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世範》：宋代平民家訓的智慧

作者：蒙曼(中央民族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初七日己巳

          耶穌2025年10月27日

在中國家訓文化的漫長發展曆程中，宋代無疑是一個(ge) 成熟且璀璨的階段。這一時期湧現出眾(zhong) 多對後世影響深遠的家訓著作，南宋學者袁采所著的《袁氏世範》，堪稱繼《顏氏家訓》之後的又一裏程碑。與(yu) 出身世家大族的顏之推不同，袁采來自小門小戶，憑借科舉(ju) 步入仕途，其家族後續發展也趨於(yu) 平淡。這樣的出身背景，使得《袁氏世範》相較於(yu) 充滿貴族趣味、引經據典的《顏氏家訓》，更具平民性與(yu) 接地氣的特質。《袁氏世範》最初名為(wei) 《俗訓》，是袁采在擔任浙江樂(le) 清縣縣令時所作，旨在為(wei) 百姓提供生活規範。由於(yu) 在推行過程中效果顯著，普通百姓既能看懂又能踐行，袁采便請好友作序以圖推廣。其好友慧眼識珠，認為(wei) 這部家訓不僅(jin) 適用於(yu) 一縣，且能惠及全國百姓，更能世代發揮教化作用，遂建議更名為(wei) 《袁氏世範》。正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的評價(jia) ，該書(shu) “於(yu) 立身處世之道反複詳盡，所以砥礪末俗者極為(wei) 篤摯”，標誌著中國傳(chuan) 統家訓從(cong) 貴族化向平民化的重要轉變。

內(nei) 睦者家道興(xing)

家庭和睦是家族存續與(yu) 發展的基石，《袁氏世範》對家庭和睦的根源有著獨特且深刻的認知，並提出了切實可行的矛盾化解方法。人們(men) 通常認為(wei) 家庭不和睦源於(yu) 財產(chan) 爭(zheng) 端或長輩對晚輩不切實際的期望，如父親(qin) 強求子女做大官、當大學問家等。但袁采卻指出，這些並非根本原因。財產(chan) 紛爭(zheng) 一生中難得遇到幾次，長輩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態也會(hui) 隨著時間調整。家庭矛盾的真正根源，在於(yu) 家庭成員間的“性情差異”。當不同性情的人相處時，若彼此不願妥協，矛盾便隨之產(chan) 生。針對這一根本問題，袁采提出“性不可強合”的理念，即不能強行要求他人的性情與(yu) 自己一致。作為(wei) 父兄，應體(ti) 諒晚輩的實際情況，不苛求他們(men) 與(yu) 自己想法相同;作為(wei) 子弟，要尊重並接納長輩的教導，銘記他們(men) 的教誨。當然，這種包容並非無底線，在涉及惡習(xi) 、道德等原則性問題時，父母必須進行幹涉與(yu) 管束，但在個(ge) 人喜好、個(ge) 性特點等非原則性問題上，應允許差異存在。袁采認為(wei) ，做父親(qin) 的應明白，如今自己成為(wei) 父親(qin) ，昔日也曾是他人之子，若能將過去侍奉父母的美好品行發揚光大，子女自然會(hui) 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地效仿;做子女的也要知曉，現在身為(wei) 子女，未來也終將成為(wei) 父母，應體(ti) 諒父母當下的付出與(yu) 苦心，思考未來自己能否像父母對待自己這般盡心盡責地對待子女。

此外，《袁氏世範》主張對人的評判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多想想別人的好處”也是促進家庭和睦的重要方法，袁采將家庭成員的不足比作人身上無法去除的“痣”，認為(wei) 人要容忍這些“瑕疵”的存在。在家庭生活中，大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並非涉及大是大非的原則性問題。此時，若有人能先“下氣”，主動退讓一步，矛盾便不會(hui) 激化。這種“下氣”是一種智慧，是從(cong) 良好結果出發處理問題的理性選擇。同時，這種寬容不是單方麵的要求，而是家庭成員雙方都應秉持的態度。

育後人以良德

教子有方、愛子有度，是每個(ge) 家庭在教育子女過程中都需麵對的重要課題。《袁氏世範》針對這一問題，提出了極具價(jia) 值的成長指引，為(wei) 子女教育提供了全麵且實用的思路。在教育子女的“度”的把握上，袁采提出“子幼必待以嚴(yan) ，子壯無薄其愛”的重要觀點。在孩子年幼時，就要嚴(yan) 格要求，及時糾正他們(men) 的不良行為(wei) ，讓他們(men) 樹立正確的是非觀念。不能因為(wei) 孩子年紀小，就忽視是非問題。同時，在孩子成年後，也不能減少對他們(men) 的關(guan) 愛，要在尊重他們(men) 獨立人格的基礎上，給予必要的支持與(yu) 引導。

對待子女，“權衡”與(yu) “平均”是教育中必須重視的原則，這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是對待不同子女的情感與(yu) 資源分配要力求平均。袁采深知，在多子女家庭中，年幼的孩子往往更受寵愛。但父母要平等對待每個(ge) 孩子，避免因偏愛引發子女間的矛盾。《紅樓夢》中，賈母偏愛小兒(er) 子賈政，導致大兒(er) 子賈赦不滿;賈政偏愛嫡子賈寶玉，忽視庶子賈環，最終賈環因嫉妒推倒蠟燈燒傷(shang) 賈寶玉，這些案例都深刻地揭示了偏愛對家庭和諧的破壞。在當代社會(hui) ，二孩家庭中也常出現類似問題。因此，父母要在情感表達與(yu) 資源分配上應盡量做到公平，讓每個(ge) 孩子都能感受到平等的愛。另一方麵，要摒棄“重男輕女”的觀念。在古代社會(hui) ，“重男輕女”思想根深蒂固。但袁采在當時卻有著超前的思想，他指出，很多父母最終依靠女兒(er) 生活，甚至養(yang) 老送終都由女兒(er) 和女婿承擔，所以不能輕視女兒(er) 。雖然袁采的觀點仍帶有一定功利性，但在當時的社會(hui) 背景下，無疑是對傳(chuan) 統觀念的衝(chong) 擊。在當代社會(hui) ，雖然“重男輕女”思想有所淡化，但尚未完全杜絕。因而，結合袁采的教子理念，可將其核心方法總結為(wei) “均一”“嚴(yan) 謹”“分別”三種方式。“均一”不僅(jin) 指父母對子女的愛與(yu) 資源分配要平均，還包括培養(yang) 子女平等的觀念。“嚴(yan) 謹”主要強調“長幼有序”的家規，讓子女明確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懂得尊重長輩。“分別”則是要培養(yang) 子女的是非觀念，讓他們(men) 從(cong) 小就能辨別善惡對錯。不能因為(wei) 孩子年幼，就對他們(men) 的小過錯、小惡念視而不見，這正是“子幼必待以嚴(yan) ”的具體(ti) 體(ti) 現。

“身教重於(yu) 言教”也是《袁氏世範》強調的重要教育理念。父母的言行舉(ju) 止會(hui) 對子女產(chan) 生深遠的影響，子女也會(hui) 在日常生活中不自覺地模仿父母的行為(wei) 與(yu) 態度。當子女達到入學年齡，教育重心會(hui) 發生一定轉移，但這並不意味著家庭隻關(guan) 注子女的文化課學習(xi) 。在宋代科舉(ju) 的背景下，袁采提出了理性教育的觀點。他認為(wei) ，“命有窮達，性有昏明，不可責其必到”，每個(ge) 孩子的天賦與(yu) 資質不同，不能強求他們(men) 在學業(ye) 上都達到相同的高度。但即便如此，也必須讓孩子讀書(shu) 。一方麵，孩子將時間用於(yu) 讀書(shu) ，就沒有閑暇去做壞事，書(shu) 中傳(chuan) 遞的知識與(yu) 向善的理念，能引導孩子樹立正確的價(jia) 值觀;另一方麵，讀書(shu) 能讓孩子交到誌同道合的朋友，與(yu) 其他讀書(shu) 人交流學習(xi) ，能避免受到不良風氣的影響。同時，袁采也強調，讀書(shu) 不能脫離社會(hui) ，要讓孩子與(yu) 外界保持必要的聯係。如果一味死讀書(shu) ，會(hui) 導致孩子“無所見聞，樸野蠢鄙，不近人情”，缺乏基本的生活常識與(yu) 判斷力，甚至容易被欺騙、裹挾。在當前快速發展的社會(hui) 中，讓孩子在讀書(shu) 的同時關(guan) 注世事，培養(yang) 綜合能力，顯得更為(wei) 重要。

當子女長大成人，步入社會(hui) ，選擇職業(ye) 是他們(men) 麵臨(lin) 的重要抉擇。袁采認為(wei) ，“人之有子，須使有業(ye) ”，擁有職業(ye) 對個(ge) 人與(yu) 家庭都至關(guan) 重要。對於(yu) 富裕人家的子女，有職業(ye) 能避免他們(men) 無所事事、為(wei) 非作歹;對於(yu) 清貧人家的子女，有職業(ye) 能讓他們(men) 免於(yu) 饑寒，承擔起家庭責任。在職業(ye) 選擇上，袁采認為(wei) 通過讀書(shu) 考試步入仕途固然是正途，但並非人人都適合。隻要職業(ye) 能夠維持生計，且不“辱先”，即不從(cong) 事乞丐、竊賊等違法或有辱家族聲譽的職業(ye) ，其他職業(ye) 如農(nong) 民、商人、手工業(ye) 者等都可以選擇。袁采對“辱先”的理解更為(wei) 深刻，他認為(wei) ，巴結權貴、從(cong) 他人那裏撈取資源的行為(wei) 與(yu) 乞丐無異;做官貪汙、濫用公款等違法亂(luan) 紀的行為(wei) ，與(yu) 盜竊沒有本質區別。

一世良言受益長

《袁氏世範》雖然誕生於(yu) 宋代，但其中蘊含的智慧跨越時空，對當代社會(hui) 的家庭關(guan) 係調適、教育焦慮緩解以及家風建設，都具有重要的啟示與(yu) 應用價(jia) 值。在家庭關(guan) 係調適方麵，當代社會(hui) 的家庭矛盾多源於(yu) 代際觀念衝(chong) 突。例如，青年“恐婚”現象，本質上是年輕人獨立的價(jia) 值觀與(yu) 傳(chuan) 統家庭觀念之間的碰撞。通過借鑒袁采“性情差異論”的智慧，父母應摒棄強製要求子女遵循傳(chuan) 統觀念的做法，以包容的心態接納子女的不同選擇;子女也應站在父母的角度思考，理解父母的擔憂與(yu) 期望，以溝通代替對立。此外，在“雞娃”現象盛行的當下，許多家長過度關(guan) 注子女的學業(ye) 成績，對子女的職業(ye) 選擇也有著嚴(yan) 格的限製，認為(wei) 隻有從(cong) 事高薪、體(ti) 麵的工作才是成功。袁采將職業(ye) 選擇從(cong) 道德評判轉向功能考量。這種務實的職業(ye) 觀，能幫助家長緩解對子女非傳(chuan) 統職業(ye) 路徑的焦慮，尊重子女的興(xing) 趣與(yu) 天賦，讓子女在適合自己的領域實現價(jia) 值。

《袁氏世範》的價(jia) 值，在於(yu) 它將儒家倫(lun) 理巧妙地轉化為(wei) 普通人可操作的日常生活指南。其平民視角、務實精神和人性化智慧，為(wei) 當代家庭文明建設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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