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商代至近現代宗族演變曆史的全新呈現

作者：王躍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人口與(yu) 勞動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南開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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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十四日丙子

          耶穌2025年11月3日

《中國宗族通史》（8卷本），常建華主編，人民出版社2024年出版

常建華教授主編的八卷本《中國宗族通史》，由南開大學中國史研究中心的專(zhuan) 兼職學者耗時十年完成並出版，是十年磨一劍的學術力作，將中國宗族史研究提升到了新高度。

一、內(nei) 容與(yu) 特色

《中國宗族通史》所以能成為(wei) 一部優(you) 秀著作，與(yu) 撰寫(xie) 者在以下方麵所做努力密不可分。

一是充分占有不同形式的資料，特別是注意吸收最新發現的資料。本書(shu) 隋唐五代以前四卷重視對《詩經》《左傳(chuan) 》《禮記》《白虎通》《史記》《漢書(shu) 》及相關(guan) 時期正史資料開發利用的同時，十分注意對卜辭、金文、碑刻及其他考古發掘資料的使用、解讀，大大提升了對相關(guan) 問題的認識水平；後四卷則著力從(cong) 家譜、文集、方誌、筆記中搜尋資料，其中近現代卷主撰者馮(feng) 爾康先生還親(qin) 赴全國多地進行田野調查，獲取了豐(feng) 富、鮮活的當代宗親(qin) 活動材料。

二是將整體(ti) 性、係統性認識貫穿於(yu) 研究之中，又努力呈現不同時期的獨有特點。先秦卷指出商代並無“百世不遷”“五世則遷”的禮規，別族隨意。秦漢卷認為(wei) 這一時期的宗族帶有以父係為(wei) 主、兼顧母係的二元性的“後氏族時代”宗族的特征。魏晉南北朝卷關(guan) 注本時期比較顯著的士族、地方庶族與(yu) 漢化胡人宗族等問題。隋唐五代卷重視對這一時期宗族相關(guan) 法律製度的形成及其社會(hui) 影響的考察，認為(wei) 宗族製度的完備性是此前任何時期所不能比擬的。遼宋夏金元卷對不同政權下具有民族特色的宗族組織、活動和漢族傳(chuan) 統宗族新形態充分揭示。明代卷深入探討複興(xing) 宗族、重建社會(hui) 的宗族實踐（如祭祖與(yu) 修譜等）。清代卷則對宗族組織的普遍建立、宗族活動特別是平民化宗族活動予以全麵闡述。近現代卷將20世紀前半期宗族組織和管理的轉型、1950年代初至改革開放前宗族活動銷聲匿跡、1980年代後宗族以新的形式（宗親(qin) 組織）重現加以勾勒。

三是對各期宗族製度、形態與(yu) 前後時期的承繼關(guan) 係予以揭示，展現出中國宗族社會(hui) 在朝代更迭中的“變”與(yu) “續”。先秦卷指出：戰國以後曆朝曆代，或多或少都繼承了周人從(cong) 血親(qin) 紐帶改造而來的統治工具——宗族組織、宗法等級製度與(yu) 宗親(qin) 觀念，從(cong) 而締造了中華文明綿延兩(liang) 千年的“宗族”特色。秦漢卷認為(wei) ：秦漢社會(hui) 是一個(ge) 上繼商周、下啟魏晉的宗族製度轉型時代，表現為(wei) ，它克服了舊的母係遺風，父係宗族又恢複發展壯大起來，開啟了魏晉社會(hui) 士族宗族發展的道路。隋唐五代卷強調：本時期家禮、家學成果匯聚融通，成為(wei) 古代宗族禮法的重要遺產(chan) ，對宋元以後的宗族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明代卷認為(wei) ：明代宗族是介於(yu) 宋元與(yu) 清代宗族形態的近世宗族的中間形態，即上承張載、程頤、朱熹為(wei) 代表的宋儒的複興(xing) 宗族重建社會(hui) 的主張，並在明代曆史背景下不斷製度化，開啟了清代宗族與(yu) 官府互動的新模式。近現代卷指出：20世紀上半葉家族組織處於(yu) 新舊交呈狀態，既不是舊事物，也不是全新的事物，而是走在向近代社會(hui) 團體(ti) 轉化的軌道上。

四是充分注意到宗族群體(ti) 組織、類型的等級性和宗族內(nei) 部關(guan) 係的階級、階層性差異。近代之前的帝製時代，不同宗族組織、地位和功能不可能脫離王朝政治，當然不同宗族的政治參與(yu) 度有別，地位和社會(hui) 影響也有很大差異。秦漢卷將其分為(wei) 皇族與(yu) 外戚、軍(jun) 功貴族、豪強大族、士人之族，分別闡述；魏晉南北朝卷則對士族、庶族及其相互關(guan) 係著墨較多；而宋之後，宗族的庶民和平民色彩逐漸增強，官方與(yu) 宗族組織在地方社會(hui) 治理中保持著互動。通過對不同時期宗族類型及其演變加以分析，加深了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組織結構、社會(hui) 階級與(yu) 階層差異的認識。

五是重視對宗族群體(ti) 與(yu) 地域之間的關(guan) 係及不同地域的宗族活動特征的揭示。魏晉南北朝卷認為(wei) ，從(cong) 魏晉南北朝到隋唐將近七百年的漫長時間裏，郡望一直是一個(ge) 重要而顯著的曆史現象，並對此進行專(zhuan) 門分析。而中國各個(ge) 曆史時期的宗族群體(ti) 不斷遷移、擴散，宗族生存的地區環境特別是經濟水平、經濟關(guan) 係存在差異，由此宗族關(guan) 係、宗族建設方式與(yu) 力度等具有了區域之別，本書(shu) 各卷多注意到這一現象。遼宋夏金元卷將宋代宗族分為(wei) 北方、東(dong) 南、四川三個(ge) 區域，分別揭示其特征。明代卷提出了“閩贛皖型宗族”（聚族而居，崇祠重譜）、“江南型宗族”（役田、義(yi) 田較為(wei) 發達）和“粵及北方型宗族”（新型士大夫群體(ti) 熱心宗族建設，以此保家化俗），一定程度上突破了以往南方宗族、北方宗族的二分模式。

六是將宗族相關(guan) 製度分析與(yu) 個(ge) 案考察相結合。宗族是製度的產(chan) 物，且要靠不同形式的製度來維係，本書(shu) 作者將此作為(wei) 分析主線。而若僅(jin) 對製度進行敘述，則無法呈現豐(feng) 富多彩的宗族活動。故撰寫(xie) 者多將具有典型性的個(ge) 案（包括某些具體(ti) 的家族群體(ti) 活動及其代表性強的宗族人物）融入分析之中，可使人對不同時期宗族建設狀況及宗族製度對族人關(guan) 係和行為(wei) 的影響有具體(ti) 把握。

七是對宗族活動、宗族功能的正負麵功能予以客觀認識和評價(jia) 。本書(shu) 各卷作者在分析其正向作用時，也注意到其負麵影響。南北朝卷認為(wei) ：士族高門為(wei) 維持其優(you) 勢的政治地位，一直試圖通過自我提高與(yu) 封閉來避免衰落，這不可避免會(hui) 帶來對庶族及其人才的壓製和排斥。隋唐五代卷指出：大家族的父兄子侄共享政治資源，成為(wei) 古代政治中長時期存在的痼疾；宗族內(nei) 部的等級製宗法思想觀念，與(yu) 法製精神往往存在尖銳的衝(chong) 突。清代卷認為(wei) ：宗族間因利益衝(chong) 突形成的詰訟和械鬥，有害於(yu) 地方社會(hui) 和居民生活的穩定。

八是借鑒社會(hui) 學科的概念和方法。對宗族、家族、家庭這類親(qin) 屬組織，近代以來，人類學、社會(hui) 學、民族學等學科學者關(guan) 注較多，且形成了較係統的概念體(ti) 係和分析範式。本書(shu) 各卷撰寫(xie) 者十分注意借鑒這些學科的概念和方法，並運用到具體(ti) 的撰寫(xie) 之中。如先秦卷在分析晚商宗族內(nei) 部層級結構時，使用了核心家庭和主幹家庭這些社會(hui) 學概念，以同一生活組織內(nei) 婚姻單位多少作為(wei) 不同家庭類型的劃分依據，加深了對當時族眾(zhong) 居住方式和特征的認識。

二、學術貢獻與(yu) 現實意義(yi)

本書(shu) 可謂集當代宗族史研究之大成，又體(ti) 現出作者的獨到分析和真知灼見，將當代宗族史研究提高到了新水平。作為(wei) 一部通史，本書(shu) 不愧其名，表現在，它完整呈現出中國宗族製度、宗族形態及不同宗族之間關(guan) 係、宗族內(nei) 部關(guan) 係從(cong) 商代後期至近現代的演變及其特征，且對各個(ge) 時期宗族的等級性、地域性乃至民族性深入剖析，對宗族組織的功能著力探究，由此各個(ge) 時期的宗族麵貌和結構狀態獲得多角度、多側(ce) 麵的反映。對不同時期中國宗族製度、形態和宗族文化的前後承繼關(guan) 係有深入揭示，對中國宗族的階段狀況和變遷曆程形成了係統性認識，由此提高了中國宗族史研究的理論水平。

由本書(shu) 可見，宗族有一個(ge) 重要觀念就是祖先認同，宗族組織者向族眾(zhong) 灌輸一本意識，強調敬宗收族。其當代價(jia) 值體(ti) 現在，藉由家族一本追溯，可擴展至民族溯源，進而增強民族認同和國家認同，使民族團結的基礎更為(wei) 牢固。正如馮(feng) 爾康先生在近現代卷中所言：中華民族的共同觀念是崇奉炎黃始祖，以作為(wei) “炎黃子孫”而自豪。而正是家族的“一本”觀為(wei) 炎黃認同奠立了思想基礎。通過探尋曆史時期不同民族以宗族為(wei) 基礎的互動、不同宗族觀念的交融過程和實際，將有助於(yu) 提升對宗族文化在中華民族融合中所發揮作用的認識。本書(shu) 的魏晉南北朝卷、遼宋夏金元卷涉及到胡人宗族和北方民族宗族的“漢化”問題。如北朝時期少數民族改漢姓或創造漢族式樣的姓氏，以漢族模板建立本族宗族製度；元代，北方民族，特別是南遷的北方民族，在族譜編纂、族葬、祖先祭祀、家法族規、族產(chan) 、字輩與(yu) 排行等方麵，出現了向漢人傳(chuan) 統宗族組織方式靠攏的社會(hui) 現象。總之，少數民族內(nei) 遷，特別是移居中原地區，在一定時期形成漢胡混居格局，加速了其融入華夏民族的過程，宗族文化在其中起到很大作用。

本書(shu) 完整呈現宗規祖訓在各個(ge) 曆史階段的形成、主要內(nei) 容及在不同時期的演變過程，使人們(men) 認識到宗族群體(ti) 自我約束機製的建立、行為(wei) 規範的引導在宗族發展壯大中的作用，其中所包含的優(you) 秀理念在當代社會(hui) 公益建設、優(you) 良家風培養(yang) 、優(you) 秀人格塑造中的積極作用也將為(wei) 人們(men) 所重視。

三、值得進一步討論的問題

本書(shu) 各卷作者對宗族問題提出了不少新的認識，令人深受啟發，同時也會(hui) 激發我們(men) 進一步討論的願望。茲(zi) 略舉(ju) 幾點。

先秦卷認為(wei) ：商代族氏組織的層級結構可概括為(wei) “族長‘子’—小家庭戶主‘小子’—普通成員及依附民”，這無疑是對宗族內(nei) 部成員家庭形態認識的重要觀點。我們(men) 想知道，這一家庭形態在商後期社會(hui) 的存在程度，以及有無族群或階層之別？

秦漢卷認為(wei) ，秦漢時期的宗族帶有以父係為(wei) 主、兼顧母係的二元性的“後氏族時代”宗族的特征。一般而言，親(qin) 族可以將父族、母族和妻族三族包括在內(nei) ，而宗族僅(jin) 指父係親(qin) 屬。若按此認識，就需要對秦漢宗族兼顧母係的問題進一步研究，比如親(qin) 族可以包含母族，而宗族是否可以兼顧母族？或者說，宗族是否具有父族、母族二元合一性？

魏晉南北朝卷認為(wei) ：當時的士族宗族具有雙家製形態，往往在城市與(yu) 鄉(xiang) 村兩(liang) 地之間移動，不僅(jin) 使宗族具有更為(wei) 穩定的社會(hui) 經濟基礎和政治資源，同時又能很好地規避突發的政治風險以及天災人禍。此處的雙家製有無宗親(qin) 關(guan) 係親(qin) 疏之不同，比如居於(yu) 城市者是官員的近親(qin) ，居鄉(xiang) 者為(wei) 疏族？這種雙家製是有意為(wei) 之，還是因宗族成員有親(qin) 疏之別客觀形成？

相信本書(shu) 各卷作者會(hui) 在完成《中國宗族通史》的基礎上繼續展開研究，同時，本書(shu) 的出版也會(hui) 引起更多學人的興(xing) 趣，不斷將中國宗族研究推進到新的境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