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葉兒】從祭天禮看鄭玄禮學與曹魏禮製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11-09 10:4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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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祭天禮看鄭玄禮學與(yu) 曹魏禮製

作者:褚葉兒(er) (杭州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哲學係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初六日己亥

          耶穌2025年9月27日

 

景初元年,魏明帝在高堂隆等人的建議下更張漢製,進行了一係列的禮製改革。其中尤為(wei) 重要的便是重新建立一套祭祀天地的禮儀(yi) 製度。當時魏明帝詔曰:“曹氏係世,出自有虞氏,今祀圜丘,以始祖帝舜配,號圜丘曰皇皇帝天;方丘所祭曰皇皇後地,以舜妃伊氏配;天郊所祭曰皇天之神,以太祖武皇帝配;地郊所祭曰皇地之祇,以武宣後配;宗祀皇考高祖文皇帝於(yu) 明堂,以配上帝。”也就是說,景初的祭天禮分設圜丘與(yu) 南郊祭祀,相應地,祭地也分方丘與(yu) 北郊進行;此外,祭天禮不僅(jin) 有郊祀,還有明堂宗祀,並分別以祖先配祀。

 

從(cong) 祭天禮的具體(ti) 安排不難看出,其基本結構出自鄭玄的禮學體(ti) 係。在鄭玄之前的漢室禮製與(yu) 諸家禮說中,南郊祭天與(yu) 明堂宗祀自成祭祀體(ti) 係,且經書(shu) 中記載的圜丘也從(cong) 未被視作是一種祭天之禮。可以說,鄭玄是第一位統合諸經,構建出一個(ge) 完整的周公祭天故事的經學家。在他的整合之下,天子的祭天禮是一個(ge) 囊括了南郊祭祀感生帝,圜丘祭祀昊天上帝,以及明堂宗祀五天帝的統一體(ti) 係。而之所以此次製禮以鄭玄禮學為(wei) 主要的思想資源,是因為(wei) 主持這次改製的大臣高堂隆私淑鄭玄,但根本原因還是在於(yu) 鄭玄消弭諸經之間的異義(yi) ,平衡異說,構建起一套以周禮為(wei) 核心的禮學體(ti) 係,為(wei) 實際的禮典製作提供了藍圖。對此,不少學者業(ye) 已指出,認為(wei) 景初禮製是鄭玄的祭天禮體(ti) 係在曆史上的第一次實踐。

 

但值得注意的是,景初元年的這次祭天禮改革並不完全符合鄭玄的理論。按照鄭玄禮學,南郊當以感天而生的始祖配祀感生帝,圜丘以始祖之遠祖配享昊天上帝,明堂則以父配祀五天帝。但在景初祭天禮中,魏明帝卻於(yu) 圜丘以始祖配祀昊天上帝,於(yu) 南郊以受命王武皇帝配祀土德之帝。也就是說,景初祭天禮並未以始祖配祀感生帝,沒有在感生說的基礎之上來理解天子及其家族與(yu) 天之間的關(guan) 係。那麽(me) ,是什麽(me) 原因使得景初祭天禮製並未全盤接受鄭玄的禮學安排?

 

有學者提出,其原因在於(yu) 魏明帝無法從(cong) 曹氏家族中找到一個(ge) 感天而生的始祖。關(guan) 於(yu) 曹氏胤緒,當時曾有不同的說法。盧弼在《三國誌集解》中就曾指出曹氏“三易其祖”之事。曹操曾作《家傳(chuan) 》,自雲(yun) 為(wei) 曹叔振鐸之後。曹叔振鐸為(wei) 周文王之子,是以曹植撰《武帝誄》雲(yun) :“於(yu) 穆武皇,胄稷胤周。”此即是以曹氏為(wei) 後稷的子孫,周室之後裔。蔣濟《郊議》曾引《曹騰碑文》雲(yun) “曹氏族出自邾”,博士蘇林、董巴亦言:“魏之氏族,出自顓頊,與(yu) 舜同祖,見於(yu) 《春秋世家》。”這是以顓頊為(wei) 始祖。而魏明帝則采納高堂隆之說,以魏家為(wei) 舜後。可是實際上,曹操一係的家譜隻能上溯至其父曹嵩,曹嵩為(wei) 桓帝時宦官曹騰之養(yang) 子,至於(yu) 曹嵩之前的世係,則無從(cong) 考證。所以,上述三個(ge) 版本的始祖之說皆是曹氏出於(yu) 政治意圖的打造。那麽(me) ,為(wei) 何魏明帝主動選擇魏家舜後之說?既然當時已有“胄稷胤周”之論,如若魏明帝接受鄭玄的感生說,大可將已有感生故事的後稷立為(wei) 始祖。但他卻並未如此行事,而是將有生身之父的舜立為(wei) 始祖,這隻能說明魏明帝並不試圖通過感生說來獲得其家族的神聖性,進而證明其政權的正當性,而是要借舜受禪之事為(wei) 漢魏禪代說張本。

 

曹魏宣稱自己的政權由漢室禪讓而來,因此舉(ju) 事多稱堯舜。在漢獻帝禪位於(yu) 曹丕所頒布的冊(ce) 書(shu) 中,開頭便稱:“昔者帝堯禪位於(yu) 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yu) 常,惟歸有德。”這無疑是將漢魏之禪讓比附為(wei) 堯舜禹之故事。所以,曹丕踐祚之後多有效仿堯舜之事,不僅(jin) 對獻帝及其家人極盡賓禮,還踵舜之事納漢二女。傳(chuan) 至魏明帝,他也繼續通過禪讓說申明王朝的正當性,將漢獻帝比於(yu) 堯,魏比於(yu) 舜。例如獻帝死後,魏明帝就仿照舜為(wei) 堯所行之禮,為(wei) 獻帝舉(ju) 行了等同於(yu) 帝王規格的喪(sang) 葬禮。而以舜為(wei) 始祖也是他鞏固這套正當性敘事的舉(ju) 措之一。雖然在魏明帝之前,文帝便多比附於(yu) 舜,但是將舜正式定立為(wei) 曹氏始祖還是始於(yu) 明帝朝。

 

在經文中,“始祖”一詞最早出現在《儀(yi) 禮·喪(sang) 服》,其文為(wei) :“傳(chuan) 曰: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矣。諸侯及其大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鄭玄以始封之君解釋諸侯之大祖,而以天子之始祖為(wei) 感天而生。鄭玄這種對於(yu) 始祖的理解一方麵有經書(shu) 支撐,另一方麵也在始受天所生的意義(yi) 上安頓了“始”的含義(yi) 。但是很顯然,魏明帝並不是通過感生來理解“始祖”的,因為(wei) 文獻中清晰地記載著舜為(wei) 瞽叟之子,瞽叟亦上有父、祖,若從(cong) 宗統關(guan) 係的角度來說,舜無論如何不能被稱為(wei) “始祖”。所以舜之“始”義(yi) ,隻能是始受王命,因為(wei) 他受禪於(yu) 堯,得天下而治。也就是說,舜有受禪之事才是他被推為(wei) 魏家始祖的原因。為(wei) 了通過舜這一位受禪之聖王來證明漢魏之間易代更祚的正當性,魏明帝還將其落實在了實際的祭天禮之中,即於(yu) 圜丘以始祖帝舜配祀皇皇帝天,最大程度地凸顯舜的地位以及對於(yu) 曹魏王朝的意義(yi) ,通過祭天禮進一步明確魏家舜後之說。也就是說,魏明帝以舜為(wei) 始祖並非找不到感生始祖的無奈之舉(ju) ,而是有明顯政治意圖的選擇,祭天禮的安排亦服務於(yu) 這一意圖。

 

那麽(me) ,配祀者的改變對整個(ge) 祭天禮的禮義(yi) 有何影響?在鄭玄的祭天禮中,南郊郊祀與(yu) 明堂宗祀之間存在著義(yi) 理上的深層關(guan) 聯。其關(guan) 鍵在於(yu) ,父與(yu) 始祖在整個(ge) 王朝家族的結構中被重新定位,使得以父配天的明堂宗祀成為(wei) 了郊祀的義(yi) 理起點,最終實現天子家內(nei) 孝道與(yu) 天命政治之間的邏輯貫通。通過融貫群經,鄭玄強調天子以父配天之孝義(yi) ,進而推演出以始祖配天的合情合理。在他看來,人之本在父母,而父母之上可以無盡上推至始祖,因此以始祖配天實為(wei) 以父配天的必然延伸。正如《孝經》所言,“孝莫大於(yu) 配天”,配天不僅(jin) 是對父之極敬,也成為(wei) 家族追本溯源、慎終追遠的重要表現。這種孝道結構在祭天體(ti) 係中呈現出內(nei) 外相貫的形態:明堂中以父配天,為(wei) 家內(nei) 之孝;南郊則以始祖配天,展開家統與(yu) 天命相結合的政教實踐。特別是在鄭玄感生說的理論架構之下,始祖如後稷更因感天而生而直接稟受天命,其感生之德構成了天子受命的前提。文王雖被視為(wei) 周代的正式受命者,但其天命亦為(wei) 後稷所啟,正如《文王》之詩所言,“舊邦”與(yu) “新命”相接,彰顯了家族中始祖與(yu) 受命王之間一以貫之的天命傳(chuan) 承。這一家族式天命觀不僅(jin) 僅(jin) 是宗法意義(yi) 上的譜係安排,而是對王統的一種禮學建構:王者之功德並非孤立的個(ge) 人成就,而是建立在整個(ge) 家族德業(ye) 之上的曆史積累。這也解釋了為(wei) 何《大戴禮記》強調“祀天於(yu) 南郊,配以先祖,所以教民報德不忘本也”,而宗祀則是“所以教孝也”。宗祀、郊祀分別立足於(yu) “孝”與(yu) “本”的不同義(yi) 理維度,最終匯聚於(yu) 通過家內(nei) 之孝通達天下之公的政治理想。這種由家及天、由私達公的禮學結構,是鄭玄所構建的禮製哲學的核心。

 

相較之下,景初禮製則割裂了明堂宗祀與(yu) 南郊祭天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魏明帝宗祀高祖文皇帝於(yu) 明堂,雖然形式上延續了“以父配天”的禮製,但卻未將其推衍至始祖配天,更未建立起感生始祖與(yu) 受命王之間的家族性王命結構。在景初南郊禮中,鄭玄的五天帝體(ti) 係被舍棄,配祀者改為(wei) 受命王武皇帝,其受命並非來自祖統的血脈與(yu) 天命承傳(chuan) ,而是依賴於(yu) 祥瑞之降與(yu) 個(ge) 人功德的彰顯。這一邏輯與(yu) 禪讓敘事密切相關(guan) ,如同舜因德被堯禪位,魏武帝之受命亦被解釋為(wei) 因有拯亂(luan) 安民之功而蒙天命所歸。於(yu) 是,王命不再被理解為(wei) 自始祖以來的家族性延續,而成為(wei) 功德卓著者因天意顯現而臨(lin) 時受命的結果。這種結構打破了“家”的禮義(yi) 功能,王命從(cong) 倫(lun) 理結構中剝離出來,使得南郊祭祀不再是明堂宗祀的義(yi) 理延伸,而僅(jin) 是禪讓之正當性在禮製上的體(ti) 現。

 

學界常以鄭玄禮學體(ti) 係理論性強、實用性弱為(wei) 由,認為(wei) 其體(ti) 係難以付諸實踐。然而從(cong) 景初祭天禮來看,此一判斷未必周全。景初雖未完全采納鄭玄之說,卻明顯借鑒了其祭天禮的基本結構,說明鄭玄禮學並非全然脫離實用。事實上,鄭玄通過囊括大典,構建出南郊與(yu) 明堂貫通、天命與(yu) 宗統相維的完整禮製框架,不僅(jin) 具備可操作的儀(yi) 式藍本,更提供了家族王朝正當性的深層義(yi) 理支撐。景初禮製對鄭玄體(ti) 係的選擇性吸收,反映的並非其實用性的缺失,而是新的政治訴求下對禮義(yi) 結構的主動調適。而鄭玄禮學的意義(yi) ,正在於(yu) 它為(wei) 後世禮製提供了一個(ge) 可以對話、轉化乃至再創造的理論母體(t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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