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學習(xi) 劄記（二）

作者：張俊綸

來源：作者賜稿

《原道》：鎔鈞六經，必金聲而玉振。雕琢情性，組織辭令，木鐸啓而千裏應，席珍流而萬(wan) 世響，寫(xie) 天地之輝光，曉生民之耳目矣。

以上之文字，範文瀾、周振甫、詹鍈、楊照明、王誌彬等皆就辭解辭，未作他解。實此數句在鎔鈞六經之後，皆承六經而下，雕琢情性，謂孔子用六經陶冶性情而修身也；組織辭令，謂孔子用六經豐(feng) 富辭令而廣博學問也；木鐸啓而千裏應，謂孔子杏壇設教，教誨六經，有朋自遠方來也；席珍流而萬(wan) 世響，孔子所傳(chuan) 聖人六經之學，將萬(wan) 世流芳也。寫(xie) 天地之輝光，謂孔子所宣講之六經，符合天理，故放射自然之光輝也。曉生民之耳目矣，謂夫子之講六經，教化生民通曉仁義(yi) ，有振聾發聵之功也。此數句皆與(yu) 孔子整理六經用以教化相關(guan) ，而諸注家於(yu) “雕琢情性”起，皆未提及六經，則雕琢一句，憑空而起，前不能承，後不能轉，全文梗阻矣。

《征聖》：先王聲教，布在方冊(ce) ；夫子風采，溢於(yu) 格言。

格言，謂《論語》等書(shu) 所記載孔子零星之言也。遠稱唐世，則“煥乎為(wei) 盛”，謂夫子用格言稱美唐世也；近褒周代，則“鬱哉可從(cong) ”，謂夫子用格言褒揚周代也；鄭伯入陳，以“文辭為(wei) 功”，謂夫子用格言肯定鄭伯也；宋置折俎，以“多文舉(ju) 禮”，謂夫子用格言讚揚宋人也。褒美子產(chan) ，則雲(yun) “言以足誌，文以足言”，此亦格言也；泛論君子，則雲(yun) “情欲信，辭欲巧”，此亦格言也。“溢於(yu) 格言”之下，皆為(wei) 格言也。格言皆對舉(ju) 而出之。如“煥乎為(wei) 盛”與(yu) “鬱哉可從(cong) ”對句，“文辭為(wei) 功”與(yu) “多文舉(ju) 禮”對舉(ju) 等。對舉(ju) ，則知“文辭”與(yu) “多文”偶，故“文辭”非並列詞組，而為(wei) 偏正詞組，文雅之詞語意也。格言當有雙引號以明之，而諸注家既無引號，亦無對舉(ju) 解釋，則文章不可讀矣。

《征聖》：夫鑒周日月，妙極機神；文成規矩，思合符契。

此前後二句皆為(wei) 偶句。以比偶詞性之法而解之，則明矣。鑒周日月，謂聖人之識鑒能全麵觀察自然界；妙極機神，謂靈妙之心能深入領會(hui) 精神之微妙境。鑒，識鑒也；妙，靈妙之心理也。皆名詞。周，全麵觀察；極，窮極領會(hui) 。皆動詞。日月，謂自然也；機神，謂精神之微妙之境也。機，通“幾”，動之微，預兆也。日月、機神，皆並列詞組。文成規矩，謂文章按法則寫(xie) 成，思合符契，構思與(yu) 先設計之結構要點符合。符、契，皆為(wei) 憑證，剖分為(wei) 二，相合為(wei) 證。本來簡單之句，由於(yu) 眾(zhong) 注家未知對偶之特點，故窮盡說辭，讀者尚為(wei) 張茂先。指明偶句，則豁然而解矣。

故知繁略殊形，隱顯異術，抑引隨時，變通適會(hui) ，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

餘(yu) 曰：前之繁略、隱顯、抑引、變通，皆辭義(yi) 相反之並列詞組，則知所解矣。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乃承《春秋》一字以褒貶，《禮記·喪(sang) 服》舉(ju) 輕以包重，《詩·邠詩》聯章以積句，《禮記·儒行》縟說以繁辭，書(shu) 契決(jue) 斷以象《夬》，文章昭晣以象《離》而來也。以上所舉(ju) 之《禮》、《詩》二經，多周公之作也；《春秋》、《易》二經，多孔子之說也。故舍人承上文雲(yun) ：征之周孔，則文有師也。順理成章也。而有注家雲(yun) ：此處所舉(ju) ，當為(wei) 孔子，周公陪提而已，非是也。

書(shu) 契決(jue) 斷以象《夬》，文章昭晣以象《離》

此二句注家皆未解釋通透，讀者讀完其釋，尚不知所以。書(shu) 契，文字也。文字用於(yu) 決(jue) 斷，來自《夬》卦象之啓發。夬，決(jue) 也。夬卦下幹上兌(dui) ，卦中五陽共決(jue) 上之六一陰，能有決(jue) 斷性之製裁，故曰決(jue) 也。同理，文章之明晰事理，來自《離》卦之啓發。離中虛，象二目；故《離》卦有上下二目，有上下二目，視物豈能不明乎？至於(yu) 目為(wei) 網目之目，庖犧據以發明網罟，《本義(yi) 》：“兩(liang) 目相承，而物麗(li) 焉。”則取目另一含義(yi) ，與(yu) 人目明視無關(guan) 矣。

或曰：顏闔以為(wei) ∶“仲尼飾羽而畫，徒事華辭。”雖欲訾聖，弗可得已。

文中雖欲訾聖，弗可得已。注家皆引叔孫武孫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wei) 也，仲尼不可毀也，”此句實與(yu) 子貢無關(guan) 。《列禦寇》寫(xie) 顏闔答哀公問曰：“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cong) 事華辭”，一大段文字之後，末尾曰“為(wei) 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後來哀公實未聽顏闔，《論語》多記“哀公問曰”，可為(wei) 證明；且後世孔孟之道未休之，反而大興(xing) ，顏闔之求，皆適得其反，故舍人曰“弗可得矣”。弗可得矣，乃舍人就《列禦寇》文而論之，一氣而下，文從(cong) 字順。遠移至子貢之說，翻山越嶺，關(guan) 隘城池，非宜也。

若征聖立言，則文其庶矣。

庶，庶幾，接近，此處有接近完滿之意。蓋聖人文章完滿，接近聖人，則接近完滿矣。諸注家皆訓庶為(wei) 接近、差不多，不敢言接近完滿，是未通曉全文之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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