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齊】天道的是非——《史記·伯夷列傳》芻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1-18 16:22:54
標簽:

天道的是非——《史記·伯夷列傳(chuan) 》芻議

作者:張齊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武陵學刊》2023年第6期


摘要:司馬遷“究天人之際”的思考凸顯於(yu) 對天道之是非的探討,尤其體(ti) 現在《伯夷列傳(chuan) 》一文。他特意將其置於(yu) 列傳(chuan) 首篇,以夷齊相讓之事,彰顯了理想政治應有的“貴讓”之道,含蓄地回應了天命與(yu) 政權鼎革關(guan) 係的難題。他又通過獨特的行文章法,引出天與(yu) 善惡報應的關(guan) 係難題,明確表達了對天賞善罰惡的質疑。在天道難以保證德福配稱的現實處境中,司馬遷基於(yu) 自身生命體(ti) 驗,通過著書(shu) 立言,褒善貶惡,以史家的方式對“天人之際”難題作出了解答。

關(guan) 鍵詞:史記;伯夷;天道;德福;讓


作者簡介:張齊,男,湖北襄陽人,南京審計大學講師,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易》學及《史記》學。


眾(zhong) 所周知,司馬遷素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為(wei) 著書(shu) 之誌。《史記》首開紀傳(chuan) 體(ti) 例。本紀、世家、列傳(chuan) 之首篇安排均與(yu) 其對“天人”、“古今”問題的探索密切相關(guan) 。列傳(chuan) 之中,《伯夷列傳(chuan) 》居首。然該篇文本糾葛頗多,曆代解釋者各出機杼,往複辯難,其詮解繁富龐雜,遂使該篇天人之意隱晦不彰。本文擬對其記敘史實進行考辨,疏解該篇章法、體(ti) 例及在《史記》一書(shu) 之地位,進而探討司馬遷如此安排之用意,旁涉其人生遭際與(yu) 價(jia) 值衝(chong) 突,進而管窺司馬遷的作傳(chuan) 意圖,並最終釋讀其在“天人之際”的考量與(yu) 決(jue) 斷。

 

一、《伯夷列傳(chuan) 》與(yu) 先前夷齊記述之考校

 

薑亮夫先生曾對夷齊之事做過考證,認為(wei) :“夷齊事可能有之,然諸書(shu) 附會(hui) 者至多……大抵出自杜撰者多,皆不足據。”[1]司馬遷《史記》一書(shu) 之中也有兩(liang) 位“伯夷”。據《五帝本紀》和《陳杞世家》記載,唐虞之際,堯遜位於(yu) 舜,時有伯夷,位居“秩宗”,掌宗廟祭祀。《伯夷列傳(chuan) 》所述伯夷,乃是於(yu) 商周之際,武王伐紂之時“叩馬而諫”者,兩(liang) 者其間已曆千祀,並非同一人。各家論及伯夷處甚多,絕大多數所指為(wei) 後者。

 

夷齊之事距司馬遷寫(xie) 作《史記》的年代,幾經千歲之久。春秋戰國時期,諸子蜂起,各據其說,於(yu) 夷齊故事,或刪繁就簡,僅(jin) 取隻言片語;或輾轉增益,抒發長篇大論。麵對久遠且聚訟紛紜的夷齊傳(chuan) 說,司馬遷以“考信於(yu) 六藝”為(wei) 原則記述夷齊故事。然而六藝所載是否屬實,仍有很大疑問,兼之本篇記敘議論頗謬於(yu) 先賢,故更增人疑竇,後世學者於(yu) 此頗費思量。

 

司馬遷作《伯夷列傳(chuan) 》,直接精神源頭可溯至孔子。《論語》之中,孔子多次稱讚夷齊二人。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不念舊惡,怨是用希”。《論語》涉及伯夷以議論為(wei) 主,且謂其“餓於(yu) 首陽之下”,未稱“餓死”,後世以此責難司馬遷者亦不在少數。

 

孟子承孔子,對伯夷亦不吝讚歎,雖有“伯夷隘”的批評,但畢竟推許其為(wei) “仁人”、“聖之清者”、“百世之師”,力讚其對時人及後世之影響:“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誌。”(《孟子·萬(wan) 章下》)唯記其事跡雲(yun) “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xing) ,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孟子·離婁上》)為(wei) 《伯夷列傳(chuan) 》所削。司馬遷熟讀孟子書(shu) ,至“廢書(shu) 而歎”,可見契悟之深,卻不錄孟子所敘之事,亦令人不解。

 

戰國諸子中,敘夷齊故事較詳者還有《莊子》,其中涉及伯夷者凡四,然於(yu) 《駢拇》、《秋水》、《盜蹠》諸篇皆甚簡略。《秋水》中提及“伯夷之義(yi) ”,《駢拇》則謂“死名於(yu) 首陽之下”,《盜蹠》謂“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yu) 首陽之山,骨肉不葬”,暗含嘲諷。惟於(yu) 《讓王》之中述之甚詳,讚之甚力,且其基本情節已與(yu) 《伯夷列傳(chuan) 》近似,然並未述及伐紂之事。兩(liang) 人於(yu) “周之興(xing) ”時往見武王,見過之後,認為(wei) 他並非有道者,遂不受其爵祿而去,北至於(yu) 首陽山,甘受餓而死,並無列傳(chuan) 中武王伐紂時“叩馬而諫”之事。《呂氏春秋》所載與(yu) 此大同小異。《莊子》一書(shu) ,多托寓言以說事,《讓王》更不例外,《呂氏春秋》該篇亦相類,其事大抵均為(wei) 虛構,不足為(wei) 信。

 

韓非子亦引夷齊事作為(wei) 論辯依據,其《奸劫弑臣》篇雲(yun) :“古有伯夷叔齊者,武王讓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餓死首陽之陵。”[2]此處言“武王讓以天下”予夷齊二人,這種說法或許是由堯讓天下於(yu) 許由、夷齊讓國以及辭武王封爵這三個(ge) 傳(chuan) 說雜揉而成,明顯言過其實。

 

此外,《戰國策·燕策》“人有惡蘇秦於(yu) 燕王者章”也引伯夷之例作為(wei) 論辯依據,述其事雲(yun) :“廉如伯夷,不取素餐,汙武王之義(yi) 而不臣焉,辭孤竹之君,餓而死於(yu) 首陽之山。”[3]這與(yu) 《史記·蘇秦列傳(chuan) 》所載略有差異:“廉如伯夷,義(yi) 不為(wei) 孤竹君之嗣,不肯為(wei) 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餓死於(yu) 首陽山之下。”後世雖有人考證夷齊諫武王事之有無,然極少有人對其身份產(chan) 生懷疑,夷齊為(wei) “孤竹君之二子”,遂被視作一曆史事實。

 

但是,《史記》所載夷齊之事,曆代有不少質疑。如“叩馬而諫”之事,懷疑者大致有兩(liang) 種思路,一是從(cong) 道義(yi) 邏輯出發,堅持夷齊二人既為(wei) 仁人,武王為(wei) 天下伸張正義(yi) ,亦是仁人,二人不可能與(yu) 武王作對。如王安石說:“天下之道二,仁與(yu) 不仁也,紂之為(wei) 君,不仁也。武王之為(wei) 君,仁也。伯夷固不事不仁之紂以待仁,而後出武王之仁焉,又不事之,則伯夷何處乎?”[4]另一則純從(cong) 曆史事實出發,推出司馬遷敘述的悖謬之處:伯夷斥武王“父死不葬”,“與(yu) 武王十一年伐紂事背馳。”[5]據《史記·周本紀》載,文王崩後,武王即位,伐紂之事有兩(liang) 次。第一次是在九年之後,此次討伐因武王認為(wei) “未知天命”而作罷。第二次則在十一年之後,其時文王亦已逝十一年,不可能仍然“未葬”。所以,“叩馬而諫”的真實性便大可懷疑。還有人則以為(wei) “諫武王當於(yu) 未舉(ju) 事之初,不當俟其戎車既駕而後出奇駭眾(zhong) 於(yu) 道路也。太公與(yu) 己均為(wei) 大老,出處素與(yu) 之同,不於(yu) 今日白首如新,方勞其匆匆扶去於(yu) 鋒刃將及之中也。”[6]此說雖出於(yu) 臆斷,亦有其合理之處。故宋人陳善批評司馬遷說:“遷於(yu) 著書(shu) 勤矣,然其為(wei) 人淺陋不學,疏略而輕信,多愛而不能擇,故其失如此。”[7]

 

或以為(wei) 夷齊二人確有諫武王之事,不過卻非伐紂之時叩馬而諫。《左傳(chuan) ·桓公二年》雲(yun) :“武王克商,遷九鼎於(yu) 雒邑,義(yi) 士猶或非之。”楊伯峻據《漢書(shu) ·王吉貢禹傳(chuan) 》:“昔武王伐紂,遷九鼎於(yu) 雒邑,伯夷、叔齊薄之,餓於(yu) 首陽,不食其祿。”即以此義(yi) 士為(wei) 伯夷、叔齊。[8]然此說是否屬實也頗可懷疑。明代學者徐經說:“《左傳(chuan) 》武王克商,遷九鼎於(yu) 洛邑,義(yi) 士猶或非之,此並無其人,亦未有其事,益臧哀伯借此以諷魯桓取郜大鼎於(yu) 宋,納於(yu) 太廟之非耳。”[9]546對此王直亦辯之甚詳,其作《夷齊十辨》最後一條即“《左氏春秋傳(chuan) 》所載‘武王遷鼎,義(yi) 士非之’說亦誤”。[6]

 

總之,通過以上考證可以發現,司馬遷在《伯夷列傳(chuan) 》中所敘夷齊二人身份、事跡與(yu) 先前典籍舛謬頗多,以致清人梁玉繩將該傳(chuan) 全盤否定,謂“《史》所載,俱非也”[10],不過也有不少人為(wei) 司馬遷辯護,認為(wei) 夷齊之傳(chuan) 並非司馬遷所作,隻是其采擇舊傳(chuan) 而成,如鹿興(xing) 世雲(yun) :“或太史公時,夷齊已別有傳(chuan) ,故史公不複立傳(chuan) 歟?”[9]546孫德謙雲(yun) :“蓋遷之作傳(chuan) 也,用世所舊有者從(cong) 而整齊之耳……於(yu) 夷齊則於(yu) 其傳(chuan) 標著之,乃幸其有舊傳(chuan) 也。”[9]549高燮亦持此論:“蓋伯夷之事,古籍所載大抵皆不足信,故子長……特標‘其傳(chuan) 曰’三字,‘其傳(chuan) ’者,蓋舊傳(chuan) 雲(yun) 。此子長之宏識也。”[9]550這些解釋力辯司馬遷著史態度之謹嚴(yan) ,但也恰恰表明,司馬遷所錄夷齊之事乃是有意而為(wei) ,否則他人他作尚多,何不一並采摭?而且,錄述本身就是一種認可。即使所錄夷齊事跡非真,但至少可以看出,或司馬遷認此為(wei) 真,或其冀後世觀覽之人認此為(wei) 真。

 

總而言之,司馬遷作《伯夷列傳(chuan) 》,盡管聲稱自己“考信於(yu) 六藝”,然六藝所載夷齊之事與(yu) 他所述並不完全相合,可見他確實進行了有意地采擇。鑒於(yu) 司馬遷一貫有著明確的著史宗旨,這種采擇之標準也必與(yu) 其宗旨相適應。若欲較為(wei) 清楚地辨明《伯夷列傳(chuan) 》成文與(yu) 其著史宗旨之聯係,便有必要對《伯夷列傳(chuan) 》的章法結構、體(ti) 例類型作透徹分析,更需跳出這一篇之限,將其置於(yu) 百三十篇之中,對其次第序列作全麵審視方可。

 

二、《伯夷列傳(chuan) 》地位、章法、體(ti) 例與(yu) 司馬遷用意

 

《史記》於(yu) 本紀、世家、表、書(shu) 、列傳(chuan) 之安排自有其統一用心,並非隨意為(wei) 之。學者一般也都承認本紀、世家、表和書(shu) 其各體(ti) 內(nei) 部篇章也存在一定次序。不過,由於(yu) 列傳(chuan) 人物頗夥(huo) ,且篇數亦複不少,許多相鄰篇目之間似乎無甚關(guan) 聯,故也有學者懷疑司馬遷作列傳(chuan) ,乃是隨得隨編。總體(ti) 而言,今人朱東(dong) 潤折衷群言,最為(wei) 恰切:“曲解篇次,誠為(wei) 不可,然遽謂其隨得隨編,亦未盡當。大要自四十九篇以上,諸篇次第皆有意義(yi) 可尋,自五十篇以下,中經竄斷,始不可解。”[11]若依此說,則至少列傳(chuan) 前四十多篇的確經過司馬遷的精心編排。既然如此,何以將《伯夷列傳(chuan) 》置於(yu) 首篇呢?

 

事實上,曆史上確實還曾經發生過爭(zheng) 奪列傳(chuan) 第一的鬧劇。因《史記正義(yi) 》成書(shu) 於(yu) 唐代,此時崇奉道教,故而注者便欲通過重新編撰排序,提升老莊在列傳(chuan) 中的地位,以迎合當政者。明代楊慎對此激烈批評:“按唐崇老教,謬取老子居列傳(chuan) 首,而與(yu) 《伯夷》合為(wei) 一卷,甚為(wei) 無謂……太史公敘述自有深意,豈宜妄為(wei) 軒輊?”[9]538

 

為(wei) 古人排座次之舉(ju) 固然不妥,但這種做法實際上是認識到,列傳(chuan) 第一的位置的確蘊有司馬遷的價(jia) 值考量。但為(wei) 何列傳(chuan) 之首要選擇夷齊事跡記載,而非前代功烈更為(wei) 顯著突出者?劉知幾便對此頗為(wei) 困惑:“至如皋陶、伊尹、傅說、仲山甫之流,並列經誥,名存子史,功烈尤顯,事跡居多。盍各采而編之,以為(wei) 列傳(chuan) 之始,而斷以夷、齊居首,何齷齪之甚乎?”[12]

 

司馬遷確有其獨特考慮。今將本紀、世家、列傳(chuan) 第一篇略作對比便會(hui) 有所領悟:“唐堯遜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萬(wan) 世載之。作五帝本紀第一。”“太伯避曆,江蠻是適……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末世爭(zheng) 利,維彼奔義(yi) ,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chuan) 第一。”(俱見《太史公自序》)這些居於(yu) 《史記》各體(ti) 例首位者都有一共同特征,即具有“讓”之德行。

 

勿庸置疑,夷齊兄弟讓國,其高風亮節,十分難能可貴。但司馬遷之意並非止於(yu) “貴讓”。“讓國”隻是夷齊事跡的前半部分,後半部分“義(yi) 不食周粟”以致“餓死於(yu) 首陽山”,在篇幅上亦大超前者。而且,司馬遷並不僅(jin) 是述其行事而已,觀其屬文,議論激昂,亦非隻針對“讓國”一事,尚有莫大委曲。欲明乎此,還需對《伯夷列傳(chuan) 》之章法、體(ti) 例再作考察,方知司馬遷用心。

 

《史記》有單傳(chuan) 、合傳(chuan) 之分,《伯夷列傳(chuan) 》一篇,既不同於(yu) 單傳(chuan) 之先敘事跡後加評論,也不同於(yu) 群體(ti) 合傳(chuan) 之先標總論後加分敘,該文全篇近千字,以議論開端,且以議論結尾,而述夷齊事跡者則置於(yu) 文章中間,隻有短短二百餘(yu) 字。誠如錢鍾書(shu) 先生所說:“此篇記夷齊行事甚少,感慨議論居其大半,反議論之賓,為(wei) 傳(chuan) 記之主。”[13]此外,即便是其所發之議論,也與(yu) 其他列傳(chuan) 不同。在其他列傳(chuan) 之中,司馬遷分判剖析、褒貶愛憎,皆曆曆可見,惟獨此篇當中,感慨不已,疑問不斷,或肯或否,旁生側(ce) 出,搖曳生姿。

 

司馬遷究竟為(wei) 何以此種筆法行文?清代學者何焯指出:“《伯夷列傳(chuan) 》,此七十列傳(chuan) 之凡例也。”[14]此說為(wei) 章學誠所繼承:“《伯夷列傳(chuan) 》乃七十篇之序例,非專(zhuan) 為(wei) 伯夷傳(chuan) 也。”[15]“傳(chuan) 雖以伯夷名篇,而文實兼七十篇之發凡起例,亦非好為(wei) 是敘議之夾行也。”[16]這種看法具有普遍性,當今《史記》研究學者也頗多認同。不過,即使是將該文作為(wei) “凡例”來看,它也顯得過於(yu) 奇怪。蓋一般凡例皆以說明性文字為(wei) 主,用語客觀明晰,盡量避免誤解。而此篇中語義(yi) 明確、語調平穩的敘述極為(wei) 少見,多數語句或設問,或反問,層層推進,顯見得作者情思鬱積極為(wei) 強烈。

 

然則鬱積者何?漢代班固曾批評司馬遷道:“是非頗謬於(yu) 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所謂“頗謬於(yu) 聖人”,最為(wei) 顯著地便表現在對“伯夷之心”作何體(ti) 會(hui) 。宋代理學大家程頤曾言:“要說得伯夷心,須是聖人語:‘不念舊惡,怨是用希。’”[17]孔子對伯夷評價(jia) :“求仁得仁,又何怨?”(《論語·述而》)司馬遷述夷齊之事,正是以孔子此語而起興(xing) ,謂“餘(yu) 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後敘夷齊事跡,謂其將餓死之際,作歌雲(yun)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nong) 、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yu) 嗟徂兮,命之衰矣!”遂死。司馬遷由此質問:“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前文已經說過,司馬遷所述夷齊之事與(yu) 之前文獻所載均非完全吻合,而此“軼詩”亦是明證之一。遍考先秦典籍,未見如此軼詩,則軼詩是否可信便成一大問題,由此夷齊到底怨否亦大可商榷。宋人陳長方謂此詩“陳古刺今,此意含蓄,此太史公文筆,非伯夷意也。”[18]明人王直作《夷齊十辨》,第九辨“太史之誤原於(yu) 輕信逸詩”雲(yun) :“然則世必有遭罹荼毒而作此詩者,非夷齊也。此詩誤遷而遷誤後世也。”[6]這兩(liang) 人都認為(wei) 軼詩並非為(wei) 夷齊之作,然皆未見確鑿證據。

 

如果單從(cong) 傳(chuan) 中所引軼詩來看,其中流露出來的怨意自然非常明顯,這或許便是班固指摘司馬遷“是非頗謬於(yu) 聖人”的緣由。明代陳仁錫曾作調和之論:“孔子所雲(yun) 無怨者兄弟遜國,太史公所雲(yun) 怨者以暴易暴,之間原不相乖。”[9]540但無論如何,他總還是認為(wei) 夷齊是有怨的,而且所怨居然為(wei) 武王的“以暴易暴”。武王一直被視為(wei) 儒家理想君王的典型,可以想象此“怨”有多麽(me) 驚世駭“儒”了。朱熹早就對此深致不滿:“孔子論伯夷,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司馬遷作《伯夷傳(chuan) 》,但見得伯夷滿身是怨。”[19]其弟子真德秀亦循師說:“文公之說可謂至當。”[20]不過,曆來便不乏為(wei) 司馬遷作辯護者。宋人羅大經通過體(ti) 認全文章法,認為(wei) 司馬遷乃以“怨”設問,中間雖似有怨,而引聖賢之語釋疑,最終歸結為(wei) “伯夷、顏子得夫子而名益彰,則所得亦已多矣,又何怨之有?”[21]106明代楊慎也對此文筆法做過類似分析:“錯綜震蕩,極文之變,而議論不詭於(yu) 聖人,可謂良史矣。”並批評朱熹、真德秀:“宋人不達文體(ti) ,是以不得遷之意而輕為(wei) 立論。”[22]

 

這類說法似有“為(wei) 賢者諱”的嫌疑,但夷齊是否果真有怨確已不得而知。清人吳德旋說:“太史公豈果致疑於(yu) 夷、齊之有怨乎?太史公怨者徒也,若夷、齊之無怨,軼詩之不足據,則太史公固知之矣。”[9]545但若說司馬遷果真認為(wei) 他二人無怨,既聲稱“考信於(yu) 六藝”,又何必征引於(yu) 古無稽而又怨氣十足的軼詩?其實,明代李贄所說或更近於(yu) 實情:“何怨是夫子說,是怨是司馬子長說。”[23]《伯夷列傳(chuan) 》一篇,實是司馬遷借夷齊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司馬遷固然是怨者,以怨者之眼觀他人之苦,則他人亦莫不含怨。既然他煞有介事地將此事當作曆史事實加以記述,並將其置於(yu) 位置顯赫的列傳(chuan) 第一篇,那顯然是有意使人相信:夷齊有怨,他自己更是有怨。然則,怨從(cong) 何來,又如何化解?“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嚐不呼天也。”(《屈原賈生列傳(chuan) 》)怨到極至,在生命的極度困苦中,人自然會(hui) 追問到天人之際,也正因著這重追問,生命的另一重境界才有可能開顯出來。

 

三、司馬遷在天人之際的困惑與(yu) 抉擇

 

司馬遷出生於(yu) 史官世家,其父司馬談承繼祖業(ye) 而為(wei) 太史公。司馬談有著極為(wei) 強烈的曆史責任感,曾立誌撰寫(xie) 一部偉(wei) 大的曆史著作。但史官在漢代地位卑微,不受重視,漢武帝封禪泰山,這種“接千歲之統”的大事,並未令司馬談從(cong) 行。司馬談發憤將死,又深恐其先輩功名終絕於(yu) 己,臨(lin) 死之際,懇切囑咐司馬遷,讓他承繼孔子作《春秋》之緒,記述漢興(xing) 一統以來“明主賢君忠臣死義(yi) 之士”,不要廢絕天下之史文。司馬遷以此自任,未敢輕忽。“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餘(yu) 嚐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ye) 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他對《春秋》之事與(yu) 春秋之“義(yi) ”了然於(yu) 胸,“《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不過一開始這還隻限於(yu) 知識性的了解,並沒有切身的生命體(ti) 悟——這種體(ti) 悟是必定要在生命實踐之中,經過多次的困苦與(yu) 磨難才能獲得。

 

正當司馬遷兢兢業(ye) 業(ye) 準備撰述《史記》之時,適逢李陵之禍。此事對司馬遷的打擊是毀滅性的,若非他還懷著更為(wei) 崇高的理想,很可能早已引決(jue) 自裁。他之所以苟活於(yu) 世,無非要是完成《史記》一書(shu) 。這次打擊也促使他的創作觀乃至人生觀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夫詩書(shu) 隱約者,欲遂其誌之思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太史公自序》)著史並非僅(jin) 僅(jin) 記載往代前朝的興(xing) 衰成敗、古聖今賢的道德功業(ye) ,也應滲透著者自覺的生命體(ti) 驗。這在《報任安書(shu) 》中說得更為(wei) 明確:“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司馬遷正是以其獨到的感思來接通他之前的曆史人物事件,並進行價(jia) 值判斷,這使得他不囿於(yu) 前人之說,甚至是“聖人之說”。在《伯夷列傳(chuan) 》之中,便以夷齊之“怨”來質疑孔子“何怨”之說。明代李贄評夷齊之事道:“何以怨?怨以暴之易暴,怨虞夏之不作,怨適歸之無從(cong) ,怨周土之薇之不可食,遂含怨而餓死。此怨曷可少也?”[23]夷齊所怨非常複雜,但首要原因便是武王伐紂“以暴易暴”。

 

雖說“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易·革》),但自孟子之時,便已有齊宣王的質疑:“臣弑其君,可乎?”這與(yu) 夷齊叩馬而諫所言極為(wei) 相似(“以臣弑君,可謂仁乎?”)。表麵上看,孟子予以了巧妙的回答(聞誅一夫紂,未聞弑君),但實際卻回避了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若以仁義(yi) 之實而行篡逆之事,則後世將不知有多少亂(luan) 臣賊子以仁義(yi) 之名行篡逆之實了。正如《莊子·盜蹠》所尖銳批駁的:“湯放其主,武王伐紂。自是以後,以強淩弱,以眾(zhong) 暴寡。湯武以來,皆亂(luan) 人之徒也。”這是儒家政治思想所不可避免的內(nei) 在矛盾。漢代也有過類似討論,《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載轅固生與(yu) 黃生爭(zheng) 論湯武到底是“受命”還是“弑君”。它使政權移易的合法性問題逼顯出來,這問題以相似的理路為(wei) 漢家創業(ye) 垂統的高祖劉邦覆上了一層陰影,作為(wei) 漢家事業(ye) 承繼者的景帝敏銳地意識到它的嚴(yan) 重性,他的調停方式是頗為(wei) 聰明的:“食肉毋食馬肝,未為(wei) 不知味也;言學者毋言湯武受命,不為(wei) 愚。”但這勿寧說是以統治者的權威再次將此問題壓製了下去。

 

但壓製並不意味著問題的消失,它隻會(hui) 更深地潛隱到人們(men) 內(nei) 心。司馬遷所著《史記》作為(wei) 一部通史,必需解決(jue) 朝代更替與(yu) 天命之間的關(guan) 係。應當說,司馬遷在對待這個(ge) 問題上的態度頗有些猶疑,一方麵,他承認有天命的存在,朝代的興(xing) 替乃是天命運作之結果;另一方麵,他對天命影響世事的作用機製(隨心所欲還是以德為(wei) 主)表示懷疑困惑。即便是受命於(yu) 天,還可以追問的是,難道上天就一定要以暴力革命的方式來移易政權?一定要以無數無辜的生命屍橫遍野、血流漂櫓,方能完成天命之轉移?如是之“命”,真的出自一個(ge) “於(yu) 穆不已”、“純亦不已”的至高無上存在者?

 

依此來看《伯夷列傳(chuan) 》,或可發現司馬遷對這一問題潛隱地回應。前文已說過,夷齊反對武王伐紂之事可能並不屬實,但此事一經司馬遷記載,無論如何,的確有許多人認其為(wei) 真。曆來信此為(wei) 實的人,便麵臨(lin) 著對夷齊與(yu) 武王之爭(zheng) 如何作客觀評價(jia) 的難題。唐代韓愈作《伯夷頌》,對伯夷滿口讚詞,謂其“特立獨行,窮天地亙(gen) 萬(wan) 世而不顧者也。”[24]對伯夷與(yu) 武王行為(wei) 之間存在的矛盾未置可否。明代方孝孺承孟子“伯夷隘”之旨,謂其“過中失正,恐未臻乎堯舜禹之道。”[25]不過大體(ti) 上仍持讚揚態度。清人李熙仁則謂“夫伯夷所守者經也,武王之所行者通乎權以歸乎經者也。”[9]548則是以“經權”之論調和兩(liang) 者矛盾,對伯夷作了根本性的肯定。近代魯迅作《采薇》,敷演夷齊之事,固是小說家言,但其中也可以看出對夷齊二人的冷嘲熱諷。而建國以後很長一段時期,因著“革命-進步”話語的需要,對夷齊之事更是給予頗多口誅筆伐。

 

我們(men) 認為(wei) ,夷齊之諫武王,並不能隻限於(yu) 一朝一代之轉移而論,實際上他們(men) 指向了更為(wei) 高遠的政治理想——“讓王”。 《史記》“貴讓”,這不僅(jin) 是太史公的剖心之語,也是古今研究者的一致看法。明代楊慎加以發揮雲(yun) :“《尚書(shu) 》首《堯典》《舜典》,《春秋》首隱公,世家首太伯,列傳(chuan) 首伯夷,貴讓也。”[9]459今人更因時代而附會(hui) ,如陳直認為(wei) :“《史記》年表首共和,本紀首黃帝,世家首吳太伯,列傳(chuan) 首伯夷,皆表揚讓位,反抗君主者。”[26]

 

但諸多人盡皆知的美好理念未必皆能盡數付諸於(yu) 實踐,尤其是在世俗的政治領域。這是人類生存境域中蒙受塵垢最重的地帶,機心權謀、暴力威勢長久地籠罩於(yu) 此,使其難得透出美善之光。但黑暗愈深沉,對光明的渴盼也越真切。正是如此,司馬遷所刻意烘托的夷齊之讓,便有了不拘於(yu) 當時當地的超越性價(jia) 值。有趣的是,《吳太伯世家》中,泰伯和仲雍所讓者,正是武王之祖父季曆。在“泰伯——武王——伯夷”的雙重比照中,喻示著司馬遷如此結構的微妙之義(yi) 。夷齊所維護的是天下之公心。這公心基於(yu) “讓德”而生,隻有具備這樣的犧牲精神,方能避免天命移易過程中頻頻出現的暴力流血事件。無奈這理想過於(yu) 高遠,不是後世習(xi) 於(yu) 爭(zheng) 鬥之心所能理解的,因而極易被人視為(wei) 迂腐不經,荒誕無稽。

 

夷齊之心性與(yu) 行跡,昭昭可鑒日月,最終餓死於(yu) 首陽山,可謂不得善終。司馬遷再一次將矛頭指向了天:“或曰:‘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他列舉(ju) 了曆史上諸多惡人享福而善人遭殃之事,質問:“餘(yu) 甚惑焉,儻(tang) 所謂天道,是邪非邪?”宋代程頤因此而指責司馬遷說:“莫之為(wei) 而為(wei) ,莫之致而致,便是天理。司馬遷以私意妄窺天道……天道之大,安可以一人之故妄意窺測?”[17]其實,深具曆史眼光與(yu) 個(ge) 人體(ti) 驗的司馬遷自有其獨特回答,而他所謂“天道”與(yu) 程氏“天道”的內(nei) 涵也並不一致。這種“天道”事實上乃是“天命”,一種由外在的神秘莫測的終極實體(ti) 所決(jue) 定了的、個(ge) 人盡其全部努力仍無法改變的力量。程氏之“天道”,卻是由道德義(yi) 涵推擴而來的。司馬遷在這裏批判的是“天道”(亦可謂“天命”)賞善罰惡的德行業(ye) 果觀,他所提出的乃是德福一致如何可能的問題。通過觀覽三千年來興(xing) 衰成敗、網羅天下佚聞舊事,並結合自己獨特的人生體(ti) 驗,他不無絕望地認識到,所謂天能賞善罰惡,不過是安慰人的謊言罷了。

 

司馬遷考鏡先秦學術源流,為(wei) 諸子作傳(chuan) ,不會(hui) 不明白諸子在此一問題上的思考。他尤其尊崇儒家,但這似乎也沒能解決(jue) 他在這方麵的困惑。孔子一生之中對於(yu) 德福關(guan) 係問題相當豁達,並不認為(wei) 德福能夠在現實中實現精確配稱, “命”這一概念在他那裏固然意味著人生存於(yu) 世某種程度的限定,但他將重心轉向人的內(nei) 在德性,而開辟了一個(ge) 更為(wei) 廣饒的世界,從(cong) 而超越了“命”。孟子繼承了孔子思想,其“天爵”與(yu) “人爵”、“ 性”與(yu) “命”之分際亦表示了同樣的致思路徑。

 

司馬遷恰恰於(yu) 此與(yu) 孔孟有分歧。他認為(wei) “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禮生於(yu) 有而廢於(yu) 無……人富而仁義(yi) 附焉。”(《貨殖列傳(chuan) 》)這即是說,獲得物質條件的滿足是人性的根本需求,而且隻有在物質條件達到一定程度之後,才有仁義(yi) 道德的養(yang) 成。這至少頗能代表當時普通大眾(zhong) 的一般看法。如何能夠要求這些人放棄物質條件的享受(他們(men) 所認為(wei) 的“幸福”)而去追求德性(他們(men) 所認為(wei) 的外在於(yu) 己之物)的完滿實現?在尋常人那裏,“以福配德”的理想甚至極易變成“因福配德”的庸俗,“何知仁義(yi) ?已享其利者為(wei) 有德……侯之門,仁義(yi) 存。”(《遊俠(xia) 列傳(chuan) 》)深體(ti) 人情的司馬遷對此有痛切感悟。

 

另一方麵,司馬遷對於(yu) “命”的體(ti) 悟亦與(yu) 孔孟有所差異。孔孟言命,雖視其為(wei) 不可知的、不確定的,不能由自己把握之物,但能對其采取一種超越的態度,從(cong) 而展現出剛健而又不失溫潤的人生觀。司馬遷卻遭受了非人的待遇,這對其心靈有著毀滅性的摧折。“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如往。每念斯恥,汗未嚐不發背沾衣也。”(《報任安書(shu) 》)在這種境遇之下,他對“命”的看法是相當悲觀的,“人能弘道,無如命何……孔子罕稱命,蓋難言之也。非通幽明之變,惡能識乎性命哉?”孔孟在“命”麵前多少有一份進退從(cong) 容的自由,而司馬遷以其絕望之心觀照,其所感之“命”偏於(yu) 天之絕對權威,近乎宿命論。既如此,所謂天命與(yu) 人世之禍福關(guan) 係,便不是簡單的賞善罰惡。司馬遷由此埋怨天,便不足為(wei) 怪了。既然天不足為(wei) 恃,儒家聖人所倡導的不憂不懼的境地又難以臻至,那麽(me) 世間以道義(yi) 為(wei) 追求的普通人,又如何化解因不公正的待遇而帶來的痛苦的感受?在司馬遷看來,與(yu) 儒家並峙的道家是否可以做到呢?

 

該問題可以通過《屈原賈生列傳(chuan) 》中的敘議來審視。“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饞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如果參照司馬遷在《報任安書(shu) 》中對自己為(wei) 李陵辯護一事的敘述,便可知道,司馬遷名為(wei) 寫(xie) 屈原之心,實則寫(xie) 自己之心。司馬遷正是屈原的異代知音,所以才他會(hui) 在讀其作品時“悲其誌”,觀其自沉之淵時“未嚐不垂涕,想見其為(wei) 人”。相似的遭遇,使得司馬遷能夠深體(ti) 屈原之悲,並予以傳(chuan) 神寫(xie) 照。賈誼與(yu) 屈原遭遇相似,俱屬遭誹謗而不得任用者。他試圖以道家思想來排解其愁苦鬱悶,其文《鵩鳥賦》即有此意。該賦“同死生、輕去就”,令司馬遷讀後一度“爽然自失”,並為(wei) 屈原的遭遇感到奇怪。不過,莊子“冥同物我、齊一死生、與(yu) 時俯仰、任運浮沉”式的逍遙態度,終究未能切實地醫治人的精神創傷(shang) 。賈誼最終還是幽憤以死,年僅(jin) 三十三歲。屈原在臨(lin) 終之際與(yu) 道家精神的代表漁父一席深談,終未能改變其誌,懷石自沉以死。司馬遷將此二人歸於(yu) 同一列傳(chuan) 是意味深長的。在他看來,選擇道家似乎意味著泯滅價(jia) 值判斷而隨波逐流,選擇儒家則意味著對於(yu) 犧牲義(yi) 無反顧地承擔。這喻示著,不管是儒家也好,還是道家也好,竟都無法為(wei) 受苦受難的芸芸眾(zhong) 生提供有效的撫慰。

 

然而,司馬遷的抉擇仍然是儒家式的。如其所言,“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這世間有人為(wei) 善,有人為(wei) 惡,作為(wei) 向善者,首先便要堅定自己的抉擇,絕不能同流合汙。“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舉(ju) 世混濁,清士乃見。”越是在險惡的環境之中,越能見出人的品性,即使這要求他作出更大的犧牲。然則這些處於(yu) 憂愁患難甚而至死的人們(men) ,何以獲得撫慰呢?正是在這種境況下,著史顯出獨特意義(yi)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曆史記述最為(wei) 重要的目的之一,便是為(wei) 那些“岩穴之士”、“ 閭巷之人”立名。他不會(hui) 不知道莊子對於(yu) 求名者的批判:“名者,實之賓也。”(《莊子·逍遙遊》)——伯夷叔齊正是莊子所諷的“死於(yu) 名者”。不過,司馬遷在這裏延續的仍是儒家名實相符的傳(chuan) 統。作為(wei) 史家,準確地判別各人的名與(yu) 實,是他義(yi) 不容辭的責任,更是他繼承《春秋》之統,使萬(wan) 事萬(wan) 物各從(cong) 其類、各得其位的應有之道。欲得其名,必具其實。君子依正道而行,本不為(wei) 名,然而若不錄其名而傳(chuan) 諸後世,豈不使向善守義(yi) 之人愈顯孤獨嗎?

 

四、結語

 

司馬遷在生命蒙受了巨大的恥辱與(yu) 苦難之後,仍選擇了向義(yi) 而生,縱使這種選擇為(wei) 他帶來了更多痛苦,他卻毅然承擔下來,用自己的生命之光去燭照在曆史舞台上出場的形形色色人物,並將其描繪出來。

 

在《伯夷列傳(chuan) 》中,司馬遷並不完全照搬先前文獻記載,而進行了有意地采擇甚至再創作,滲透了他對天人之際的深刻思考。這其中涉及到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天命與(yu) 朝代政權轉移,二是天命與(yu) 個(ge) 人禍福報應。這兩(liang) 個(ge) 難題,都在夷齊事件中得到了集中的體(ti) 現。對於(yu) 前者,司馬遷並無明確回答,隻是潛蘊於(yu) 整個(ge) 《史記》的謀篇布局之中。他特意將《伯夷列傳(chuan) 》置於(yu) 地位顯赫的列傳(chuan) 第一篇,與(yu) 《本紀》之以堯舜為(wei) 首、《世家》之以吳太伯為(wei) 首相互呼應,彰顯“貴讓”之大德,從(cong) 而含蓄地指出了解決(jue) 第一個(ge) 問題的根本答案。繼而他又通過獨特的行文章法,以議為(wei) 主,以敘為(wei) 輔,由夷、齊遵義(yi) 而行,最終反致餓死之慘烈,引出第二個(ge) 話題。司馬遷對此則有著刻骨銘心的體(ti) 驗,他也給出了明確的回答,這突破了孔孟尊德性而輕富貴的傳(chuan) 統,在很大程度上肯定了“福”的積極價(jia) 值。也正是在“福”的極度匱乏中,“德”才能得到更鮮明的彰顯。德福配稱難題凸顯於(yu) 對天賞善罰惡的質疑。司馬遷以史學家的方式對德福配稱作了別具特色的解決(jue) ,將當前及今生難以實現的公正置於(yu) 時間曆程之中,試圖經由曆史的評判,給予其應有的褒貶,而臻至德福的最終諧和。盡管曆盡磨難,司馬遷仍然擔負起自身使命,通過著書(shu) 立言,褒善貶惡, 對“天人之際”的難題作了極富犧牲精神的有力回答。

 

參考文獻:
 
[1]薑亮夫.楚辭通故(第二輯)[M].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2:87-88.
 
[2]王先慎.韓非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98:106.
 
[3]何建章.戰國策注釋[M].北京:中華書局,1990:1090.
 
[4]王安石.臨川先生文集[M].北京:中華書局,1959:675.
 
[5]黃震.黃氏日鈔[M].元後至元三年刻本:卷四十六.
 
[6]王直.抑菴文後集[M].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三十五.
 
[7]陳善.捫虱新話[M].北京:商務印書館,1939:27-28.
 
[8]楊伯峻.春秋左傳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1:90.
 
[9]楊燕起等.曆代名家評《史記》[M].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6.
 
[10]梁玉繩.史記誌疑[M].北京:中華書局,1981:1182.
 
[11]朱東潤.史記考索[M].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21-22.
 
[12]劉知幾.史通[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238.
 
[13]錢鍾書.管錐編(一)[M].上海:三聯書店,2001:496.
 
[14]何焯.義門讀書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7:215.
 
[15]章學誠.文史通義[M].北京:中華書局,1985:50.
 
[16]章學誠.乙卯劄記·丙辰劄記·知非日劄[M].北京:中華書局,1986:92.
 
[17]程顥、程頤.二程遺書[M].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十八.
 
[18]陳長方.步裏客談[M].清守山閣叢書本:卷下.
 
[19]黎靖德.朱子語類[M].明成化九年陳煒刻本:卷三十四.
 
[20]真德秀.文章正宗[M].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二十.
 
[21]羅大經.鶴林玉露[M].北京:中華書局,1983:106.
 
[22]楊慎.升庵集[M].清文淵閣四庫全書補配清文津閣四庫全書本:卷四十七.
 
[23]李贄.焚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211.
 
[24]韓愈.昌黎先生文集[M].宋蜀刻本:卷十三.
 
[25]方孝孺.遜誌齋集[M].四部叢刊景明本:卷五.
 
[26]陳直.史記新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6:116.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