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力祥】鑄就太和:王船山“孝治天下”之和合思想探微

欄目:書評讀感、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5-11-02 23:50:15
標簽:

鑄就太和:王船山“孝治天下”之和合思想探微

作者:陳力祥(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

來源:《船山學刊》創刊110周年“船山學研究”專(zhuan) 刊2025年第4期

 

鑄就太和:王船山“孝治天下”之和合思想探微

陳力祥

 

 

 

摘要:船山之孝道思想乃是其倫(lun) 理道德思想最為(wei) 根本的部分。船山力倡孝治天下,認為(wei) 務本莫貴於(yu) 孝而天下可治。在此基礎之上,船山進一步推進仁孝則治。船山主張孝治天下,確立了治理天下的基本價(jia) 值工具。由此,船山認為(wei) 孝治天下的邏輯層次有三:孝慈則化,孝慈則定,孝慈和順。這三個(ge) 層麵彰顯出船山以孝治理天下的邏輯進路以及價(jia) 值指歸:孝慈國安,鑄就太和。船山以孝治天下之和合思想,在當下仍然具有較強的理論意義(yi) 以及實踐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王船山;孝治天下;孝慈;和合

 

在明末清初“天崩地解”的時代變局中,王船山以“六經責我開生麵”的擔當,在批判繼承儒家道統的基礎上,構建起熔鑄倫(lun) 理、政治與(yu) 宇宙觀於(yu) 一體(ti) 的哲學體(ti) 係。其“孝治天下”的理念,絕非對傳(chuan) 統孝道的簡單複歸,而是將家庭倫(lun) 理升華為(wei) 治國安邦的根本法則,最終指向“太和”——萬(wan) 物各得其位、陰陽調和的理想秩序。這一思想路徑,既回應了晚明社會(hui) 禮崩樂(le) 壞的現實困境,更蘊含著對“天下和合”的深層哲學思考,在今日仍具有廣闊的闡釋空間。

 

王船山的孝治思想,植根於(yu) 他對人性與(yu) 天道的深刻體(ti) 認。在《宋論》中,他明確提出孝乃“貞之大者,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人之彝倫(lun) 也,事之綱紀也”[1]185,將孝道從(cong) 家庭倫(lun) 理維度提升至宇宙法則層麵。船山強調孝的“推擴性”,即“始於(yu) 事親(qin) ,中於(yu) 事君,終於(yu) 立身”[2]14,通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倫(lun) 理延伸,使個(ge) 體(ti) 孝行成為(wei) 維係社會(hui) 秩序的紐帶。這種推擴並非簡單的情感外溢,而是基於(yu) “理一分殊”的哲學邏輯,誠如船山在《張子正蒙注》中闡釋的“太和絪縕”之道,天地間的普遍法則(理一)需通過具體(ti) 倫(lun) 理實踐(分殊)來顯現,而孝道正是這一法則在人間秩序中的直接體(ti) 現。

 

在船山看來,孝治的終極目標是達至“天下和合”的“太和”之境。真正的治道應本於(yu) 人心之固有,即孝道所蘊含的仁愛與(yu) 敬順之心。當個(ge) 體(ti) 在家庭中習(xi) 得的孝悌之心轉化為(wei) 對社會(hui) 的責任感、對國家的忠誠感時,便能消解“私”與(yu) “公”的對立,實現上下相安、內(nei) 外相保的和諧狀態。這種狀態,恰與(yu) 他所描繪的“太和”宇宙圖景相呼應:如同天地間陰陽二氣既對立又統一,社會(hui) 中不同階層、不同群體(ti) 也能在孝治倫(lun) 理的調適下和諧共存,“故存心養(yang) 性,保合太和,則參兩(liang) 相倚以起化,而道在其中矣”[3]46。

 

從(cong) 思想史脈絡看,船山的孝治與(yu) 太和思想,是對宋明理學“內(nei) 聖外王”之道的創造性發展。他既反對陽明後學空談“致良知”而忽視倫(lun) 理實踐的偏向,也批判法家“以刑去刑”的剛性治理邏輯,主張以孝道為(wei) “內(nei) 聖”之“基”,以“和合”為(wei) “外王”之“的”,形成“修齊治平”的完整閉環。船山思想的特質在於(yu) 內(nei) 蘊的批判精神與(yu) 外顯的經世品格相統一,這一點也體(ti) 現在孝治與(yu) 太和的關(guan) 聯中。

 

在現代社會(hui) 個(ge) 體(ti) 化與(yu) 原子化的背景下,我們(men) 回望船山的思考,其“孝治天下”所蘊含的倫(lun) 理共同體(ti) 意識及其對“太和”秩序的追求,為(wei) 構建當代和諧社會(hui) 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探尋船山如何以孝為(wei) 鑰,開啟天下和合之門,正是理解和發掘中國傳(chuan) 統治理智慧之現代價(jia) 值的重要路徑。中國哲學本質上是以道德倫(lun) 理為(wei) 主要表征的道德哲學。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孝文化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重要標識,其價(jia) 值不僅(jin) 僅(jin) 表現在保持人之內(nei) 心世界的和諧以及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和諧上。在船山哲學視域中,孝文化的終極價(jia) 值彰顯為(wei) 平治天下,成就天下和合。船山主張天下務本於(yu) 孝而天下可治,力倡以孝治天下而不以忠治天下的道德選擇,最終確立孝慈則忠、孝慈則治、孝慈則天下和的太和思想。

 

一、人道敏政:船山力倡務本莫貴於(yu) 孝而天下可治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非常注重孝,而且將孝文化作為(wei) 國家治理的前提與(yu) 基礎。黑格爾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孝文化予以客觀的評價(jia) :“中國純粹建築在這一種道德的結合上,國家的特性便是客觀的‘家庭孝敬’。”[4]122此言反映了中國哲學的道德特色,即以“家庭孝敬”為(wei) 其根本特色。傳(chuan) 統孝文化的根本特色,落實到現實生活中,便凸顯出孝文化的基本價(jia) 值所在,即孝文化有利於(yu) 國家治理,通過孝治天下實現天下和合。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要孝治?又如何進行孝治?此乃下文所要討論的問題。自古以來,中國哲學對孝文化多有討論。《呂氏春秋》曰:“凡為(wei) 天下,治國家,必務本而後末。……務本莫貴於(yu) 孝。”[5]306《呂氏春秋》明確提出,治理天下國家,必須先抓其根本,而抓住根本沒有比抓住孝更為(wei) 重要的了。程樹德對《呂氏春秋》孝治天下的解釋深化了孝治天下的根本觀點:“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務,而萬(wan) 事之紀也。夫執一術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從(cong) 者,其惟孝也。”[6]19在程樹德看來,自古以降,孝文化乃是萬(wan) 化之根本,萬(wan) 善之本源,天下一切均與(yu) 孝文化息息相關(guan) 。傳(chuan) 統孝文化代代流傳(chuan) ,成為(wei) 中國古代社會(hui) 國家治理的基本價(jia) 值工具,為(wei) 後世所尊崇與(yu) 弘揚。宋以降,諸多學人認為(wei) 孝悌乃是當然之則,如朱子曰:“如事親(qin) 當孝、事兄當弟之類,便是當然之則。”[7]506古代學者多對孝予以重視,認為(wei) 其乃是當然之則,這合乎中國古代哲學重了悟不重論證的哲學本色。

 

船山重視孝文化,原因有四:其一,船山認為(wei) 孝悌乃是萬(wan) 行之源。“有子曰:君子之道大矣,而必以孝弟為(wei) 萬(wan) 行之原,蓋嚐曠觀於(yu) 天下善惡之幾,與(yu) 君子德業(ye) 之自,而知果無以加於(yu) 此矣。”[8]247概觀道德世界,萬(wan) 善之源在孝。顯然,曠觀天下善惡之幾,船山認為(wei) 萬(wan) 善均不能離開孝。當然也包括了孝之推行可獲得萬(wan) 善,孝乃國家治理的根本價(jia) 值工具。船山有言:“孝為(wei) 百行之源,孝道盡則人事鹹順。”[9]604落實以孝治理天下的理念,則天下國家鹹治矣。其二,以孝為(wei) 治理國家的根本價(jia) 值工具,則可在孝文化的熏染之下,以孝悌新民,進而治國平天下。船山有言曰:“新民者,以孝、弟、慈齊家而成教於(yu) 國,須令國人皆從(cong) 而皆喻。”[9]399孝悌新民,是船山重視孝悌的另一重要原因。其三,船山重視孝,是因為(wei) “崇孝以立天下之本”。孝乃萬(wan) 善之源,如此,則必然要重視孝文化。船山有言曰:“德之成,而我周開國之盛治,崇孝以立天下之本,其大用昭著於(yu) 人心,而王業(ye) 之成,至此而大備焉,斯以處夫天命已固、人心可盡之日,道固然也。”[8]156船山認為(wei) ,周公孔孟以降,曆代統治者非常重視孝文化的建設,並以此為(wei) 天下國家治理之根本,由此成就了王業(ye) 。可見,欲實現國家的平治,必然要回歸到2500多年以前所確立的孝文化。其四,不重視孝文化將導致社會(hui) 治理重刑不重德。孔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yu) 不孝。”[2]95-98社會(hui) 治理中多以法治為(wei) 主,孔子反思了這種做法,認為(wei) 國家治理中若多重視法而不重視孝,則將導致中國古代社會(hui) 治理重視刑而不重視德。這是從(cong) 反麵闡發不重視孝文化的危害,也是船山重視孝文化的第四重理由。

 

既然孝乃萬(wan) 善之源頭,那麽(me) ,落實儒家思想所重視的孝文化勢在必行。落實孝文化,能為(wei) 國家長治久安提供思想基礎。落實以孝治天下,必先落實孝悌為(wei) 先的教育理念。船山曰:“由是而因民心之可興(xing) ,順而導之禮義(yi) 之治,從(cong) 之輕而驅之順,則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義(yi) ,民之恒心自動於(yu) 不容已,無待威之以刑而自勸,頒白者不負戴於(yu) 道路矣。”[10]85教育為(wei) 先,方可實現“人道敏政”。皮錫瑞釋“敏”字曰:

 

《中庸》“人道敏政,地道敏樹”,鄭注曰:“敏,或為(wei) 謀。”是其證也。聰則敏,不聰則不敏,故《五行傳(chuan) 》曰:“聽之不聰,是謂不謀。”不謀則不敏。若以為(wei) 不能謀事,則“謀”上須加“能”字而其義(yi) 始明。[11]344-345

 

鄭玄注“敏”為(wei) “謀”,隻有講求人道,才能謀劃政治,更好地實現政治上的平治。可見,“敏”與(yu) “謀”之間存在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而“謀”又與(yu) “聰”息息相關(guan) ,因此,“敏”與(yu) “聰”之間緊密掛搭。可見,“人道敏政”本質上與(yu) 人之“聰”有著內(nei) 在的邏輯關(guan) 聯。因此,對“人道敏政”最貼切的闡發應為(wei) :講求人道以治國理政,這是最睿智的做法,故而中國古代社會(hui) 都力求以人道推動政治治理。而孝乃人道的重要方麵,由此亦可推斷重視孝道即可實現政治上的平治。何也?船山曰:“是其知學、知問、知思、知辨、知行者,乃人之良知;能博、能審、能慎、能明、能篤者,即人之良能;故曰人之道也。而擇執交致其功,則存乎其人之自盡其道,故曰唯人道為(wei) 能敏政也。”[8]183-184人之良知,是人天生就有的、與(yu) 生俱來的一種道德理性。良知外顯為(wei) 良能,即良知在人倫(lun) 日常生活中彰顯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以及孝等人倫(lun) 道德行為(wei) 。良知的發見流行,即是我們(men) 所說的盡孝,盡孝即是盡人之道,盡人之道則能盡政之宜,故此,盡孝與(yu) 政治之間有著內(nei) 在的邏輯關(guan) 聯,在政治上彰顯為(wei) 孝治。治理好國家和社會(hui) ,更多地是要實現人道,人道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基本道德規範、道德尺度,蘊含著道德價(jia) 值觀。欲實現孝治,則要以人道的實現為(wei) 根本前提與(yu) 基礎,而實現人道就必然要修道與(yu) 修身;實現人道,即為(wei) 實現政道奠定了前提與(yu) 基礎。船山有言曰:

 

“仁”字說得來深闊,引來歸之於(yu) 人,又引而歸之於(yu) “親(qin) 親(qin) ”,乃要歸到人道上。“親(qin) 親(qin) ”“尊賢”,自然不可泯滅,與(yu) 自然不顛倒之節文者,人道也;而尊親(qin) 在此,等殺在此,修道修身者以此,故知人道之敏政也。[9]518

 

於(yu) 此,船山既說明了人道與(yu) 政道的內(nei) 在邏輯機理,同時也說明了人道與(yu) 政道之間的邏輯關(guan) 係,也即由盡人道而實現盡政道。“人道敏政”的內(nei) 涵也恰恰在這裏得以體(ti) 現。故此,在船山的哲學世界裏,修人道方可實現盡政道。船山曰:“故君子必修此以盡人道而敏政。其相承之序,是《中庸》文字如此,實則言皆不可以不修也。”[12]144船山之意,隻有注重修身,才能更好地行孝,進而才能更好地理政,因此,身不可不修,孝不可不盡。隻有修身盡孝,“人道敏政”才能順利地實現,孝治天下才有實現的可能性與(yu) 可行性。當然,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修身不僅(jin) 僅(jin) 是盡孝的問題,還有盡忠的問題。盡孝與(yu) 盡忠之間有何內(nei) 在的邏輯關(guan) 聯?盡忠和政治上的平治又如何能夠實現?這是我們(men) 下文所要解決(jue) 的關(guan) 鍵問題。

 

二、仁孝則治:船山主張孝治天下而不以忠治天下

 

在傳(chuan) 統哲學中,諸多哲學大家主張以孝治天下,認為(wei) 一個(ge) 人在家對長輩行孝,在外則能移孝作忠治理天下。其背後重要的原因在於(yu) 有孝順之心的人,對國家、對民族也會(hui) 產(chan) 生忠誠之心。因此,《論語》說“孝慈則忠”,傳(chuan) 統文化主張移孝作忠,以實現政治上的清明。《孝經》有言:“君子之事親(qin) 孝故忠,可移於(yu) 君。”[2]108在家盡孝,在朝廷則以忠事人,朝廷與(yu) 家庭構成了忠孝一體(ti) ,也即《禮記》中記載的“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親(qin) ,其本一也”(《禮記·祭統》)。這與(yu) 我們(men) 常說的家國同構、家國一體(ti) 有異曲同工之妙。易言之,在家盡孝,本質上就是對國盡忠,也即《孝經》裏所說的“以孝事君則忠”[2]40。因此,《孝經》尤其重視移孝作忠,認為(wei) 有德之人對自己的父母孝順,則對君主、對國家必然忠誠。《孝經》有言曰:“君子之事親(qin) 孝故忠,可移於(yu) 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yu) 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yu) 官。是以行成於(yu) 內(nei) ,而名立於(yu) 後世矣。”[2]108可見,孝與(yu) 忠本質上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

 

船山對傳(chuan) 統《孝經》的移孝作忠之說持相對激烈的態度,他之所以持這種態度,與(yu) 他所處的時代“天崩地坼”“海徙山移”緊密相關(guan) 。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船山所處的時代清王朝奪取了大明王朝的政權,在船山看來,這是大逆不道的,也是違背基本的人倫(lun) 道德的。清王朝的奪權行為(wei) ,完全與(yu) 忠相違背;而且在奪取了政權的清王朝內(nei) 部,儒家的倫(lun) 理綱常是否存在,也是存疑的。故此,船山對移孝作忠持一種懷疑的態度。移孝作忠主要強調對君主的忠誠,而清王朝奪取了大明王朝的政權,恰恰是對大明王朝君主的不忠,這又何談移孝作忠。由此,船山對移孝作忠持比較激烈的態度,與(yu) 其所處的時代以及其對時代的關(guan) 切緊密相關(guan) 。所以他在《宋論》中闡釋“移孝作忠”時說:“夫至於(yu) 羞惡之心絕,則莠言自口,誰捫其舌,而立身揚名、移孝作忠之說,皆唯其口給以與(yu) 人相齧蹄,複何所忌,而尚可與(yu) 之正言乎?”[1]320船山認為(wei) 清政權奪取大明王朝的政權,完全是因為(wei) 清政權毫無羞惡之心,信口雌黃,莠言亂(luan) 政,焉能談及移孝作忠?由此可見,船山對立身揚名、移孝作忠之說持相對懷疑之態度,而且態度亦相對激烈。“抑豈以純忠至孝立大節者乎?”[13]365船山對自古以來的移孝作忠之說持一種懷疑的態度,是由於(yu) 他本人特殊的曆史遭際,這種曆史遭際促使船山對移孝作忠之說作出了具體(ti) 而微的闡明。船山曰:“為(wei) 君也忠而死,為(wei) 父也孝而死,非為(wei) 君父而忠孝也,吾臣吾子不忍自廢者也,豈忍以忠臣孝子為(wei) 可獵取之浮名乎?失身於(yu) 異類,則已無身矣,無身而君誰之君,父誰之父,遑及忠孝哉!”[13]672-673顯然,船山對忠孝的闡明,帶有亡國之恨,既已“失身於(yu) 異類”,則對誰忠、對誰孝,言外之意,無人對之忠,也無人對之孝。由於(yu) 船山所處的特殊的曆史時代,他對忠孝的理解也有自己特殊的情感滲透。由此可知船山對移孝作忠持有一種強烈的反對態度,並非他個(ge) 人不讚同這種古代社會(hui) 的孝,而是關(guan) 涉對人忠、對人孝的主體(ti) 問題。因為(wei) “失身於(yu) 異類”,也就沒有忠的對象,也沒有孝的對象,忠孝也就不複存在了。“忠之名不敢居,孝之實不敢任”[14]651。可見,船山對忠與(yu) 孝基本關(guan) 係的把握,是建立在明末清初的人倫(lun) 道德基礎之上的,人倫(lun) 道德的淪喪(sang) 和失國之哀,使船山作出了完全不同於(yu) 過去的對移孝作忠的解釋。當然,船山對孝與(yu) 忠之間的關(guan) 係仍然持一種辯證的基本看法。船山有言:“孝衰而忠亦薄矣。”[15]1235船山所處的曆史時代,清王朝當政,其綱常倫(lun) 理不同於(yu) 漢族政權的綱常倫(lun) 理,因之,船山認為(wei) 移孝作忠不複存在,也就不可能因此而治理國家。誠如魯迅所言:“因為(wei) 天位從(cong) 禪讓,即巧取豪奪而來,若主張以忠治天下,他們(men) 的立腳點便不穩,辦事便棘手,立論也難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16]65此言直陳船山的基本觀點,因為(wei) 清王朝的政權來自對明王朝政權的巧取豪奪,其立腳點不穩,故而焉有以忠治天下呢?故此,船山更多地是關(guan) 注以孝治天下。

 

關(guan) 於(yu) 以孝治天下,船山明確提出孝慈則治的基本觀點。孝治天下的基本觀點肇始於(yu) 春秋戰國時期。孔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2]55這是最早提出的以孝治天下的基本觀點;又如“父子、君臣、長幼之道得而國治”(《禮記·文王世子》)。後世諸多哲人都認可孝治天下,如朱舜水說:“吾聞自古明王以孝治天下矣,未聞不以孝而可謂之治國者,未聞治國而禁人之為(wei) 孝者。”[17]376後世學者認為(wei) 無孝則不能治國。後世《孝經注疏》也對“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予以闡發:“言先代聖明之王,以至德要道化人,是為(wei) 孝理。”[18]5548可見,後世學者都主張孝治天下。我們(men) 要討論的主要問題在於(yu) ,為(wei) 什麽(me) 以孝能治理天下?又是通過何種途徑而孝治天下?這就回歸到儒家最為(wei) 核心的話語體(ti) 係“仁”,正是因為(wei) 仁愛思想的存有,儒家的孝治才得以實施與(yu) 開展。

 

關(guan) 於(yu) 仁與(yu) 孝之間的關(guan) 係,哲人們(men) 屢有闡明。《論語》有言:“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此言通常被解釋為(wei) 孝悌是仁之根本,自是沒錯。但也可以理解為(wei) 孝悌是本、是根、是體(ti) ,而仁則是由根生發出來的基本人倫(lun) 道德,為(wei) 枝、為(wei) 葉、為(wei) 用。故此,孝治思想總是與(yu) 仁緊密相連。談論孝的政治哲學價(jia) 值,很顯然應從(cong) 仁民愛物的角度入手,唯有如此,方可彰顯船山的孝治思想。在儒家哲學思想中,仁乃是核心範疇,儒家思想之所以成為(wei) 儒家思想,是因為(wei) 仁義(yi) 禮乃是其核心話語。探討儒家的孝道思想,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要探討儒家的仁學思想,也即人學思想。儒家經典對仁愛思想屢有闡明:“仁者愛人”(《孟子·離婁下》);“蓋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此人理之大同由一本”[19]324;“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中庸》)。中國哲學從(cong) 一開始就關(guan) 注人的問題,而仁與(yu) 人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也彰顯了人的地位,進而凸顯出仁愛思想的政治哲學地位。不僅(jin) 如此,仁愛又與(yu) 孝直接關(guan) 聯。因此,探究船山孝治思想,也應該從(cong) 仁學思想入手。因為(wei) 孝與(yu) 仁、仁與(yu) 人之間存在著內(nei) 在的邏輯機理:孝—仁—人。從(cong) 本質上來說,談及孝治思想,最終的落腳點在人。仁者愛人,講求的是人與(yu) 人之間的親(qin) 疏等級關(guan) 係,即先愛自己的親(qin) 人,然後再由近及遠愛其他的人。但船山關(guan) 於(yu) “仁者愛人”的說法不一樣,他強調“愛君均於(yu) 愛親(qin) ”[15]118,即愛君主、愛國家與(yu) 愛自己的親(qin) 人處於(yu) 同等重要的地位。此言彰顯了船山欲將孝道落實於(yu) 人的悠悠之心。船山主張孝治,以仁愛之心為(wei) 抓手,並在人身上得以落實。船山之前的仁愛思想,其對象往往在君而不在民,但船山的仁學思想卻彰顯出偏向於(yu) 民的價(jia) 值傾(qing) 向,彰顯出明末清初重視人的需求,重視人的價(jia) 值地位的思想傾(qing) 向。船山有言曰:“大賢之誌,與(yu) 物同其憂樂(le) ,而以養(yang) 老為(wei) 孝治之大,故願人主之修其實,以順天地自然之理。”[10]862-863可見,船山主張以孝治天下,認為(wei) 此乃順天地自然之理。當然,以孝治為(wei) 主要理念,不能脫離最基本的仁愛思想,這是船山孝治思想的核心。船山有言曰:“仁孝誠敬之至,可以與(yu) 於(yu) 禘之說,則可以治天下。”[9]617以孝治天下,以成就國家平治之根本。“愛敬盡於(yu) 事親(qin) ,而德教加於(yu) 百姓。”[2]19孝治思想的實施,首要的是要加強孝文化的教育,隻有加強孝文化的教育,才能讓老百姓更好地踐行孝,並由此更好地實施孝治。由此,船山呼籲將孝道教化作為(wei) 根本。船山曰:“孝弟之德統天下國家之治,而孝弟之實則愛敬是已。愛之推為(wei) 貴老、慈幼以相親(qin) 睦,敬之推為(wei) 貴德、貴貴、敬長以成順治,皆立其本而教大備矣。”[15]1113-1114孝悌之德的教化乃是國家治理的前提與(yu) 基礎。進行孝道教化,更多地是提升人之德性,使人尊老愛幼,形成一種其樂(le) 融融的和諧局麵,從(cong) 而實現國家的平治。故此,在船山看來,欲實現孝治,立其本之教化是必不可少的一環。正是因為(wei) 孝道的教化,“且以是孝友之德施之於(yu) 家,至和而無爭(zheng) ,至順而無逆,言皆順也,事皆成也,則一堂之內(nei)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教立而治行矣”[8]311。在船山看來,按照儒家文化所推崇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邏輯,隻有在家庭內(nei) 部實施孝道教化之理,才有可能在家庭內(nei) 部實現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和諧,家庭內(nei) 部才能處處和順,家庭成員的視聽言動等才能均合乎禮。故此,孝道文化的教化乃是實現孝治的根本。沒有孝道文化的實施,就沒有孝治的實現。可見,孝道的教化功能必不可少。孝道的教化,“由之則治,不由則亂(luan) ,通乎今古天下而必遵者也,天下之達道也”[8]174。“父子、君臣、長幼之道得而國治”(《禮記·文王世子》),由孝可實現孝治之目標。

 

三、孝慈國安:船山確證孝治則國化、定、和

 

孝慈國安,是從(cong) 孝治的最終價(jia) 值來說的,也是從(cong) 孝治的最終政治哲學價(jia) 值來談的。《大學》裏麵談及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是始自修身而終於(yu) 平天下。孝文化中的孝治思想,最終的價(jia) 值指向為(wei) 平治天下、孝慈國安。孝慈則國家安寧,首先孝慈能化民成俗,次而孝慈能使一國民眾(zhong) 安定祥和,最後孝治能使國家政治清明、和合天下。孝慈思想的三個(ge) 邏輯層次,依次表現為(wei) 由較低層次向較高層次進展的次第,即先有孝慈而化,進而孝慈國定,終而孝慈國和。以下就圍繞這三個(ge) 層麵展開。

 

(一)孝慈則化

 

孝慈則化,此乃船山孝治所要達到的第一個(ge) 邏輯層次。在船山看來,要實現治理之目標,首先需要國家自上而下興(xing) 孝。船山有言曰:“今即立教於(yu) 家而教成於(yu) 國者驗之:上盡孝以敬養(yang) 吾老,一家皆知孝焉,而國之民已動其罔極之思,興(xing) 於(yu) 孝矣。”[8]87如前所述,船山主張興(xing) 孝於(yu) 家,則家庭和諧,而家庭是國家的細胞。由此,興(xing) 孝於(yu) 家,則國家也必然和諧。因之,船山主張興(xing) 孝要從(cong) 上層開始,自上而下,使百姓由此移風易俗,達到教化之目的。孝道之流行,能使民風淳樸,並使整個(ge) 社會(hui) 形成公序良俗。

 

船山重視孝治的基本價(jia) 值,有其時代之思。船山向往三代之治,而三代之治正是以仁義(yi) 禮忠孝等為(wei) 核心價(jia) 值的一種德治社會(hui) 。船山認為(wei) ,三代以降,人倫(lun) 道德敗壞,風俗不雅,人與(yu) 人之間的道德情感冷漠,由此需要重振儒家的綱常倫(lun) 理以重建社會(hui) 的倫(lun) 理秩序。船山有言曰:“大道之行,民淳則政可簡,為(wei) 之上者恭己無為(wei) ,而忠信親(qin) 睦之道自孚於(yu) 下土。三代以降,時移俗異,民流於(yu) 薄而精意不足以喻,故王者敷至道之精華製為(wei) 典禮,使人得釋回增美而與(yu) 於(yu) 道。”[15]536船山向往三代之治,並強調欲實現三代之治,必須回歸傳(chuan) 統,也即回歸到仁義(yi) 禮忠孝等人倫(lun) 道德上來。可見,船山異常重視孝文化,並將孝治作為(wei) 移風易俗的政治治理工具,且君主必須先行孝慈。船山有言:“如欲正人以孝,則君必行孝道而有得於(yu) 心;欲正人以慈,則君必行慈道而有得於(yu) 心。其以此為(wei) 政也,動之於(yu) 微而未嚐有及於(yu) 民之事,而理之相共為(wei) 經綸、氣之相與(yu) 為(wei) 鼓蕩者,以居高主倡,自有以移風易俗而天下動矣。”[9]598隻有使孝慈入心入肺,並集結到人之血液當中,也即以血誠之心對待之,方可實現化民成俗,並由此推擴而去,最終達到孝慈而化的效果。孝慈而化,“化”即移風易俗。船山有言:“曾子曰:君子以孝治天下,而風俗為(wei) 之移易,此必然之理也。”[8]261–262船山認為(wei) 以孝治理天下,實現移風易俗,此乃必然之理。當然,移風易俗需先從(cong) 個(ge) 人開始,然後逐漸過渡到家庭,再從(cong) 家庭推廣到整個(ge) 社會(hui) 。船山曰:“孝弟仁讓,小人之宜遵,尤君子之宜盡;身先為(wei) 之,閨門起化,而姻睦之風可聽其自成也。”[8]726如前,孝文化的推行,依靠的是上行下效,如此,移風易俗便能水到渠成。船山曰:“下民化之,固是感上之躬行,亦必製為(wei) 典禮,使貴賤賢愚皆得以盡其誠孝。”[12]165因此,船山主張孝治,第一個(ge) 要求即是孝慈則化。

 

(二)孝慈則定

 

孝治的第二個(ge) 目標是孝慈則定。先有孝慈而化,進而有孝慈則定。此處所說的“定”,即為(wei) 我們(men) 常說的安定、安寧。《春秋繁露》有言:“孝弟者,所以安百姓也。”[20]282孝悌的基本價(jia) 值在於(yu) 安定百姓。百姓生活富足,能夠安身立命、安道成性,背後原因在於(yu) 有孝治。船山有言曰:“惟其孝之大也,則德以是全,而福亦以是備矣。”[8]150在船山看來,隻有把孝放在重要的位置,方可實現道德倫(lun) 理中的孝與(yu) 仁、孝與(yu) 義(yi) 、孝與(yu) 禮、孝與(yu) 心等。隻有在此基礎之上,方有孝慈而定。《周易·家人·彖》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父慈子孝,則孝悌之風盛行。而孝道是家風家教中的標識性內(nei) 容,因此孝道行,則家風正;家風正,則天下定。《禮記·樂(le) 記》曰:“然後聖人作為(wei) 父子君臣以為(wei) 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君臣父子,嚴(yan) 守綱紀,自上而下,嚴(yan) 守道德倫(lun) 理之底線,則必然形成良好的家風家規。每個(ge) 家庭都重視孝道,則天下必然形成大定之勢。古代社會(hui) 孝慈而定,是因為(wei) 以治家為(wei) 基礎。誠如孟德斯鳩所說:“中國的立法者們(men) 認為(wei) 應該激勵人們(men) 孝敬父母;他們(men) 並且集中一切力量,使人恪遵孝道。他們(men) 製定了無數的禮節和儀(yi) 式,使人對雙親(qin) 在他們(men) 的生前和死後,都能克盡人子的孝道。這個(ge) 帝國的構成,是以治家的思想為(wei) 基礎的。”[21]376–377易言之,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孝慈而定、孝慈而安,均是以孝道為(wei) 基礎的。船山亦非常重視孝道,他說:“人生於(yu) 道,而忠孝悌慈皆性之所固有,故推其理以達之天下,而貴德、尊尊、親(qin) 親(qin) 皆率此心而為(wei) 之,而天下大定矣。”[15]1113人與(yu) 動物的本質區別在於(yu) 人有道,而此道即人存在的道德準則,也即我們(men) 常說的人倫(lun) 道德。而忠孝悌慈等德性是人所固有的,也即船山所說的“性之所固有”,非由外鑠也。以孝治天下就是將人所固有的德性不斷推擴運用,從(cong) 而使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達到和諧之境地。當然,要達到這一目標,必須以個(ge) 人修身為(wei) 基礎。誠如張栻所言:“古之治天下者,修之吾身而已耳。夫臨(lin) 民以莊,孝於(yu) 親(qin) ,慈於(yu) 下,善者舉(ju) 之,不能者教之,此皆在我所當為(wei) ,非為(wei) 欲使民敬忠以勸而為(wei) 之也。然臨(lin) 之以莊而民敬心生,孝慈而民忠於(yu) 己,舉(ju) 善教不能而民感悅以勸,其應蓋有不期然而然者,則修之吾身,豈不至約乎?”[22]110就個(ge) 體(ti) 而言,最為(wei) 關(guan) 鍵的是要做到修身養(yang) 性,踐行孝慈之道。由個(ge) 人修身,促進良好家風建設,進而實現孝治天下的根本目標。可見,以孝治為(wei) 根本的目標與(yu) 方向,也即孝慈則定、孝慈則安的目標。

 

(三)孝慈和順

 

孝慈則化,孝慈則定,孝慈而和。孝慈的最高境界在“和”,“和”乃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追求的最高價(jia) 值理想。孝道是古代社會(hui) 的一種行為(wei) 準則,人們(men) 遵循這種行為(wei) 準則,便可實現人與(yu) 人之間、人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和諧,故而有孝慈則和的基本說法。吳澄曰:“孝者,百行之首。居家而孝於(yu) 親(qin) ,則居官而慈於(yu) 民者。”[23]611一個(ge) 人在家孝順父母,為(wei) 官則能愛護百姓。為(wei) 政者奉行孝慈,則有利於(yu) 百姓內(nei) 心之和,百姓內(nei) 心平和,又有利於(yu) 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可見,孝道與(yu) “和”密切相關(guan) ,即孝慈和順。

 

孝治的最高境界在於(yu) 和順。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漢書(shu) ·宣帝紀》中有“導民以孝,則天下順”[24]250的記載。從(cong) 政治哲學的角度來說,用孝來引導百姓,則百姓和順。作為(wei) 晚明時期的大儒,王船山非常注重孝,因為(wei) “孝弟行而和平作”。船山有言:

 

親(qin) 之而有其親(qin) 之道,長之而有其長之道,亦凡人易見之理也。盡其愛以親(qin) 之,盡其敬以長之,亦凡人可為(wei) 之事也。乃使人之有親(qin) 而人自親(qin) 之,人之有長而人自長之,則孝弟行而和平作、暴亂(luan) 消,天下一相敬相愛之天下,而兵刑可以不作,禮樂(le) 自此而興(xing) ,天下之平豈待再計乎![10]445

 

船山所言的“親(qin) 之”“長之”之道,本質上就是我們(men) 常說的孝道。孝道的存有與(yu) 踐行,可以消除人內(nei) 心世界以及人與(yu) 人之間的矛盾與(yu) 衝(chong) 突,也即船山所說的“暴亂(luan) ”。在孝文化的引領之下,人與(yu) 人之間相敬相愛,和睦相處。《孝經》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2]9–10《孟子·離婁上》亦有言曰:“人人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而天下平。”這種至德要道即我們(men) 常說的孝悌之道,孝悌之道行,則“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luan) 不作。”[2]66可見,孝慈能使天下和平,百姓和睦。從(cong) 政治哲學的角度來說,孝慈和順,最大的受益者是平民百姓。

 

綜上,孝慈的推行,能使一國之人和順。因此,雖萬(wan) 事萬(wan) 物不斷地生成流變、生滅變換,但隻要盡力於(yu) 孝道,則“和”必在其間。船山有言:

 

可流、可死、可憂、可悲,忠孝無待於(yu) 物,流死憂悲,而和未嚐焚也。苟盡於(yu) 己而責於(yu) 物,逢其“錯行”則“大絯”。雷霆怒發而陰火狂興(xing) ,皆己與(yu) 物“相摩”之必致者矣。忠孝而不焚其和,道惡乎有盡![25]516

 

有孝慈,則必然有和順;推言之,即使天下萬(wan) 物皆滅,有孝慈,則和順必然生生不息。故此,欲實現孝慈和順,則必然要推行孝道,踐行孝道。而踐行孝道之時,則要“和順事親(qin) 而不必怨矣。”[12]332因為(wei) 如果有怨言,則必然傷(shang) 及孝道的踐行,也必然傷(shang) 害因孝慈而有的和順。鑒於(yu) 踐行孝道而可實現孝慈和順,船山強調在人倫(lun) 日常生活中推行孝道之教化。他說:“且以是孝友之德施之於(yu) 家,至和而無爭(zheng) ,至順而無逆,言皆順也,事皆成也,則一堂之內(nei)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教立而治行矣。”[8]311船山強調在家庭人倫(lun) 日用生活中注重家風家教,方可踐行孝道;踐行孝道,方可實現天下和順。因此,東(dong) 方橋在對《孝經》的解讀中說道:“德以孝為(wei) 至,孝以德為(wei) 行;知孝,則知修德;修德,則廣大其孝。”[26]9此言甚是。

 

結語

 

船山的孝道思想是其倫(lun) 理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船山主張孝治天下而不是以忠治理天下,有其特殊的曆史原因。船山身處明末清初這個(ge) 特殊的曆史時代,社會(hui) 動蕩,國家政治不穩定,倫(lun) 理道德規範缺失。船山主張德主刑輔、仁愛德治,唯有如此,才能實現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國家以及人與(yu) 自然之間的和諧與(yu) 穩定。仁愛德治的前提與(yu) 基礎為(wei) 孝,即孝才是一切人倫(lun) 道德的根基。由此,無論是人倫(lun) 道德層麵,還是政治哲學層麵,船山都主張以孝治天下,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實現政治上的清明與(yu) 和合。傳(chuan) 統的移孝作忠之說確實也把握了治國理政的要害,即將孝置於(yu) 極為(wei) 重要的位置。但船山認為(wei) 務本莫貴於(yu) 孝,主張孝治天下,進而落實了孝治天下的邏輯進路:孝慈則化,孝慈則定,孝慈和順。船山孝治天下最終的目標是鑄就太和,實現政治的清明與(yu) 和合。

 

參考文獻
 
[1] 宋論∥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11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2] 皮錫瑞. 孝經鄭注疏. 吳仰湘,點校. 北京: 中華書局,2016.
[3] 張子正蒙注∥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12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4] 黑格爾. 曆史哲學. 王造時,譯. 上海: 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
[5] 許維遹. 呂氏春秋集釋. 北京: 中華書局,2009.
[6] 程樹德. 論語集釋. 北京: 中華書局,2018.
[7] 黎靖德. 朱子語類: 第2冊. 王星賢,點校. 2版. 北京: 中華書局,2020.
[8] 四書訓義: 上∥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7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9] 讀四書大全說∥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6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10] 四書訓義: 下∥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8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11] 今文尚書考證∥皮錫瑞. 皮錫瑞全集: 第2冊. 吳仰湘,編. 北京: 中華書局,2015.
[12] 四書箋解∥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6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13] 讀通鑒論∥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10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14] 船山經義∥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13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15] 禮記章句∥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4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16] 魯迅. 魯迅選集: 第4卷. 朱正,編. 長沙: 嶽麓書社,2020.
[17] 朱舜水. 朱舜水集. 北京: 中華書局,1981.
[18] 阮元. 十三經注疏. 北京: 中華書局,2009.
[19] 南軒先生孟子說∥張栻. 張栻集. 楊世文,點校. 北京: 中華書局,2015.
[20] 蘇輿. 春秋繁露義證. 北京: 中華書局,2019.
[21] 孟德斯鳩. 論法的精神. 張雁深,譯. 北京: 商務印書館,2020.
[22] 南軒先生論語解∥張栻. 張栻集. 楊世文,點校. 北京: 中華書局,2015.
[23] 吳澄. 題崔氏孝行詩卷∥全元文. 李修生,主編. 南京: 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
[24] 班固. 漢書: 第1冊. 北京: 中華書局,1962.
[25] 莊子通∥王夫之. 船山全書: 第13冊.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26] 東方橋. 孝經現代讀. 上海: 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