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與(yu) 清代乾嘉學術
作者:華喆(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初六日己亥
耶穌2025年9月27日
乾隆四十五年(1780),翁方綱與(yu) 丁傑商議聘請揚州八怪之一的羅聘畫一幅鄭玄像(《複初齋文集》卷十二《送顧文子進士歸興(xing) 化序》)。乾隆四十九年四月,吳騫得到一幅鄭玄像,“幅巾深衣,秀眉而疏髯”(《吳兔床日記》),丁傑給他去信,催促他盡快刻石拓印傳(chuan) 播。嘉慶九年(1804),山東(dong) 巡撫鐵保上奏,題請以鄭玄四十九代孫鄭憲書(shu) 承襲五經博士。嘉慶十九年(1814),胡承珙、胡培翬在考知鄭玄生日之後,率領十餘(yu) 人在京城萬(wan) 柳堂為(wei) 鄭玄公祭祝壽,並在五年之後再次舉(ju) 行,將這一風氣推向全國(《研六室文鈔》卷八《漢北海鄭公生日祀於(yu) 萬(wan) 柳堂記》)……
為(wei) 什麽(me) 清代乾嘉時期的學者們(men) 會(hui) 如此重視鄭玄?
眾(zhong) 所周知,鄭玄遍注群經,在漢魏之際即有“經神”之稱。東(dong) 漢以來,漢儒家法分立,各家之間由於(yu) 秉受師法不同,傳(chuan) 說各異。官學中有博士家法眾(zhong) 說紛紜,而民間又有《周禮》《左傳(chuan) 》等古文經典,欲與(yu) 今文學爭(zheng) 鋒。因此,儒生普遍希望能有人將經學異說統一,從(cong) 而獲得一個(ge) 完整、有具體(ti) 體(ti) 係性的學說。鄭玄就在這樣的背景下,自求學時起,立下“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的誌向,在遊學洛陽、關(guan) 中之後,絕意仕進,歸鄉(xiang) 教授,從(cong) 而完成了以《周禮》為(wei) 中心,以禮學貫穿群經的龐大體(ti) 係,使經文之間的衝(chong) 突之處一一得以解決(jue) 。隨著東(dong) 漢統治的瓦解,論證漢製合法性的今文經學完成了自身的曆史使命,由於(yu) 鄭玄經注打破今古文學的界限,使得經書(shu) 重獲確定性意義(yi) 而大放異彩,迅速風靡全國,形成了皮錫瑞所謂的經學“小統一時代”。
然而在此之後,隨著玄學與(yu) 佛學融入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人們(men) 對鄭玄學術的態度也逐漸發生轉變。比如東(dong) 晉時期的高僧名士支道林就瞧不起王坦之,“挾《左傳(chuan) 》,逐鄭康成車後,問是何物塵垢囊?”(《世說新語·輕詆》),認為(wei) 鄭玄已經落後於(yu) 當時的文化潮流。唐代學者元行衝(chong) 希望以魏征改編《禮記》而成的《類禮》取代鄭注《禮記》,而作《釋疑》一文,其中講到“康成於(yu) ……之中,理紛挐之典,誌存探究,靡所谘謀”,是在批評鄭玄於(yu) 避黃巾之難中注經,而無法向當時通儒請益,導致“章句之徒,曾不窺覽,猶遵覆轍,頗類刻舟”。宋代理學大盛,學者多以體(ti) 會(hui) “聖人之意”為(wei) 功,故紛紛批評鄭玄經注不合“聖人之意”。雖然朱熹有“鄭康成是個(ge) 好人”的評價(jia) ,但由於(yu) 整體(ti) 學術風向轉變,南宋中期以後,學者對於(yu) 鄭玄已不再重視,認為(wei) 鄭學不過名物訓詁而已。理學家建構出一套由堯舜而始,經孔、孟心傳(chuan) 至韓愈、周敦頤、二程、朱熹等人的“道統”譜係,徹底跳過了漢唐經學。簡言之,就是將德性修養(yang) 看得高於(yu) 文本知識。在這樣的風氣之下,後來就連五經的社會(hui) 影響也遠遜於(yu) 朱熹選定的《四書(shu) 》,而鄭學更鮮有問津者。
明代弘治元年(1488),程敏政上奏提倡孔廟從(cong) 祀改革,就是這種學術風氣演變的結果。孔廟從(cong) 祀者一直是孔子親(qin) 傳(chuan) 弟子及此後的曆代名儒,並不特意強調其學術背景到底是經學還是理學。然而到明代中期,程敏政上奏提出,從(cong) 祀孔廟者應當“文與(yu) 行兼,名與(yu) 實副,有功於(yu) 聖門而無疵於(yu) 公議者,庶得足以稱崇德報功之意”。程氏以此為(wei) 理由,要求將戴聖等八人罷祀,而將漢晉經師鄭眾(zhong) 、盧植、鄭玄、服虔、範寧五人改祀於(yu) 鄉(xiang) 。雖然在弘治元年,程敏政此議未獲禮部通過,但在此後的嘉靖九年(1530)首輔張璁卻完全參照程氏奏議為(wei) 藍本,對孔廟從(cong) 祀進行了改革。原本孔廟從(cong) 祀,首重學術影響,學派宗主相對次要,所以漢唐經師與(yu) 唐宋名儒可以薈萃一堂。至嘉靖九年從(cong) 祀改革後,宋明理學地位提升,漢唐經學地位下降。鄭玄退出孔廟從(cong) 祀,也成為(wei) 一個(ge) 標誌性事件,學術徹底讓位於(yu) 道統。
明清易代後,漢人儒生紛紛反思何以明朝會(hui) 亡。顧炎武、黃宗羲等都曾在明末度過青年時代,對於(yu) 當時士人疏於(yu) 學問、侈談性理有切膚之痛,於(yu) 是提出“理學經學也”“學問必以六經為(wei) 根柢”諸論,意在彌合理學與(yu) 傳(chuan) 統經學的疏離。略晚於(yu) 顧、黃二人的顏元則更是直接走上了反理學的道路。此時,鄭玄作為(wei) 漢唐經學的代表,自然重新回到了學者們(men) 的視野中。作為(wei) 明清之際北方理學家的代表,孫奇逢在其所著《理學宗傳(chuan) 》中專(zhuan) 列《漢儒考》一門,將董仲舒、申培公、倪寬、大毛公載入,最後以鄭玄為(wei) 殿軍(jun) ,並評價(jia) 鄭玄:“著述之富,莫過於(yu) 康成,而以學未顯著,改祀於(yu) 鄉(xiang) ,蓋因宋儒以訓詁目之,未許其見道,遂沒其傳(chuan) 經之功。”(《理學宗傳(chuan) 》卷一二《漢儒考·鄭康成公》)這些生發自理學內(nei) 部的意見,推動了雍正二年(1724)鄭玄重祀孔廟,也象征著經學重為(wei) 學者所重。
乾嘉學者重視鄭學,實際上是以惠棟一係開啟先聲。傳(chuan) 說惠棟的父親(qin) 惠士奇,在其書(shu) 房中曾手書(shu) 楹聯“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張懸,一說此語出自康熙朝學者閻若璩。從(cong) 中不難看出,在惠士奇心目中,學問應以服虔、鄭玄為(wei) 宗,而品行則要追步二程、朱熹。惠棟幼承家學,其著作《九經古義(yi) 》在《易》《書(shu) 》等部均推崇鄭玄佚注,而在《後漢書(shu) 補注》等書(shu) 中也廣引鄭注。受到惠棟的影響,其門人王鳴盛則以鄭學為(wei) 主,撰寫(xie) 《尚書(shu) 後案》,並在給褚寅亮《儀(yi) 禮管見》作序時公開表示:“文字宜宗許叔重,經義(yi) 宜宗鄭康成,此金科玉條,斷然不可改移者也。”王鳴盛的妹夫錢大昕,在為(wei) 陳鱣《鄭康成年譜》作序時則從(cong) 另一側(ce) 麵評價(jia) 鄭玄:“有濟世之略而審時藏器,合於(yu) ‘無道則隱’之正,此大儒出處所有異乎逸民者流與(yu) ?”錢氏將鄭玄的不仕上升到“出處進退”層麵來看待,這種論調在以往頗不常見。作為(wei) 王鳴盛、錢大昕二人青年時代的同學摯友,王昶自稱其“始為(wei) 諸生時,有校書(shu) 之室,曰鄭學齋”(戴震《東(dong) 原文集》卷十一《鄭學齋記》),此後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請戴震為(wei) 其作記,以宣揚其推崇鄭學之意。王鳴盛、錢大昕、王昶三人,均為(wei) 乾隆十九年進士,他們(men) 將推崇鄭玄的風氣帶到了北京,從(cong) 而影響到在這一年投奔京師避禍的戴震。一時之間,“漢學”初現崢嶸,而鄭玄則成了漢學旗號之下學者們(men) 共同仰望的高峰。
為(wei) 什麽(me) 惠棟門下乃至漢學一脈的學者,會(hui) 自然而然皈依鄭玄門下?這與(yu) 乾嘉漢學的學術方法有關(guan) 。錢大昕在給嚴(yan) 蔚《春秋內(nei) 傳(chuan) 古注輯存》作序時提到:“夫窮經者必通訓詁,訓詁明而後知義(yi) 理之趣。後儒不知訓詁,欲以向壁虛造之說求義(yi) 理所在,夫是以支離而失其宗。”(《潛研堂集》卷二四)這正是惠棟一門的學術心法所在。他們(men) 講求經義(yi) 由訓詁出,理學之弊就在於(yu) 不通而直說義(yi) 理,訓詁自然越古越接近於(yu) 聖人本意,而鄭玄注正是我們(men) 現在所能找到的最早的同時也最具體(ti) 係性的經文訓詁。這一想法基本上被當時學者所接納,所以當章學誠遇到戴震時,被戴震振臂高呼“今之學者毋論學問文章,先坐不曾識字”所驚駭,進而反思“所謂學者,隻患讀書(shu) 太易,作文太工,義(yi) 理太貫”(《章氏文集》卷七《與(yu) 族孫汝楠論學書(shu) 》)。桂馥在周永年、戴震、丁傑的規勸下,“取注疏伏而讀之,乃知萬(wan) 事皆本於(yu) 經也”(《晚學集》卷六《上阮學使書(shu) 》)。對乾嘉學者而言,鄭玄無疑最符合他們(men) 心目中以訓詁條貫群經的典範形象。就連對漢學並不滿意的翁方綱,也希望羅聘能給他畫一幅鄭玄像,正是乾隆中期以後,士大夫群體(ti) 中學術風氣轉變而產(chan) 生的藝術需求。
乾嘉之後,鄭玄的學術地位越加穩固,至晚清皮錫瑞、張錫恭、曹元弼等人,更加注重闡發鄭學要旨,他們(men) 對鄭玄的研究,對今天的學者仍有重要參考價(jia) 值。由此可見,如何看待鄭玄,是經學最核心的議題之一,從(cong) 中可以看到整部中國學術史的演變脈絡。鄭玄的三《禮》注、《毛詩》箋已經與(yu) 經文緊密綁定,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隻要閱讀五經,就無法回避鄭學。當下學者嚐試建立中國古典學,討論儒家經典對人類文明發展的價(jia) 值時,鄭玄仍然是我們(men) 未來研究經典詮釋的重要基點。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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