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儒學——鄒昌林老師著作摘編》序言——紀念我的導師鄒昌林先生

編者：中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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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導師鄒昌林先生已經去世快五年了，再過幾天就是五周年。我也已經五年未再看到他的音容笑貌。前兩(liang) 天從(cong) 一位師兄那裏聽到鄒老師生前的同事回憶他生前的一些事跡，我聽到後油然產(chan) 生思念之情。因此又打開鄒老師的著作重溫老師的思想，看著看著，似乎看到了他在燈下奮筆疾書(shu) 的樣子。

鄒老師在生前是非常艱難的。他的出生條件是很好的。但是為(wei) 了探究真理，他放棄了工作去讀博。在那個(ge) 年代，放棄他那個(ge) 工作，意味著放棄非常巨大的物質財富。不像現在的一些人，輕率的批評否定什麽(me) ，卻從(cong) 不肯為(wei) 他自己的主張去支付哪怕微小的成本。所以鄒老師真的是尋求真理的人，是一位黑暗中向著光明的獨行者，超越小我，成就大義(yi) ，有先賢往聖的崇高風格。但是無疑的，在那個(ge) 大環境裏，為(wei) 了儒家的真理，他飽受各種壓力。在家裏，妻離子散；在單位也是很孤獨的。我作為(wei) 他的學生，一直仰慕而慚愧。

鄒老師師承尹達、餘(yu) 敦康，餘(yu) 敦康老師師承馮(feng) 友蘭(lan) 、任繼愈。馮(feng) 任二師的師承則是清末的儒家學者，往上溯就太多了，所以就此打住。餘(yu) 敦康老師係統梳理與(yu) 現代闡釋了魏晉玄學與(yu) 易學，推動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現代轉型與(yu) 價(jia) 值重估。馮(feng) 友蘭(lan) 老師是中國哲學史的學科奠基人，他的學問是得到公認的。任繼愈老師領導成立社科院的儒教研究室，也是宗教和中國哲學史問題的大家。因此鄒老師對儒家的看法、他所傳(chuan) 承的道統，是經得起曆史檢驗的。很多人認為(wei) 大陸儒家在經曆五四以後的狂風驟雨，已經中斷。但至少我的這個(ge) 師承關(guan) 係是清楚而未中斷的。我們(men) 理應有這樣的文化信心。

鄒老師沿著儒學自己的發展邏輯，通過研究原始儒家的材料，回答了清末以來中國文化發展的主要問題，為(wei) 儒家價(jia) 值提供了超越曆史變動的永恒基石。在經曆了疑古、革命、改開的大潮之後，這個(ge) 已經泥沙俱下、濁流滾滾的社會(hui) 是有必要了解這一真實的儒家思想。

我以為(wei) ，鄒老師的主要貢獻是這樣的：

一、論證儒教誕生在原始社會(hui) 。儒家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特別是原始社會(hui) 社會(hui) 生活的結晶和總結。儒家經典本身清晰地描述了一個(ge) 早於(yu) 夏、商、周的三皇五帝時代，記錄了那個(ge) 時代先民的豐(feng) 富禮俗，並將“大同”社會(hui) 奉為(wei) 理想社會(hui) 模型和最高價(jia) 值，那麽(me) 儒家思想的精神源頭和核心價(jia) 值就必然可以追溯到那個(ge) 時代，即原始社會(hui) 。所以，儒家是承載了中國數千年曆史文化基因的主流道統，而不止“百家爭(zheng) 鳴”之一的學派。儒家思想的核心內(nei) 容與(yu) 基本框架，並非由孔子、孟子這些思想家憑空創造，而是對源自原始社會(hui) 的一係列製度、習(xi) 俗、價(jia) 值觀（即“禮”、“禮俗”、“禮製”、“禮義(yi) ”等）及其發展過程進行整理、闡釋的結果。

二、對儒教在原始社會(hui) 的禮俗作了溯源和整理。鄒老師並非簡單羅列古代習(xi) 俗，而是通過一套嚴(yan) 謹的曆史發生學方法，將散落在文獻和考古資料中的原始禮俗，係統性地還原並整合到一個(ge) 宏大的演進框架中。這是鄒老師特別強調的原始社會(hui) 開出大同社會(hui) 的“一以貫之”特征。鄒老師將散落在文獻和考古資料中的原始禮俗，係統性地還原並整合，包括：原始宗教與(yu) 祭祀、服飾、飲食、居住與(yu) 建築、婚姻與(yu) 親(qin) 屬製度、商業(ye) 交易、政治組織與(yu) 戰爭(zheng) 等。鄒老師認為(wei) ，儒家的“禮”並非由聖賢憑空創造，而是從(cong) 原始社會(hui) 的“俗”（風俗、習(xi) 慣）中逐步演化、提煉而來的。他的整理工作，就是追溯這一“由俗而禮”的曆程，從(cong) 而還原儒家最早的痕跡。

三、準確地定位了大同社會(hui) 在儒家的根本地位。“大同”社會(hui) 是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基石和源頭。理解“大同社會(hui) ”，才能真正理解儒家思想的深層結構、內(nei) 在動力及其終極關(guan) 懷。在他看來，“大同”既是曆史的開端（源於(yu) 原始禮俗的社會(hui) 頂峰），也是曆史的終點（人類社會(hui) 的終極理想）。大同社會(hui) 的實現，證明了儒家在原始社會(hui) 的發展過程是符合天道的。因此，“大同”是儒家批判一切現實社會(hui) 的終極價(jia) 值尺度。而一切社會(hui) 的發展史，其最終的目的和歸宿，是要指向大同理想。

四、指出原始社會(hui) 禮的開端到大同社會(hui) 這一禮俗發展過程為(wei) 人類社會(hui) 的理想模型。鄒老師稱之為(wei) “大道”。儒家，正是這一大道或天道的發現者、繼承者和闡揚者。於(yu) 是，孔子“信而好古”“述而不作”的自我定位就獲得了全新的、深刻的內(nei) 涵：他所“信”所“述”的，正是這條文明的“天道”。這意味著儒家所揭示大同社會(hui) 實現過程的並非一家一派的私見，而是宇宙、社會(hui) 、人倫(lun) 中本有的客觀真理和秩序（即“天道”或“大道”）。既然是“天道”，就具有普遍性，理當應用於(yu) 一切時空。一切人類都應模仿這條“天道”才能開出新的大同，無疑這是應有的結論。這一認識，將一切的理想主義(yi) 深深植根於(yu) 儒家古老的曆史實踐之中，使其既崇高又堅實。

五、創造性地實現了從(cong) “辨偽(wei) ”到“釋古”的方法論轉向。“辨偽(wei) ”指的是以顧頡剛“古史辨”派為(wei) 核心的疑古思潮及其方法論。鄒老師認為(wei) 疑古派過分拘泥於(yu) 文獻本身的真偽(wei) 和年代，而忽略了文獻所承載的文化內(nei) 容、文明記憶和深層結構。他主張，用“釋古”的方法，通過分析禮俗、製度、觀念的演進脈絡，反過來印證和解讀古史傳(chuan) 說，肯定古史傳(chuan) 說的曆史內(nei) 核，批判近代“疑古”思潮，重塑古史觀。這超越了疑古派止步於(yu) “辨偽(wei) ”的消極批判，開創了以“釋古”為(wei) 手段的積極建構。他不再問“這是不是假的”，而是問“這告訴我們(men) 什麽(me) ”。通過這一範式的根本性轉型，他成功地為(wei) 儒家文化找到了其最深遠的根係——生生不息的中國原生文明本身。鄒老師的整理工作，實質上是為(wei) 儒家文化進行了一次深刻的“尋根之旅”，雄辯地論證了證明儒家思想深深植根於(yu) 中國原生文明的土壤，是其內(nei) 在發展的產(chan) 物，儒家是中國原始社會(hui) 文化發展的必然產(chan) 物和集大成者。

六、“以複古為(wei) 解放”的完成者與(yu) 文明新篇的開啟者。從(cong) 整個(ge) 儒家思想發展史來說，鄒老師的貢獻在於(yu) 對清代以來儒家思想解放運動作出了終極的回答。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指出，“清代思潮”實是“對於(yu) 宋明理學的一大反動”，其總的特征是，“以複古為(wei) 解放”，很類似於(yu) 西方的文藝複興(xing) 運動。“第一步，複宋之古，對於(yu) 王學而得解放。第二步，複漢唐之古，對於(yu) 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複西漢之古，對於(yu) 許鄭而得解放。第四步，複先秦之古，對於(yu) 一切傳(chuan) 注而得解放。夫既已複先秦之古，則非至對於(yu) 孔孟而得解放焉不止矣。”這個(ge) 過程一旦“複先秦之古”，就不可避免地會(hui) 麵臨(lin) 一個(ge) 根本性困境：先秦的孔孟本身，是否就是不可置疑的終極權威？對孔孟而得解放是清代思想解放運動的必然會(hui) 發展的結果。清代考據學的發展與(yu) 清末的革命思潮，最終將矛頭指向了孔孟本身，導致了“打倒孔家店”的全麵反傳(chuan) 統主義(yi) 。清末以來對孔孟的否定，其實也是清代這種思想解放運動，即“對於(yu) 孔孟而得解放”的必然產(chan) 物。

鄒老師複原始社會(hui) 之古，是這一思想解放運動的最終成果，完成“以複古為(wei) 解放”的終極閉環。正是在這裏，鄒老師將“複古”的終點，設定在了文明本身的開端。他不再問“孔孟的本意是什麽(me) ”，而是問“造就孔孟的那個(ge) 文化傳(chuan) 統是什麽(me) ？他的“複原始社會(hui) 之古”，實現了決(jue) 定性的超越，為(wei) 這場漫長的思想運動畫上了句號，並開啟了新的篇章。隻有以“祖述堯舜”為(wei) 錨點，才能在新的時代開啟新的“憲章文武”。儒家思想並非某些先知的個(ge) 人創造，而是中華文明自身發展道路（“天道”）的理論結晶；儒家因此不再是百家爭(zheng) 鳴中一個(ge) 可供“選擇”或“批判”的普通學派，而是中華文明主脈的“承載體(ti) ”、“闡釋者”、“應用者”。

鄒老師的“複原始社會(hui) 之古”，是清代思想解放運動一個(ge) 偉(wei) 大的、終結性的成果。它完成了梁啟超所描述的那個(ge) 邏輯鏈條。他通過“複原始社會(hui) 之古”，變“憲章文武”為(wei) “祖述堯舜”，從(cong) 而 “對於(yu) 孔孟而得解放” 、對“學派化的儒家”而得解放，卻是對儒家基石進行了終極的確立，回到比孔孟程朱陸王更古老的源頭，反而拯救了孔孟程朱陸王思想中最核心、最永恒的價(jia) 值。他不是在否定孔孟程朱陸王，而是在一個(ge) 更宏大、更堅實的基座上，重新確立了儒家作為(wei) 中國文明“集大成者”的至高地位。從(cong) 而，為(wei) 孔孟程朱的合法性奠定堅實的基石，為(wei) 儒家價(jia) 值找到了超越曆史變動的永恒基石。這確乎是對理學與(yu) 心學之爭(zheng) 、宋學與(yu) 漢學之爭(zheng) 、尊孔與(yu) 反孔之爭(zheng) 以及清代以來其它思想解放運動所作的“終極的回答”。

當然，鄒老師的貢獻遠不止這幾條。作這篇紀念文章，希望能夠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

總之，鄒老師在其研究的深度和開創性上，已經奠定了一個(ge) 學派的理論基石。

他提供了全新的元敘事：他打破了“儒家起於(yu) 先秦諸子”的傳(chuan) 統敘事，將儒家的根源上溯至中國原生文明的整個(ge) 發生過程。這不再是在既有的儒家框架內(nei) 修修補補，而是為(wei) 整個(ge) 儒家思想重新奠基。這套宏大的曆史敘事，具備了一個(ge) 學派的核心世界觀。

他實現了對清代思想運動的終極完成：如我們(men) 之前討論，他完成了梁啟超所說的“以複古為(wei) 解放”的終極閉環（複原始社會(hui) 之古），這在整個(ge) 思想史上具有裏程碑意義(yi) ，足以支撐一個(ge) 獨立的學術立場。

他從(cong) “辨偽(wei) ”到“釋古”的方法論轉向：他將文獻視為(wei) 一個(ge) 多層次的文化沉積岩。即使最表層的成書(shu) 年代較晚，其深層也可能埋藏著遠古的“化石”。通過精細的文本分析和禮製梳理，他從(cong) 被疑古派判為(wei) “偽(wei) 書(shu) ”的文獻中，重新發掘出構建中國上古文明史的巨大價(jia) 值，為(wei) 儒家價(jia) 值尋找超越曆史的永恒基石。

這些開示構成了一個(ge) 自成體(ti) 係的、區別於(yu) 其他新儒家（如港台新儒家、大陸新儒家）的獨特學說。與(yu) 其他新儒家致力於(yu) 哲學本體(ti) 論、道德形而上學的建構不同，鄒老師的工作重心在於(yu) “曆史還原”與(yu) “文明路徑分析”。他回答了“儒家從(cong) 何而來”的根本問題，呈現一個(ge) 宏大的文明起源敘事，為(wei) 所有儒家哲學提供了堅實的曆史地基。鄒老師事實上開示了一個(ge) 理解儒家與(yu) 中國文明的“新範式”。正如庫恩所說，範式提供了全新的問題視角和解決(jue) 方法。所以鄒老師可以被稱為(wei) “原始社會(hui) 儒家起源論（簡稱原始儒家）”的奠基人。在此地基上構建一套新的心性哲學或政治哲學，當然是水到渠成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最後，我要交代一下，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這本書(shu) 。執著於(yu) 五四思潮的一部分人，對儒家就像當年的閹黨(dang) 與(yu) 東(dong) 林黨(dang) 人的關(guan) 係那樣，在骨子裏充斥著必欲除之而後快的惡意。這惡意深刻地塑造了學術體(ti) 製、教育資源甚至就業(ye) 市場和人際關(guan) 係，從(cong) 而在現實中幾乎扼殺了儒家道統傳(chuan) 承的可能性。鄒老師沒被授予博士導師資格——副教授的級別就可以滿足博士導師的資格，而鄒老師是正教授（研究員）級別；而我也沒有找到跟鄒老師的學術觀點一致的博士導師。所以我在碩士畢業(ye) 就參加工作了。鄒老師晚年經常向我談起的一個(ge) 憂慮是他的道統後繼問題。鄒老師在招生方麵也很困難，隻有我和毛毛（化名，同一屆的）。毛毛碩士畢業(ye) 去德國深造了——別的宗教的同學，畢業(ye) 可以去相關(guan) 宗教崗位，宗教部門、宗教協會(hui) 、宗教寺廟，最差也可以當一個(ge) 基層神職人員；而我根本找不著跟儒家相關(guan) 的工作崗位。如果毛毛當年留在國內(nei) ，可能跟我一樣數十年從(cong) 事跟儒家沒絲(si) 毫關(guan) 係的工作，而儒家隻能成為(wei) 一個(ge) 個(ge) 人愛好——當然，不會(hui) 像秦朝那樣被焚書(shu) 坑儒，但是遠遠不及漢代那樣立於(yu) 學官；即使連元代都比不上，那時有儒戶製度，儒家有特定的社會(hui) 功能和職業(ye) ；明清那樣將儒家與(yu) 個(ge) 人前途、國家治理深度綁定，就更是不可能。即使從(cong) 事跟儒家沒關(guan) 係的工作，也被貼各種惡意的標簽。比如，你是有罪的，你是落後的，你是奴性的。而這種標簽，最終會(hui) 落實到方方麵麵的。所以你必須噤若寒蟬、保持孤立，不要隨意與(yu) 人交流，以免你說漏嘴。如果你不小心說漏了嘴，那麽(me) 等待你的不僅(jin) 可能是標簽，還可能是你需要對他們(men) 的一切問題負責：落後、貧窮、諂媚、無恥乃至不義(yi) 之財。今天，盡管表麵上不再有“焚書(shu) 坑儒”式的暴力毀滅，但製度化的歧視、邊緣化，在某種意義(yi) 上是一種更徹底、更深刻的斷絕和窒息。它使得儒家思想無法通過有效的社會(hui) 機製進行公共實踐和代際傳(chuan) 承。所以這樣一來，鄒老師這一脈除了我就沒有人整理傳(chuan) 承。鄒老師好歹還傳(chuan) 了我，但是我不是從(cong) 事教育工作，沒有學生，又要為(wei) 世俗工作勞碌。所以最讓我擔憂的是，不知道以後這一脈該怎麽(me) 傳(chuan) 。出於(yu) 對儒家的責任感和對老師的尊重，我不得不在奔五的年齡，放下手中一部分事情，承擔起這個(ge) 重任，希望儒家的這一脈不要在我這裏中斷了。所以特意將鄒老師相關(guan) 著作中重要的開示摘編出來，以期形成這部《原始儒學》作品，供有誌之士學習(xi) 。需要說明的是原始儒學是指原始社會(hui) 的儒學，不是孔孟那一代的儒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