性、係統性是其他三家不能比擬的。傳(chuan) 世材料中從(cong) 未見過“三家詩”有類似《詩大序》,目前隻有各詩前麵的小序,而且海昏侯《詩經》簡中並不是每一首詩都有這樣的序。這就涉及“毛詩”與(yu) “三家詩”解釋方式的問題,這一點有待海昏侯《詩經》簡全部公布後,會(hui) 帶來新的認識和討論。清代學者皮錫瑞曾指出“論《詩》比他經尤難明”,並舉(ju) 出8個(ge) 方麵,最後一條就是“三家序亡,獨存毛序,……究竟源出西河(子夏),抑或出於(yu) 東(dong) 海(衛宏),此詩之難明者八也”(《經學通論》卷二)。相信海昏侯《詩經》簡會(hui) 為(wei) 我們(men) 揭開學術史上的一個(ge) 又一個(ge) 迷霧。
《詩經》自結集之後,相對而言是一個(ge) 比較穩定的文本,不像《尚書(shu) 》有真偽(wei) 問題的討論,故一直以來被視為(wei) 兩(liang) 周時期最可靠的文獻材料,也是中國古代最早的詩歌選集。由於(yu) 它是周代禮樂(le) 文明的產(chan) 物,有關(guan) 它的功能、性質、特征,都帶有很深的禮樂(le) 文化烙印。孔子以它來教育弟子,戰國時期學者不斷傳(chuan) 承、運用與(yu) 闡釋,在《詩經》的解釋上疊加了儒家政治倫(lun) 理道德思想,這些淵源與(yu) 思想被漢代學者吸收,成為(wei) 係統學說,影響深遠,構成了曆史上理解《詩經》的重要基礎。然而漢代詩說畢竟流傳(chuan) 不多,隻留下些許碎片,難以拚湊出漢代《詩經》學的全貌。海昏侯《詩經》簡的出土,無疑是一塊重要的“拚圖”,既豐(feng) 富了《詩經》學淵源,又可以幫助我們(men) 更好地了解《詩經》解釋傳(chuan) 統的形成,進而更好理解和發掘中國古代《詩經》學的特質。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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