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解釋中國曆史文化的一個(ge) “標識性概念”

作者：鄭振滿（廈門大學曆史與(yu) 文化遺產(chan) 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十四日丙子

          耶穌2025年11月3日

《中國宗族通史》（8卷本），常建華主編，人民出版社2024年出版

在收到這套《中國宗族通史》之後，我基本上把每一卷都通讀了，雖然不是精讀，但還是受益很多。我們(men) 以前研究宗族史，通常隻做專(zhuan) 題的和斷代的研究，學術視野比較局限，難免有許多知識的缺環。這套書(shu) 發揮了團隊合作的優(you) 勢，吸收了不同時代、不同領域的研究成果，填補了不少空白，可以說是宗族史研究的裏程碑。以後研究宗族史的學者，自然要把這套書(shu) 作為(wei) 案頭必備之書(shu) ，在現有基礎上尋找研究方向，開展學術對話。

我以為(wei) ，多卷本《中國宗族通史》的理論意義(yi) ，主要在於(yu) 對“宗族”的概念做了比較係統的梳理和曆史考察。在人文社會(hui) 科學領域，我們(men) 的一項主要任務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ti) 係，提出能夠解釋中國曆史和文化的“標識性概念”。毫無疑問，“宗族”就是這種具有標識性意義(yi) 的概念。馮(feng) 爾康教授認為(wei) ，秦漢以後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實際上是“變態的宗法社會(hui) ”。這就是說，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宗法”這一視角，對中國的曆史和文化做比較深入、係統的解釋。

最近有很多關(guan) 於(yu) “標識性概念”的討論，提出了各種不同的定義(yi) 和解釋。在我看來，“標識性概念”的主要特征，就是大家都懂，但又說不清楚，因為(wei) 它的內(nei) 涵特別豐(feng) 富，可以從(cong) 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宗族”作為(wei) 中國特有的本土詞匯，在英文中有不同的譯法，比如clan、lineage、descent，這些都是西方社會(hui) 科學常用的概念，可以用來表達對“宗族”的不同理解，但其實都是盲人摸象，無法完全反映“宗族”的曆史文化內(nei) 涵。中國學者使用“宗族”的概念，通常也是各取所需，至今沒有形成共識。在這方麵，多卷本《中國宗族通史》做了有益的嚐試，比較係統地闡述了“宗族”的曆史文化內(nei) 涵。

常建華教授在總序中提出，“宗族”的定義(yi) 應該以古人的解釋作為(wei) 基本依據，對此，我非常讚同。他考察了早期文獻對“宗族”的解釋，發現各自的關(guan) 注點有所不同，實際上是多元和多層的。《爾雅·釋親(qin) 》把“宗族”解釋為(wei) “父之黨(dang) ”，就是父係親(qin) 屬集團。《說文解字》解釋“宗”為(wei) 祖廟，“族”為(wei) 聚集，所謂“宗族”就是祭祀祖先的組織。《白虎通·宗族》注重宗法製度，區分大宗、小宗、群弟、五服等不同親(qin) 屬群體(ti) 。因此，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層次去理解宗族，可以把宗族看作一種親(qin) 屬製度、祖先崇拜、社會(hui) 組織、宗法觀念等等，涉及麵非常廣，內(nei) 涵極為(wei) 豐(feng) 富。

在這套書(shu) 的寫(xie) 作過程中，特別關(guan) 注宗族在不同時代、不同領域的表現形態，力求在總體(ti) 上解讀宗族的曆史文化內(nei) 涵。我注意到，各分卷作者經常組織聚會(hui) ，討論“宗族”概念的內(nei) 涵和外延，形成了基本的學術共識。因此，全書(shu) 的編寫(xie) 體(ti) 例比較完備，視野比較開闊，涵蓋了宗族在政治、經濟、社會(hui) 、文化等領域的表現形態，尤其是關(guan) 注宗族發展的時代特征和區域特征。我相信，在現有研究基礎上，我們(men) 可以對“宗族”的概念提出更為(wei) 全麵的歸納和闡釋，可以對“家國一體(ti) ”“宗法社會(hui) ”等曆史現象做出新的解釋。

《中國宗族通史》有幾個(ge) 非常顯著的特色。第一個(ge) 特色是“通”，就是注重貫通和會(hui) 通。這套書(shu) 是多卷本通史，從(cong) 先秦寫(xie) 到近現代，各卷之間必須前後呼應，才能找到貫通始終的曆史脈絡。例如，馮(feng) 爾康先生編寫(xie) 的清代卷，既關(guan) 注明代宗族的發展趨勢，也關(guan) 注近現代宗族的曆史轉型，從(cong) 中尋找清代宗族的時代特征。我覺得，這套書(shu) 找到了宗族發展的一些主要脈絡，比如祖先崇拜、宗法觀念、親(qin) 屬組織之類，這就使全書(shu) 成為(wei) 有機的整體(ti) ，揭示了宗族發展的曆史連續性。與(yu) 此同時，編寫(xie) 團隊特別注重會(hui) 通，就是力求綜合考察宗族的不同表現形態和社會(hui) 功能，而不是滿足於(yu) 分門別類的專(zhuan) 題性研究。因此，全書(shu) 各卷的論述主題，廣泛涉及特定時代的思想文化、政治製度、社會(hui) 經濟等不同領域，反映了宗族研究的“總體(ti) 史觀”。

第二個(ge) 特色是“實”，就是注重實證和實踐。《中國宗族通史》的論述過程，遵循曆史學的學術規範，言必有據，有一分史料說一分話。這種從(cong) 實證出發的研究取向，可以排除先入為(wei) 主的偏見，全麵考察宗族發展的不同類型和不同形態，為(wei) 綜合分析提供了堅實的史料基礎。更為(wei) 重要的是，編寫(xie) 團隊把宗族視為(wei) 日常生活中的共同體(ti) ，關(guan) 注宗族在不同曆史條件下的實踐過程。因此，我們(men) 在全書(shu) 各卷都可以看到許多宗族發展的個(ge) 案，可以在具體(ti) 的曆史情境中感受宗法觀念的影響，從(cong) 中了解宗族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區、不同人群中的發展進程，深入思考宗族文化在曆史長河中的傳(chuan) 承與(yu) 傳(chuan) 播機製。

第三個(ge) 特色是“新”，就是通過實證研究和綜合分析，提出了許多新的觀點、新的解釋。例如，先秦卷提出從(cong) “多子族”到“姓族”的演變趨勢，秦漢卷探討“後氏族時代”的新型父係宗族，魏晉南北朝卷關(guan) 注非實體(ti) 性的親(qin) 族關(guan) 係網絡，隋唐五代卷關(guan) 注宗族的組織結構和不同類型，遼宋夏金元卷關(guan) 注宗族發展的區域特征和“敬宗收族”實踐，明代卷提出三種不同類型的宗族發展模式，清代卷考察“家國一體(ti) ”的曆史進程和近代化轉型，近現代卷關(guan) 注宗族的社團化和海外華人宗親(qin) 會(hui) 的發展。在閱讀過程中，經常可以看到富有新意的學術觀點，深切感受編寫(xie) 團隊的創新意識。

總之，在宗族史研究領域，多卷本《中國宗族通史》是集大成之作，可以啟迪後學，嘉惠學林。在立足中國本土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知識體(ti) 係中，“宗族”是具有標識性意義(yi) 的核心概念之一。因此，即使不是研究中國宗族史的學者，也可以通過閱讀這套書(shu) ，深化對中國曆史和文化的理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