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思想對中國古代文論的影響

作者：張毅（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十四日丙子

          耶穌2025年11月3日

中華思想文化源遠流長，這在儒家思想的發展過程中體(ti) 現得極為(wei) 明顯。從(cong) 原始儒家到現代新儒家，儒家思想經曆了由孔、孟、荀之學到漢代經學、宋明理學等不同演變階段，對古代文論的影響也從(cong) 以人文政治教化為(wei) 主的各種命題演變為(wei) 以文道、理氣、心性、體(ti) 用等範疇為(wei) 核心的文論和詩論。孔子在《論語·裏仁》中說：“吾道一以貫之。”一個(ge) 貫穿儒家之道的基本理念，是對社會(hui) 政治及道德倫(lun) 理的高度重視。談政治，必須講道德，得人心者得天下，天下有道，方能實現社會(hui) 政治清明。這種思想體(ti) 現在古代文論領域就是“文以明道”觀念和“溫柔敦厚”的詩教說，且代代相傳(chuan) 。盡管不同時代的表述不盡相同，但重視文學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密切聯係，強調文學的政治教化作用，乃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古代詩論家、文論家之圭臬。

就儒家詩論而言，白居易的《與(yu) 元九書(shu) 》將《詩經》視為(wei) “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的經典，以為(wei)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yi) 。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yi) ”。白居易非常重視詩歌的思想意義(yi) ，將其比喻為(wei) 成熟的果實。他認為(wei) ，詩可以補察時政，歌可以泄導人情，進而提出“文章合為(wei) 時而著，歌詩合為(wei) 事而作”的現實主義(yi) 理論主張。這樣可以保證文學創作的政治正確。在文論方麵，韓愈於(yu) 《原道》篇建構儒家的“道統”和“文統”。他認為(wei) ，六經皆為(wei) 聖人的明道之文，這些經典不僅(jin) 是政教之本，還是後世一切文章之源。他還將“道”在六經擴充為(wei) “道”在經史文章，創立了能夠載道的“古文”文體(ti) ，提出“不平則鳴”和“氣盛言宜”之論，使得儒學及其文論更貼近現實人生而煥發活力，從(cong) 而恢複儒學在社會(hui) 生活和思想領域中的主導地位。韓愈在《琴操十首·拘幽操》中說：“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他認為(wei) ，凡有過錯應由臣子承擔，功勞則屬於(yu) 聖明的君王，文臣維護王道的愚忠之心昭然若揭。由此可見，儒家的文論和詩論具有很強的政治功利色彩，從(cong) 古至今，它一直受到重視和宣傳(chuan) ，原因在此；一直受到鄙視和批判，原因也在於(yu) 此。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儒家思想有“一以貫之”的不變性，也有與(yu) 時俱進的新變化和包容性。漢代大儒董仲舒有“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名言，但人們(men) 常遇到的問題卻是：天變了，道亦變！事實上，不同朝代對儒家經典的解讀，均帶有“古為(wei) 今用”的性質。儒家思想在古代的延續不竭，猶如源頭活水，與(yu) 其能包容吸收道家和釋氏思想不無關(guan) 係。在一般人看來，儒家具有積極入世的精神，而道家則主張“無為(wei) ”“無己”，難免帶有隱逸出世的消極態度，故曆來有“儒道互補”之說。但隱逸出世並非道釋的專(zhuan) 長，儒家也有“天下無道則隱”的傳(chuan) 統，講究“窮則獨善其身”，這在詩論、文論乃至畫論中都有體(ti) 現。如倪瓚有“據於(yu) 儒，依於(yu) 老，逃於(yu) 禪”之說，把表現儒者的清高作為(wei) 詩畫的創作要求，逸筆草草的逸氣裏有不同流俗的風骨。在明代，《論語·子罕》中的子曰“有鄙夫問於(yu) 我，空空如也”，被高僧憨山德清解釋為(wei) 孔子悟道的話頭，與(yu) 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的覺悟相提並論。《大學》講修身“正心”時無所忿懥、無所恐懼、無所好樂(le) 、無所憂患的“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亦被視為(wei) 一超直入如來地的“悟境”。這種“儒釋合流”屬於(yu) 陽明心學流行後的時代思潮，成為(wei) 公安三袁“性靈”詩論的思想基礎。

宋明理學相對於(yu) 強調“天人合一”的經學而言，其創新主要體(ti) 現在援佛入儒的心性論上，並經曆了一個(ge) 以程朱性理之學為(wei) 主到以陽明心學為(wei) 正宗的演變過程。陽明心學以“良知”的流行發用和虛靈明覺為(wei) 特色，其“良知”之說可追溯到孟子所講的“人之天良”；但孟子隻是用“良知”來證明人有良心而性善，王陽明則進一步用它來指點寂感真幾的心之本體(ti) 。他在《傳(chuan) 習(xi) 錄》中說：“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ti) ，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以心性合一的“良知”為(wei) 本，倡言“心即理”，注重心體(ti) 的寂感真幾和流行發用，以為(wei) 天理就在人心之中，人心之良知即天理，若能“致良知”，人人皆可成為(wei) 聖人。這種工夫即本體(ti) 、知行合一的心學思想，在儒家思想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yi) ，深刻影響著有明一代的學風和詩風。當時，陽明心學又有“陽明禪”之稱，其知行合一的“致良知”對詩學的影響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就心而言，把心靈看作比性理更為(wei) 本源的東(dong) 西，凸顯人乃萬(wan) 物之靈的主體(ti) 性原則，賦予儒家心性論強烈的師心自用性質，於(yu) 是有張揚個(ge) 性、崇尚自然情感的“童心”說產(chan) 生；二是就性而論，“性靈”乃良知的流行發用，要由性情之真，複歸於(yu) 心體(ti) 的虛靈不昧。以儒家性命之學兼融莊禪妙悟的詩性智慧，重主觀體(ti) 認而強調個(ge) 性、重心情的自然流露而講韻趣，這是研究晚明“性靈”詩論必須注意的特殊的曆史文化語境。

在中國社會(hui) 日趨現代化的文化轉型時期，即使是古典學研究也要麵對現代性問題，在研究儒家思想與(yu) 中國古代文論時，如何協調“同情的理解”與(yu) “現代性批判”，是我們(men) 麵臨(lin) 的方法論難題。所謂“同情的理解”，指對古人的思想學說持寬容態度，肯定其在特定曆史時期的存在價(jia) 值，采用“知人論世”的傳(chuan) 統方法，去體(ti) 會(hui) 和理解古人的思想脈絡及其立論依據，這樣才能“入乎其內(nei) ”而把握其精神實質。對古人思想和古代文論作具有曆史還原性質的正確解讀，是進行創造性闡釋和創新性發展的基礎。以準確把握古人思想的本來麵目為(wei) 基礎，要進步還必須“出乎其外”，站在今天的思想高度，采用現代人的思維方式，用科學的理性精神對古文論進行批判性研究，剔除其不適應現代文化發展的成分。這需要縱貫古今、橫通中西，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