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liang) 漢經學視野下的鄭玄
作者:李曉璿(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初六日己亥
耶穌2025年9月27日
宋儒朱熹曾參與(yu) 集議宋寧宗服喪(sang) 之製,因“無文字可檢”僅(jin) 以禮律人情大意答之,最終未能麵折胡紘。朱熹歸家翻檢經書(shu) ,讀到《禮記·喪(sang) 服小記》孔疏中鄭玄“天子諸侯之服皆斬”一語,方才肯定己說。於(yu) 是感歎“禮經之文,誠有缺略,不無待於(yu) 後人。向使無鄭康成,則此事終未有決(jue) 斷,不可直謂古經定製,一字不可增損也。”天子喪(sang) 服本質上是經學問題,最終要折衷於(yu) 《五經》中所承載的聖人之製。
古人將“經”訓為(wei) “常”,認為(wei) 五經是承載三代文明的先王政典,又包含超越性的聖人之道。然而正如朱熹所言“禮經之文,誠有缺略,不無待於(yu) 後人”。五經經曆戰爭(zheng) 、秦火,散亂(luan) 亡佚,並無全經,遑論定本。有賴後世經學家整理文字、彌縫異說,經書(shu) 才可讀可考。此外,五經經文並非明確直觀,必須依靠經師訓釋推闡才能為(wei) 人理解並應用。東(dong) 漢末年的鄭玄,正是經學曆史上最為(wei) 重要,影響最為(wei) 深遠的經學家。
清人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稱鄭玄通過“兼通今古文,溝合為(wei) 一”結束兩(liang) 漢“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的散亂(luan) 局麵,開啟經學“小統一時代”。但皮氏也批評鄭玄雜糅今古,導致兩(liang) 漢經學家法亡佚,即所謂“鄭學盛而漢學衰”。隨著當代學者對漢代經學認識的不斷深入,特別是對鄭玄解經方法的研究後出轉精,我們(men) 已經可以擺脫皮氏成說,在兩(liang) 漢經學發展的語境下重新定位鄭玄經學。
漢代經學從(cong) 獨守殘經到崇尚兼通
戰亂(luan) 和秦始皇焚書(shu) 使經書(shu) 大量散亂(luan) 亡佚,經師傳(chuan) 經多隻靠口傳(chuan) 默識。西漢惠帝除挾書(shu) 律之後,民間經書(shu) 往往頗出,一時出現“經有數家”的局麵。以《詩經》為(wei) 例,西漢初年傳(chuan) 《詩》者,在魯有申培公、在齊有轅固生、在燕趙間有韓嬰,即有三個(ge) 不同版本的《詩》在不同地域流傳(chuan) ,形成後人所說的“三家詩”。此外又有古文《毛詩》在民間流傳(chuan) 。此時期經書(shu) 多有缺略,不同來源的經書(shu) 篇目數量、次序及內(nei) 容等多有不同。
漢武帝時置五經博士,使博士弟子治經成為(wei) 利祿之途,有力推動經學發展,也改變了經學的麵貌。在“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的情況下,設立五經博士不可避免地造成各家經說的競爭(zheng) 。例如長期以來《春秋》博士屬公羊家,但由於(yu) 在石渠議禮中,公羊經師之說多不被認可,於(yu) 是朝廷增立《穀梁》博士,直接導致西漢後期《公羊》地位下降和《穀梁》的上升。朝廷以辨經的方式判斷師法高下,於(yu) 是各家經師無不努力完善自己的經說,其結果就是章句之學的興(xing) 起。
章句本意是對經文的分章斷句,各家經師借此表達對經文的理解。當某家經說開始發展、傳(chuan) 授,特別是被立為(wei) 博士之後,必須有固定的分章斷句才能傳(chuan) 授弟子。因此從(cong) 分章斷句開始形成了家法。隨著經學的發展,章句在分章斷句外,又有對經文的訓詁注釋,經義(yi) 串講、駁斥論難等形式。爭(zheng) 立博士的刺激,更使各家盡量堅固己說以求應敵,導致西漢後期至東(dong) 漢前期章句數量迅速膨脹,以致出現“說五字之文,至於(yu) 二三萬(wan) 言”的情況。
章句的發展雖然出於(yu) 堅固家法的需要,但也在客觀上促進了各經的溝通。《漢書(shu) 》記載了夏侯建為(wei) 在辨經中“應敵”,不僅(jin) 在家法不同的夏侯勝和歐陽高之間左右采獲,並且牽引五經以發展完善自己的章句。東(dong) 漢時有更多經師援引他經甚至史書(shu) ,試圖證明自家解經之法可普遍適用於(yu) 六經。這種“采獲”“牽引”之法客觀上推動了各經、各家的溝通。
另一種“通經”的力量來自官方經學會(hui) 議。東(dong) 漢章帝時,為(wei) 解決(jue) “章句之徒,破壞大體(ti) ”的問題,召開白虎觀會(hui) 議,欲依靠皇權力量將分歧的章句進行整合,試圖通過“使諸儒共正經義(yi) ”的方式做到“永為(wei) 後則”。白虎觀會(hui) 議的成果形成《白虎通義(yi) 》一書(shu) ,其形式是每事之下先給出皇帝“稱製臨(lin) 決(jue) ”的結論,然後“由義(yi) 擇事”提供經說論據進行論證。《白虎通義(yi) 》各事之間並非簡單羅列,而是形成嚴(yan) 密的論述體(ti) 係。由此可見,白虎觀會(hui) 議的本質是由官方提供一整套“經義(yi) ”來整合經說,這又何嚐不是一種貫通五經建構經學體(ti) 係的努力。
至東(dong) 漢後期,“通經”終於(yu) 成為(wei) 時代風氣。東(dong) 漢幾乎不再增立經學博士,解經文體(ti) 和經學風氣都發生較大變化。與(yu) 西漢初年專(zhuan) 經風尚不同,東(dong) 漢經師往往兼通數經,古文家更是博覽多通,出現不少學無常師,遍習(xi) 五經的“通人”。與(yu) 此同時,出現了一批比較諸經異同的“長義(yi) ”“異義(yi) ”類經著。在治經方法上,東(dong) 漢經師,特別是古文經師多“訓詁通大義(yi) ,不為(wei) 章句”,即以訓詁說解經義(yi) 的方式作“小章句”,而拋棄為(wei) 應敵而發的煩冗“大章句”。訓詁舉(ju) 大義(yi) 方法更注重貼合經文,揭示經書(shu) 本義(yi) ,是更為(wei) 平實的解經方式。以許慎為(wei) 例,他著有《五經異義(yi) 》《說文解字》,認為(wei) “自《周禮》《漢律》皆當學六書(shu) ,貫通其意”,即通過整理古書(shu) 中的“字例之條”、訓詁文字來求得對經書(shu) 中所載聖人之道的理解。這種解經方法必然要求作者貫通諸經。無怪乎古文家多通人。
從(cong) 漢初獨守殘經到東(dong) 漢崇尚兼通,漢代經學在發展中呈現出明顯的融合趨勢。東(dong) 漢末年,遍注群經的經師和比較五經異同的作品均已出現。那種將五經融為(wei) 一爐,再現經書(shu) 中的先王之製聖人之道的經學著作呼之欲出了。完成這一曆史使命的,是東(dong) 漢末年的經師鄭玄。
鄭學的體(ti) 係
鄭玄一生著述凡百萬(wan) 餘(yu) 言。在注經方麵,鄭玄十四年“隱修經業(ye) ,杜門不出”而注“三禮”;後來,鄭玄在多方征召下拒絕出仕,又注《論語》《毛詩》《尚書(shu) 》;此後避黃巾之亂(luan) 於(yu) 徐州,注《孝經》;臨(lin) 終前注《周易》。完整留存至今的,唯有“三禮”注和《毛詩箋》。
鄭玄經學最大的特點在體(ti) 係性。鄭玄解經以“三禮”為(wei) 核心,“三禮”中以《周禮》為(wei) 核心,以《周禮》注“三禮”,再以“三禮”注群經諸緯。因此清人將鄭學概括為(wei) “以禮注經”。借用這種方法,鄭玄以五經經文建構了一套嚴(yan) 密而完整的經說體(ti) 係。
鄭玄經學的體(ti) 係性特征,可從(cong) 他對“郊天時間”的處理中了解。
“郊天”即天子的郊祀祭天儀(yi) 式。《禮記·郊特牲》中有兩(liang) 條內(nei) 容相近的經文,甲處為(wei) “郊之祭也,迎長日之至也……牲用騂,尚赤也。用犢,貴誠也”。乙處為(wei) “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祭之日,王披袞以象天,戴冕璪十有二旒,則天數也;乘素車,貴其質也”。兩(liang) 段經文幾乎首尾相接,內(nei) 容均是郊天時間及儀(yi) 節,用語也頗為(wei) 接近。讀者很容易認為(wei) 二者所述為(wei) 一事,但鄭玄卻刻意區分,認為(wei) 乙處“周之始郊,日以至”實際上是指魯國於(yu) 冬至之月郊天;而甲處經文則周天子於(yu) 建寅之月郊天。
兩(liang) 條原本簡單清晰的經文,在鄭玄的解釋下變得相當複雜。如前文所述,鄭玄經學體(ti) 係為(wei) “《周禮》—‘三禮’—群經諸緯”。《周禮》經文中,周天子於(yu) 冬至圜丘祭昊天上帝,此時天子服大裘而冕,乘玉路,用蒼璧、蒼牲。以此為(wei) 基礎對比《禮記·郊特牲》。乙處經文稱王服袞服袞冕乘素車,顯然與(yu) 《周禮》所記載的周天子郊祀儀(yi) 節不符,即除天子外隻有上公可用袞服袞冕,故可知乙經為(wei) 諸侯郊天禮。《禮記·明堂位》記載魯公行天子禮樂(le) 曰“魯君孟春乘大路”等,由此可知乙處與(yu) 《明堂位》均為(wei) 魯郊而非周郊,其祭祀時間為(wei) “孟春”,周之孟春為(wei) 建子之月。於(yu) 是鄭玄得出結論,乙經為(wei) 魯國於(yu) 建子之月郊祀。
甲經稱“牲用騂”,而《周禮》規定冬至祭昊天上帝用蒼牲,可知甲經必非周天子冬至郊天禮。《周禮·牧人》和《禮記·祭法》也有對用騂犢的祭天禮的記載,即周天子除冬至祭昊天上帝用蒼牲之外,還有另一種用騂犢的郊天禮。為(wei) 確定其時間,鄭玄引入緯書(shu) “三王之郊,一用夏正”之文,判斷甲經“迎長日之至”應為(wei) 夏正建寅之月周郊之禮。後人多誤認為(wei) ,鄭玄是惑於(yu) 緯書(shu) 才對甲乙兩(liang) 處經文作如此迂曲的解釋。然而當我們(men) 順著鄭玄“由《周禮》到‘三禮’再到諸經諸緯”的結構追溯經說,就可知鄭玄是在對比各處經文後作出判斷,隻是在解甲經的最後一步才引入緯書(shu) 之說。由此可知,古人對鄭玄信用緯書(shu) 的批評未必準確。
鄭玄不局限於(yu) 《郊特牲》一篇而輕易合並甲乙經文,而是通盤考慮五經,構想出周代的郊天製度,然後將其與(yu) 甲乙經文比對,最後作出判斷。可知鄭玄注經的重點不在疏通文義(yi) ,而是在經文中構建完整、嚴(yan) 密、富有解釋力的周禮體(ti) 係。以周禮體(ti) 係為(wei) 標準判斷具體(ti) 經文,若經文與(yu) 體(ti) 係有衝(chong) 突,則通過細分概念等解經方法使之符合體(ti) 係。鄭玄相信經書(shu) 中保存著先王之製與(yu) 先聖之道,因此他既兼顧每條經文,又從(cong) 經文中構建經學體(ti) 係。這種將五經經文融為(wei) 一爐的體(ti) 係性,正是鄭玄不同於(yu) 其他經師的特征,也是鄭玄完成漢代經學曆史使命的方式。
經學經曆秦火書(shu) 缺禮廢後,由經師口誦默識獨守一經,到各家爭(zheng) 立博士章句興(xing) 盛,再到東(dong) 漢後期為(wei) 訓詁尚通經,最後由鄭玄遍注群經“囊括大典”。鄭玄溝通經文,使五經呈現為(wei) 一套嚴(yan) 密而完整的經學體(ti) 係。如果說孔子整理並創造性地繼承了周代的禮樂(le) 文明,那麽(me) 鄭玄也以其遍注群經的努力,重新為(wei) 我們(men) 照見五經中的先王之製和聖人之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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