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孫欽香：論氣學思想闡釋的古今對話

來源：“思想與(yu) 文化”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初六日戊辰

          耶穌2025年10月26日

2025年10月22日晚19時，中華孔子學會(hui) 船山學研究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與(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聯合主辦的“船山學論壇”第八期在騰訊會(hui) 議平台舉(ju) 行。

本場講座題目為(wei) “質、力與(yu) 德——氣學闡釋的古今對話”，由江蘇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孫欽香研究員主講，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陳力祥教授、同濟大學人文學院穀繼明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段重陽副教授與(yu) 談，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陳贇教授主持。

講座伊始，孫老師首先引入丁耘教授的觀點，即氣的哲學安頓構成當代中國哲學的一個(ge) 重要問題。她介紹了近現代學者詮釋氣論的兩(liang) 條主要脈絡：以“質”論氣和以“力”論氣，並認為(wei) 王夫之以“德”論氣的獨特視角值得關(guan) 注。隨後，孫老師就上述三個(ge) 維度展開了詳細的論述。她認為(wei) 以“質”論氣主要有唯物論和氣實在論兩(liang) 條進路，這一脈絡下的學者包括張岱年、侯外廬、馮(feng) 友蘭(lan) 、蕭萐父、許蘇民、方克立、吳震等人。從(cong) 唯物論的角度看，張岱年認為(wei) 中國哲學中的“氣”可以理解為(wei) 構成世界的最細微、最活動的物質；侯外廬則認為(wei) “氣”接近哲學上的物質範疇，是運動著的物質；蕭萐父、許蘇民也認為(wei) 船山“氣”的思想“隻能是唯物主義(yi) ”。從(cong) “物質”概念出發，孫老師隨即辨析了理氣論和道器論，她援引陳榮捷和方克立的觀點，認為(wei) “氣”著重描述構成事物的一般質料，而“器”則意味著特殊的、有形的客體(ti) 或規則。針對理氣論的思路，孫老師認為(wei) 船山堅持了一種“氣原是有理的”、“理便在氣裏麵”的理氣合一論，區別於(yu) 單純的“理本論”或“氣本論”，其中對“理”去實體(ti) 化的理解可以接續朱熹弟子黃榦所開啟的 “道體(ti) 論”路向。此外，以“質”論氣還指向氣實在論。張岱年、馮(feng) 友蘭(lan) 、唐君毅、吳震等學者都強調“氣”標識客觀實在性或現存事物真實性的一麵，孫老師認為(wei) 這是一種偏向自然主義(yi) 的實在論，與(yu) 港台新儒家對氣論的道德自然主義(yi) 詮釋存在差別。

在講座的第二部分，孫老師認為(wei) 氣的活動、流動麵向是以往氣論研究疏於(yu) 關(guan) 照的一個(ge) 側(ce) 麵，本世紀以來則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體(ti) 現為(wei) 以“力”論氣的各種觀點。海外學者山井湧、黃秀璣都注意到了“氣”具有活動性和生命力的特點；唐君毅則認為(wei) 中國思想中“氣”是一“能自動者”或“本身即包含力者”，他反對以唯物主義(yi) 理解“氣”，主張“高看此氣為(wei) 一形而上的真實存在”；陳贇以陰陽為(wei) 例，認為(wei) 陰陽二氣是兩(liang) 種不同形態的力，用以描述世界的創造，“氣”正是生命力的含義(yi) ；陳榮灼則提出用萊布尼茨“力”概念溝通張載、王夫之氣論，陰陽二氣在本性上與(yu) “原始力”中的主動力、受動力可以相提並論。丁耘在《道體(ti) 學引論》中用黑格爾、胡塞爾和斯賓諾莎接引中國思想，認為(wei) “斯賓諾莎力量學說與(yu) 氣論相應”。他把“氣”建立在言說絕對統一者“道體(ti) ”的基礎之上，區別於(yu) 自然主義(yi) 的氣論。最後孫老師總結道，無論是以“質”還是以“力”論氣，氣的價(jia) 值、規範屬性仍是隱而不彰的，無法描述作為(wei) “超越的形而上的氣”的義(yi) 理全貌，而船山以“德”論氣有助於(yu) 補正這一點。

孫老師認為(wei) 船山論“氣”存在兩(liang) 個(ge) 層次：“成形之氣”和“太虛之和氣”，後者也就是所謂太極或“陰陽未分，二氣合一”的階段。她強調，“二氣合一”不是兩(liang) 個(ge) 實體(ti) 合為(wei) 一個(ge) 實體(ti) ，而是兩(liang) 種具有不同體(ti) 性的氣處在一個(ge) 和諧的結構中，是“一而異”的“健順交相濟而和”。孫老師進一步對船山論陰陽（乾坤）之德進行展開，她指出乾坤之“德”應該理解為(wei) “性情功效”。依船山，“性情”是乾、坤所具有的特性，即“陽有獨運之神，陰有自立之體(ti) ”。“功效”則指陰陽二氣各以其德而成化生萬(wan) 物之功，即“陽動而運乎神，陰靜而成乎形”。這兩(liang) 個(ge) 層麵合為(wei) 船山獨特的“體(ti) 性”概念，這一概念既包含了陰陽二氣“屬性”的一麵，又為(wei) 其找到了承擔的實體(ti) ，也就是表現為(wei) 或健或順的具體(ti) “功效”。陰陽二氣的含義(yi) 不是物質性實在或實有，而是陰陽各自的體(ti) 性，代表著兩(liang) 種不同的性情功效。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孫老師認為(wei) 船山絕非物質實體(ti) 意義(yi) 上的唯氣論，他論“氣”一方麵有“天德良能”的關(guan) 切，另一方麵陰陽二氣自然生發不同的功效作為(wei) 化成宇宙的本根，是“體(ti) 有用而用其體(ti) ”。

孫老師最後從(cong) 船山學出發回應了學界的幾種觀點。關(guan) 於(yu) 熊十力學派主張的“體(ti) 用合一，即體(ti) 即用”，她認為(wei) 船山區別了“人所造作者”和“性之德”或“天德”，後者是不可以“析言之體(ti) 用”的，隻能是“體(ti) 用合一”、“體(ti) 用相函”，船山以健順之德解釋陰陽二氣成功論證了這一點。關(guan) 於(yu) 張岱年、丁耘等學者提出的“事學”、“實學”和“力量哲學”概念，孫老師認為(wei) 氣論傳(chuan) 統有助於(yu) 批判傳(chuan) 統的意識哲學、主體(ti) 哲學，把哲學還原到更加實在的生命、生活中。

孫欽香研究員結束講演以後，主持人陳贇教授作簡單總結。陳贇教授認為(wei) 孫老師的講座十分精彩，無論是從(cong) 質、力、德這三個(ge) 角度來理解氣，還是用“體(ti) 用合一，即體(ti) 即用”和力量哲學來回應氣論都是非常好的思路。陳贇教授強調“氣”是中國哲學最具有特色的概念之一，港台新儒家對“氣”的複雜態度和中國內(nei) 地的唯物主義(yi) 傳(chuan) 統共同造成了“氣”問題的現代詮釋背景，而孫老師的講座基於(yu) 船山哲學和“氣”的詮釋史，給出了一個(ge) 非常宏闊的理論視野。

隨後，三位與(yu) 談人分別就講座內(nei) 容展開討論並向孫老師提問。陳力祥教授首先感謝孫老師的講座，並提出可以將標題中的“與(yu) ”字改為(wei) 頓號以避免誤解。同時陳老師認為(wei) “質”、“力”、“德”的解釋進路各自隻是呈現了“氣”概念的一個(ge) 側(ce) 麵，也都有其偏頗之處。他認為(wei) 人的哲學理解經常受到現象世界的影響，並以朱熹“理在氣先”和 “理氣不離不雜”間的張力、陰陽相感的結構和陰陽學說的宇宙本根論關(guan) 懷為(wei) 例，說明了現實中“氣”的三個(ge) 維度是往往是交融互涉的。進而陳老師認為(wei) 應該在抽象的、一般的意義(yi) 上理解“氣”，就像西方哲學中的“理念”或老子的“道”概念一樣，它作為(wei) 根本性存在具有多重的麵向，而不是具體(ti) 事物的某一個(ge) 方麵。總而言之， “質”、“力”、“德”分別從(cong) 物質、動力和精神層麵解釋了氣，氣應該是三方麵統一的結合體(ti) ，而“力”則是“質”與(yu) “德”的連接點。

穀繼明教授重視唐君毅對氣“以能自動者”的詮釋，認為(wei) “力”和“德”的詮釋路徑並不衝(chong) 突，氣所含有的“能”或“力”本身就是自身之“德”的表現。穀老師舉(ju) 出船山的例子，認為(wei) 船山論“氣”之“德”的一個(ge) 基本意思即是氣的清通屬性或健順屬性，當氣灌注到人身上的時候便能使人發展出倫(lun) 理道德。穀老師認為(wei) ，氣最初的意思可能不是古文字學家所主張的自然界的雲(yun) 氣，而是能動的、具有生命力的一種基本要素，和人的生命聯係在一起。穀老師還關(guan) 注到船山和漢唐元氣論“以氣為(wei) 本”的差異，他認為(wei) 船山對“氣”的詮釋似乎放棄了一種本體(ti) 論式的理解，具體(ti) 表現為(wei) 船山不講元氣化為(wei) 陰陽二氣，而是認為(wei) 太極本身就具有健順的內(nei) 在結構。這可能提示著船山已經轉換了思考問題的方式，由直接探討本體(ti) 轉為(wei) 分析存有的結構。

段重陽副教授首先強調了在現代語境下探討“氣”的困難之處，現代人對“氣”的領受與(yu) 古代人存在很大差別。段老師認為(wei) 以“質”或“力”解氣其實是同一條詮釋路徑，另一條進路則是以“德”解氣。就前一進路而言，丁耘教授用力的階次化解釋物的統一性，最後建立了心和物的統一性，這可以看作是對古典儒學“心是氣之靈者”觀念的回歸。關(guan) 於(yu) 以“德”解氣，段老師則認為(wei) 這一進路麵對的是不是物的統一性問題，而是世界的秩序問題。理氣論的框架雖然為(wei) 氣化找到了“理”的秩序，卻遺留下了一個(ge) 無從(cong) 安放的“一元之理”。段老師隨即介紹了海德格爾的觀點：形而上學的建構是普遍者與(yu) 最高者共屬一體(ti) 。他認為(wei) 如果對應到“氣”的討論中，普遍者可能就是乾坤之德，而最高者則是天地，我們(men) 對秩序的理解應當是兩(liang) 者的結合。段老師最後總結道，如果要在氣論中詮釋出一種秩序，可能需要對古典文本中的天論加以關(guan) 注。

上海師範大學哲學與(yu) 法政學院鄧輝教授認為(wei) ，當前中國學界詮釋氣論所遇到的困難表明了西方思想或哲學在麵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思想的無能。他認為(wei) 中國哲學學人需要警惕“柏拉圖之妖”，在處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時避免陷入西方的哲學理解範式。鄧老師以“本體(ti) ”與(yu) ontology、“上帝”與(yu) god的翻譯對應關(guan) 係來說明中國傳(chuan) 統的哲學概念容易受到西方哲學話語的影響。隨後他又以船山論形上、形下為(wei) 例，指出這種區分僅(jin) 僅(jin) 隻是“學理方便言”。中國人的思想觀念裏沒有西方意義(yi) 上形上和形下的問題，而是一種“道器合一”的一體(ti) 論。孫老師講座提到的“氣”的三個(ge) 層麵隻是人類試圖用理智處理這種一體(ti) 性時不得已而采取的一種分解態度，通過理性的人為(wei) 的切割來理解它的某一種屬性、某一種特性，但我們(men) 不能用這種切割來等同或代替整全性的、一體(ti) 的理解。這種統一性既是真實無妄的，又存在著形而上形而下、陰陽、道器、顯隱、屈伸的劃分，是一種非常神妙的統合關(guan) 係。

最後，孫欽香研究員回應了三位與(yu) 談人的討論，並且回答了線上聽眾(zhong) 的問題。主持人陳贇教授認為(wei) ，孫老師的主題講座對於(yu) 理解氣論這一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具有重要意義(yi) ，對其進行討論有助於(yu) 激活古典的思想資源，連接起古代與(yu) 今天，也有助於(yu) 回應我們(men) 所處時代的問題。最後，陳老師代表中華孔子學會(hui) 船山學委員會(hui) 及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向主講人、與(yu) 談人和線上的所有聽眾(zhong) 表示感謝，宣布“船山學論壇”講座第八期圓滿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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