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茲(zi) 中國”的文明意涵
作者:孫慶偉(wei) (西北大學校長、文化遺產(chan) 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五日丁酉
耶穌2025年11月24日

何尊 資料圖片

何尊銘文拓片 資料圖片
器以藏禮,文以載道。西周青銅器何尊銘文中的“宅茲(zi) 中國”,是迄今為(wei) 止“中國”一詞的最早文字記錄。何以“中國”,關(guan) 鍵在“中”。“中”本意為(wei) 旗幟號令,後指時空方位,最終引申為(wei) 理念準則。“宅茲(zi) 中國”,不僅(jin) 是空間意義(yi) 上“四方之中國”,更是文明意義(yi) 上“共同體(ti) 之中國”,蘊含著疆域一統、治理一統、德禮體(ti) 係等豐(feng) 富內(nei) 涵。
以“擇中建極”定疆域一統
周人本是生活在“西土”的“蕞爾小邦”,經過古公亶父、季曆、文王和武王數代人的接續奮鬥,自西徂東(dong) ,克大邑商而建新王朝。武王翦商後仍徹夜難眠,時時放心不下、憂慮新都未定,難以有效統禦東(dong) 方廣袤區域。於(yu) 是率眾(zhong) 登高考察,遍覽山川形勝,擘畫提出了“餘(yu) 其宅茲(zi) 中國,自之乂民”——即在“中國”營建新邑、治理生民,體(ti) 現了融合政治空間、經濟空間、精神空間三重空間的卓越智慧。
“擇中立國”以承正統。“古之王者,擇天下之中而立國”,洛陽盆地曾是夏王朝的疆土,故洛邑一帶也被尊為(wei) “中國”“土中”。周人進入“有夏之居”,周公落實武王戰略,通過圭表測影確立洛邑為(wei) 天下之中,建成新的政治中心,意即昭示“周承夏統”,並使之“居九鼎”以威服四方。足見“擇中建極”理念,既是王朝更替“慎始初、改正朔”的重要時空表征,也是獲取執宰天下政治合法性的關(guan) 鍵要件。
“入貢道均”以控樞紐。營建洛邑的另一關(guan) 鍵因素是“四方入貢道裏均”(《史記·周本紀》),即位於(yu) 諸侯納貢距離大致相等的“四方輻輳”之地,可通過建設具有輻射集聚力的經濟中心,強化國家控製和調配資源要素的能力。而以東(dong) 都洛邑(成周)和西土豐(feng) 鎬(宗周)並立,構成東(dong) 西地理空間軸線的兩(liang) 大樞紐,短長相覆,邦畿千裏,整合了渭河平原和伊洛穀地等重要政治軍(jun) 事地理單元,並由沿黃河幹支流的交通線即“貢道”,串聯起承擔不同政治社會(hui) 功能的早期城市網絡,形成“王畿—采邑—封國—四方”的多圈層國土空間格局,成為(wei) 鞏固疆域一統的重要布局。
“天保天室”以受成命。何尊銘文稱頌文王“受茲(zi) 天命”,又載武王告祭於(yu) 天,祈願“宅茲(zi) 中國”。而“定天保、依天室”是營建洛邑的兩(liang) 大方針,關(guan) 乎天命轉移和族群凝聚:“天保”即順應天命的新都,使“居中國”與(yu) “受天命”互為(wei) 表裏;“天室”則為(wei) 明堂和宗廟大室,是舉(ju) 行大型祭祀儀(yi) 式、凝聚四方之民的神聖空間。新邑號曰“成周”,取“周道始成”之意,不僅(jin) 是西周開國大業(ye) 的完成,更是開啟中華一統的重要奠基時刻。
以“自時中乂”成治理一統
周公作《洛誥》稱“自時中乂,萬(wan) 邦鹹休”,告誡成王唯有以中正之道治理天下,才能長治久安。麵對如何有效治理東(dong) 方“廣土巨族”的政治挑戰,周初執政者從(cong) 早期國家治理能力和體(ti) 係兩(liang) 方麵發力:在經濟上“重農(nong) 耕以固國本”,推動土地製度和生產(chan) 方式改革增強國家實力,夯實一統的經濟基礎;在政治上“重宗法以定國體(ti) ”,創造性地融地緣與(yu) 血緣、合分封與(yu) 宗法,構建“家國一體(ti) ”治理體(ti) 係,促使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疆域一統向“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治理一統轉進。
“唯農(nong) 是務”固國本,提升早期國家治理能力。一是行“郊祀”不忘族興(xing) 於(yu) 農(nong) 。周人以農(nong) 耕為(wei) 本,甲骨文和金文的“周”字,形即方田。洛邑竣工後,周公主持了隆重的“郊祀”,將周人始祖後稷配天祭祀。稷播百穀、教民稼穡,率部眾(zhong) 成長為(wei) 擅長農(nong) 耕、農(nong) 戰合一的族群。故周公還政成王,特作《無逸》勸勉“先知稼穡之艱難”,不忘本族來路。二是創“籍禮”塑造重農(nong) 基因。古代帝王親(qin) 耕儀(yi) 式,源於(yu) 周公所製的“籍田之法”,教民“尊地產(chan) ”、促農(nong) 耕,“恪恭於(yu) 農(nong) ,不懈於(yu) 時”;而“籍田”的收獲用於(yu) 祭祀天地社稷祖先,餘(yu) 下則為(wei) 儲(chu) 備糧以救荒濟民,終將“民之大事在農(nong) ”深深嵌入中華文明的基因。三是均“井田”提升土地利用效率。周代王畿和封國大都設在河流灌溉的肥沃之地,井田製的形成與(yu) 農(nong) 業(ye) 水利設施建設需求密切相關(guan) 。“疆理天下”則需“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進而推行“井田疇均則民不惑”的土地所有製和分配製度改革,加上周人已采取“三田”輪作製,使用耒耜等新生產(chan) 工具,激發出農(nong) 耕時代高效的生產(chan) 力,形成了穩定的農(nong) 業(ye) 政體(ti) 社會(hui) 生產(chan) 組織方式。從(cong) 此,周人的農(nong) 耕文明之光也沿著黃河流域播撒於(yu) 華夏大地。
“家國同構”定國體(ti) ,創新早期國家治理體(ti) 係。周初以調整幾大關(guan) 係為(wei) 切入口,實現治理目標、路徑、價(jia) 值全麵變革。一是以分封調整“央地關(guan) 係”。周公汲取“三監之叛”教訓,通過對姬姓子弟、功臣、姻族、古聖王之後、殷遺民及重要方國等不同類型“授土封疆”,迅速將分封製度化規模化,促使夏商時代相對鬆散的部落“邦聯”,轉向權力義(yi) 務更加緊密的集權結構。二是以宗法鞏固“差序關(guan) 係”。周室宗親(qin) 子弟分封是拱衛王室最重要的力量,周公“兼製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姬姓諸侯均分封於(yu) 條件優(you) 越、控製資源的戰略要地,即通過“選建明德、以蕃屏周”,以實現“懷德維寧,宗子維城”的目標。正如何尊銘文所稱“王誥宗小子於(yu) 京室”,揭示了周王兼具國家“君統”之尊與(yu) 族群“宗統”之長的雙重身份,構建起“天子建國、諸侯立家”的家國同構治理體(ti) 係。三是以徙封融合“族群關(guan) 係”。作為(wei) 動態政治過程,西周封國在始封之後受命遷徙,既是“授土”的空間重構,也是“授民”的人口重組,客觀上促進了派遣到封國的職官、分散遷徙的殷遺民、封地原住民三類群體(ti) 的交融。考古發掘表明,西周諸侯國多呈現出不同文化因素雜糅的麵貌。同時又注重治理的靈活性,“啟以商政,疆以周索”(《左傳(chuan) ·定公四年》),既尊重當地政俗,又用周法治理,促進“多元一體(ti) ”的族群融合。
以“立中製節”鑄德禮體(ti) 係
史載周公“建侯衛、營成周”之後,開始著手實施“製禮作樂(le) ”的浩大文化工程。通過重塑意識形態、滌蕩文化思想內(nei) 核、構建“德禮”文化體(ti) 係,開啟了文明型國家的新道路,凝聚起賡續文脈最深沉的文化力量。
文化理念重塑,“敬天保民”通天人之中。周初執政者以強烈的憂患意識,對“殷鑒不遠”深刻反思,領悟到“天命靡常”“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的理念,認為(wei) 隻有“以德配天”才能獲得政統合法性。而“天矜於(yu) 民,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天道體(ti) 恤萬(wan) 民,天的意誌也會(hui) 因民心向背而變化,民意是最大的天命。因此,“保民”才是上天賦予執政者最重要的責任使命,“格知天命”必須知民疾苦、養(yang) 民安康、利民生息。周代政治文化融天道、王道、人道於(yu) 一體(ti) ,從(cong) “率民事神”的神權統治向“敬天保民”的民本政治轉變,邁出了中華文明人文理性覺醒的關(guan) 鍵一步。
文化體(ti) 係再造,“以禮成德”合內(nei) 外之中。周公製禮作樂(le) 通過“損益”殷禮,首先將“德”內(nei) 化為(wei) “禮”的價(jia) 值取向和精神內(nei) 核,創設“德內(nei) 禮外”的文化體(ti) 係,施行尊禮尚施、明德慎罰的“德政”,以實現“則(禮)以觀德,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的理想秩序(《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其次以“承天之道、治人之情”為(wei) 根據(《禮記·禮運》),不僅(jin) 取法天地自然,更融入人性情感基礎,以“五禮”教民以中,立於(yu) 時、合於(yu) 度、節於(yu) 文,係統形成“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的文化共同體(ti) 倫(lun) 理行為(wei) 新準則。最後以“親(qin) 親(qin) 、尊尊、賢賢”為(wei) 原則,構建宗教祭祀、分封冊(ce) 命、賓客贄見、軍(jun) 事檢閱、田獵鄉(xiang) 射及婚喪(sang) 鄉(xiang) 飲等政治社會(hui) 活動全覆蓋的“德禮體(ti) 係”,促進宗法結構製度化儀(yi) 式化,以期實現“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的功能。
文化主體(ti) 奠基,“中和位育”融古今之中。周人在“監於(yu) 二代”的批判和借鑒中,以“造新邦、作新民”揚棄了夏商兩(liang) 代文化;在“夷夏東(dong) 西”的融合與(yu) 鬥爭(zheng) 中,以“興(xing) 滅國、繼絕世”協和四方,“和諸戎狄以正諸華”,成為(wei) 華夏民族的主體(ti) 。特別是周公以高度的文化自覺,以“製禮作樂(le) ”為(wei) 天下立法、為(wei) 萬(wan) 世立教,凝聚了“六合同風,九州共貫”的文化基因,鑄就了“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的共同體(ti) 意識,更內(nei) 化為(wei) 中華民族文化主體(ti) 性的根脈。其具有高度的文化主體(ti) 性,源於(yu) “天下為(wei) 公”的文明理想、“尊禮重德”的文明價(jia) 值、“和而不同”的文明旨趣,足見禮樂(le) 文明“致中和、位天地、育萬(wan) 物”的生命力不在於(yu) 具體(ti) 的禮儀(yi) 製度,而在於(yu) 對人類理想文明形態的不懈追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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