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自恢彉 子其艱貞 ——《能自恢彉:章太炎思想新論》緒論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5-11-02 18:2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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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自恢彉 子其艱貞

——《能自恢彉:章太炎思想新論》緒論

作者:江湄 張誌強

來源:“四馬路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初一日癸亥

          耶穌2025年10月21日

 

 

 

回想起來,我們(men) 讀章太炎的書(shu) ,進入章太炎的思想世界,其實有著很深的因緣,切關(guan) 於(yu) 我們(men) 與(yu) 時代相纏繞的生命成長。

 

我們(men) 出生於(yu) 1970年前後,在80年代後期上大學,正趕上伴隨改革開放興(xing) 起的思想解放浪潮和“文化熱”,1980年代的“文化熱”以及持續至今的“國學熱”,其實都是自晚清以來第三輪文化的“中西古今之爭(zheng) ”,而文化的“中西古今之爭(zheng) ”,其實是以思想文化論辯表達出來的對中國該走什麽(me) 樣的現代化道路的探索,其實是關(guan) 於(yu) “中國向何處去”的論爭(zheng) 。人生啟蒙的青春時代處在這樣的思想氛圍裏,可想而知,我們(men) 將越來越自覺地體(ti) 認到中國近代以來數代知識分子和思想者的宿命。

 

90年代中後期,我們(men) 完成博士學業(ye) 進入學術工作崗位,都選擇了做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研究。在那個(ge) 時代,市場經濟的改革繼續深入,經濟形勢的發展真是蓬勃,周圍同學朋友要麽(me) 出國,要麽(me) 去南方“下海”,進入外企和合資企業(ye) 工作的同齡人拿著讓我們(men) 咂舌的月薪。麵對大眾(zhong) 消費文化的興(xing) 起,80年代站在啟蒙立場上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喪(sang) 失了現實能指性。蘇東(dong) 劇變後世界格局的變化波詭雲(yun) 譎,中國改革開放也進入“全球化”的新階段。中國社會(hui) 開始產(chan) 生新的分化和矛盾,知識思想界先後出現了自由主義(yi) 、新左派和保守主義(yi) 的不同陣營……就是在這樣一個(ge) 穩定發展而變化劇烈的時代,我們(men) 完成了兩(liang) 個(ge) 思想上的轉變,一是重新認識確立文化主體(ti) 性對於(yu) 中國現代文明和國家發展的首要性,一是重新認識中國社會(hui) 主義(yi) 曆史道路的正當性,這兩(liang) 個(ge) “重新認識”是有機結合在一起而互為(wei) 條件的。如今,說出這兩(liang) 個(ge) “重新認識”似乎成了對主旋律的接受,但事實上,這一思想認識得自我們(men) 三十年人生一步一步的摸索探求,有認真的迷茫困惑,有認真的體(ti) 會(hui) 領悟。

 

這一思想轉變使我們(men) 意識到,要自覺反思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形成並確立的那些認識、評價(jia) 、闡釋自身曆史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的框架,以超越“五四”的文化立場,重新“創造”傳(chuan) 統,重建自身曆史和文化傳(chuan) 統的連續性。我們(men) 認為(wei) ,這樣的學術工作關(guan) 係到當代中國的發展是不是能從(cong) 根本上具有一種“文明”的意義(yi) ,是不是能夠重新安頓中國人的生活和意義(yi) 。當然,首先是安頓我們(men) 自己的生活和意義(yi) 。我們(men) 是那種對於(yu) 自己要怎樣生活必須有一種思想主張的人,這就使我們(men) 的人生和學術工作與(yu) 重建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意識產(chan) 生了有機聯係,走上了與(yu) 時代相糾葛的漫漫求索之路。

 

我的研究領域是中國史學史,主要閱讀中國古代史學著作。中國文化以經史之學為(wei) 本,我希望能以“史學”為(wei) 途徑,真正進入古人的思想、精神世界,實現古與(yu) 今的對話和溝通。我總感到,我們(men) 習(xi) 慣於(yu) 套用各種西方現代理論和觀念去詮釋古人,把中國古代的學術思想變成各種西方現代理論和觀念的萌芽胚胎,具體(ti) 到中國史學史,則主要是用實證主義(yi) 科學曆史學的若幹標準去尋找和摘取中國古代史學與(yu) 之相似的思想因素——這其實就是自中國文明現代轉型以來,“中”與(yu) “古”在“西”與(yu) “今”麵前的基本存在狀態,這種詮釋和評價(jia) 對“中”與(yu) “古”其實構成了一種遮蔽和扭曲。

 

因此,我回到晚清,返回中國學術與(yu) 文化現代轉型的起點,試圖考察在晚清時代,那些扳道夫式的知識分子如何在“再造文明”的意圖下重新解讀、闡釋、結構中國學術思想史——這意味著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在新的現代文化境遇下重新進行自我“創造”。我開始係統閱讀近代學者的論著,在讀到章太炎的時候,思想上受到強烈震撼,說“醍醐灌頂”毫不為(wei) 過。魯迅尊他的老師章太炎是“有學問的革命家”,對於(yu) 章太炎之為(wei) “革命家”,我們(men) 不妨這樣理解:他在精神、思想、觀念上搞了全麵的深刻的革命,顛覆了整個(ge) 傳(chuan) 統的“政教學術、禮俗才性”,而且,章太炎的這場“文化革命”標誌著整個(ge) 現代中國文明的思想深度和高度,意義(yi) 真是深遠。侯外廬稱讚他運用古今中外的學術,糅合而成一家之言,創造了自己的哲學體(ti) 係,“在近世他是第一個(ge) 博學深思的人”。確乎如此,在中國近現代思想史上,康有為(wei) 氣魄宏大,而章太炎哲思深邃,具有超越時代的啟示性價(jia) 值。

 

當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大有複興(xing) 之勢,“國學熱”久興(xing) 不衰,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重新浮現出來的章太炎形象,可謂“革命家”淡出,“國學大師”凸顯。2017年9月10日在北京師範大學召開了新版《章太炎全集》出版座談會(hui) ,其主題就是“傳(chuan) 承太炎精神,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這使我想起錢穆所寫(xie) 關(guan) 於(yu) 章太炎的兩(liang) 篇文章,一篇是《餘(yu) 杭章氏學別記》,寫(xie) 於(yu) 1936年章太炎去世後不久,文中說:“晚近世稱大師,而真能有民族文化之愛好者,其惟在太炎乎!” 1978年,錢穆又寫(xie) 了一篇《太炎論學述》,文中卻說,章太炎崇信的佛學其實乃是一種哲學觀點,“其佛學,僅(jin) 如西方人抱一哲學觀點,乃依之以進退上下中國之全部學術史,立論怪誕而影響不大”。——居然用了“怪誕”這個(ge) 詞!他又說,章太炎的“國學”運動“實即是一種新文化運動,惟與(yu) 此下新文化運動之一意西化有不同而已”。“幸而其思想在當時及身後,亦未有何力量,否則其為(wei) 禍之烈,恐當尤駕乎其所深惡的後起新文化運動之上。”在主張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持溫情與(yu) 敬意的錢穆看來,章太炎立論是如此之怪,如此之新,這意味著我們(men) 必須要以一種特別的眼光來看待章太炎的“國學”“國粹”。

 

 

 

林少陽有一部關(guan) 於(yu) 章太炎的研究著作《鼎革以“文”——清季革命與(yu) 章太炎“複古”的新文化運動》(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這個(ge) 題目特別好,鼎革以“文”,說出了章太炎已經在學術思想層麵對整個(g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進行了顛覆性的革命。根據一般觀點,辛亥革命以後新文化運動漸興(xing) ,胡適號召“整理國故”,真正站在了現代文明的立腳點,以現代文明為(wei) 標準重新衡量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區分其精華和糟粕。“五四”以後,晚清國學的代表人物如章太炎就落後於(yu) 時代了,變得“保守”“反動”了。對於(yu) 章太炎乃至晚清思想的研究,長期以來有一個(ge) 二分法的模式,將其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把前期思想奉為(wei) 先驅、進步,把後期思想諡為(wei) 保守、落後。但事實上,章太炎的“國學”根本就是對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思想乃至文化係統的激進重構,其激進程度絕不在“五四”諸子之下,“複古的新文化運動”正好點出了章太炎思想集“激進”與(yu) “保守”、“革命”與(yu) “傳(chuan) 統”於(yu) 一身的特點,特別貼切地表達出作為(wei) 晚清思想家的章太炎與(yu) 五四新文化運動之間的連續性和斷裂性。

 

站在今天的曆史高度來看,經過章太炎激進重構的“國學”或“國粹”乃是中國文明尋求自身現代化道路的一塊重要的思想基石,而這塊思想基石的核心,正是他那融會(hui) 了德國古典哲學、現代哲學、佛學、老莊之學的“唯識學”和“齊物論”,即他自己的哲學思想體(ti) 係。章太炎的哲學有著一種極其徹底的革命性和批判性,其矛頭一麵指向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三綱六紀,猛烈摧壞儒家教義(yi) ,一麵指向西方現代性的一切觀念建構,對“五四”諸子服膺的啟蒙價(jia) 值和進步史觀痛下針砭,皆所向披靡。正如汪暉指出,作為(wei) 一位中國現代思想家,章太炎最能體(ti) 現中國之“反現代的現代性”。

 

他的哲學幾乎取消了一切“名言”也就是一切意義(yi) 和價(jia) 值觀建構的真理性,在章太炎那裏,所謂“普世價(jia) 值”實在是一種非常有害的理性的虛構,他不但否定實體(ti) 化的“公理”“普世價(jia) 值”,還否定了“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二元對立,這樣的認知模式正是這個(ge) 世界上一切霸權的思想根源。但是,章太炎絕不是一個(ge) 虛無主義(yi) 者,他正是從(cong) 徹底的“否定”出發,破除人們(men) 對於(yu) 實體(ti) 化“真理”“普世價(jia) 值”的迷信,轉而去肯定了這樣一種信念:每一個(ge) 個(ge) 體(ti) 、每一種文明都應立足於(yu) 自身的生活世界,也就是立足於(yu) 自身的曆史傳(chuan) 統,主體(ti) 性地追求價(jia) 值自立和自足。章太炎否定所謂“普遍性”和“公理”,為(wei) 的是肯定“自性”,即個(ge) 體(ti) 的自性和文明的自性,他肯定的是從(cong) 自己本心個(ge) 性出發的自我超越、自我發展。他把文明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能自恢彉”,一類“儀(yi) 型他國”。他寄希望於(yu) 中國、印度這樣久大古老的文明,能根據自身悠久曆史演化積累起來的文化“自性”,走出一條自主的現代化道路,為(wei) 現代文明指示不同於(yu) 帝國主義(yi) 和殖民主義(yi) 的新前途,而不要像日本那樣隻能模仿複製西方的現代化道路,繼續走向帝國主義(yi) 和殖民主義(yi) 的迷途。他所期盼的“齊物”平等的世界,關(guan) 鍵是“無正色、正味”,每個(ge) 個(ge) 體(ti) 、每種文明都能根據自己的本心個(ge) 性充分發展,形成差異,互相補充,互相需要,構成整體(ti) 。章太炎的“齊物論”是站在“第三世界”的立場上對自由平等之啟蒙價(jia) 值深刻而獨特的闡發,他的“齊物”平等的世界,既不是一元論的普遍主義(yi) ,也不是多元論的相對主義(yi) ,而是具體(ti) 個(ge) 體(ti) 和具體(ti) 文明的曆史的價(jia) 值自主性的真正建立,是“自貴其心”,以“心體(ti) ”為(wei) “真如”,“依自不依他”,麵對一切教條自我解放,自作主宰而充量發展,這就是“盡性”,這就是“能自恢彉”。章太炎的“唯識學”和“齊物論”確實為(wei) 中國自主的現代化道路確立了哲學的精神和原則。

 

1950、 60年代,戰後日本一些進步的知識分子曾組成“中國近代思想研究會(hui) ”,他們(men) 對中國革命持肯定的態度,並將之作為(wei) 反省、批判日本現代性的思想資源。為(wei) 此,他們(men) 不滿足於(yu) 跟蹤中國革命的現象層麵,而是回溯中國現代曆史的開端以探求“新中國”的思想根源,他們(men) 找到了章太炎以及晚清思想。近藤邦康把章太炎得自佛教唯識學的“無生主義(yi) ”詮釋為(wei) 一種“無限革命”的思想,並以此解釋何以章太炎的批判矛頭不僅(jin) 指向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綱常倫(lun) 理,更指向西方現代文明的價(jia) 值基礎。西順藏更是指出,章太炎在裂變時代中生發出的對世界之“無”的本質的自覺、他的“無生主義(yi) ”的理想,具有徹底的革命精神,與(yu) 毛澤東(dong) “人民革命”理論有著思想上的關(guan) 聯和精神氣質上的相通。正是在章太炎身上,這些日本學者深刻意識到並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出中國左翼革命的“傳(chuan) 統”根源。這是一種對中國革命極具象喻性的理解:正是立基於(yu) “國粹”,章太炎從(cong) 中生發出徹底否定和無限革命的思想;正是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底層內(nei) 部,召喚出巨大的革命力量——人民。正是以章太炎為(wei) 媒介,我們(men) 能夠看到中國“革命”與(yu) “傳(chuan) 統”的有機辯證關(guan) 係:中國“革命”有著深植於(yu)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深厚根基。

 

經過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經過了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又經過了四十多年的改革開放,當代中國正在謀求重建一種能行之久遠的社會(hui) 、文化、倫(lun) 理秩序,在這個(ge) 時代,章太炎思想特具魅力之處,正是那種“革命”與(yu) “傳(chuan) 統”貫通、“激進”與(yu) “保守”並存的結構和性格。1944年,侯外廬於(yu) 章太炎逝世不久寫(xie) 成《中國近世思想學說史》,他敏銳地意識到章太炎思想與(yu) 中國左翼革命思潮之間有著內(nei) 在相通的關(guan) 係,他深刻地指出,章太炎思想既具有極保守的性格,也具有最革命的傾(qing) 向,這“同時也就在原則上說明了五四以來,新人與(yu) 舊人的若幹尖端的代表者,同時出現在章氏門下的邏輯方麵的理由”。中國革命不是儀(yi) 型他人,亦步亦趨地作西方的學生,同時又不是固步自封,而是中國文明傳(chuan) 統一次偉(wei) 大的“無中生有”的自我否定和自我創造。這是中國革命的真精神。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不僅(jin) 是章太炎,以章太炎為(wei) 代表的整個(ge) 晚清思想界,對於(yu) 今天來說,都可能蘊含著巨大的思想能量。這種思想能量,來自以章太炎為(wei) 代表的晚清思想,總是試圖立足傳(chuan) 統去開辟既屬於(yu) 中國自己又適應並引領世界潮流的“現代性”。而這種努力本身所蘊含的思想張力,始終是現代中國思想史的內(nei) 在主題。

 

章太炎否定實體(ti) 化的“公理”和“普世價(jia) 值”,否定“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二元對立,否定所謂普遍的現代化道路,當然就要否定作為(wei) 普遍現代化道路的思想根基即直線“進步史觀”。他針對直線進步史觀,提出“俱分進化論”。他論述說,“我慢”心帶來生存競爭(zheng) ,而生存競爭(zheng) 導致文明、社會(hui) 的進化,也就是說,人類文明進化發展的根源更在於(yu) 人性之“惡”,所以“善”進“惡”亦進、“樂(le) ”進“苦”亦進。現代文明的發展把創新、發展、進步本身當做根本目標和根本價(jia) 值,這根本就是人類被“沉溺蠱惑”所催動,無限製地追求幸福和生存價(jia) 值的實現,這實在是令人“憂荻如疾首”。在章太炎的辭典裏,“幸福”“進步”並不是美好的詞匯:“以善惡言,求增進幸福者,特貪冒之異名。”“日進不已,亦惟是擴張獸(shou) 性。”他期勉當代人類能自斷“其追求無已之心,使歸安穩”。五四思潮洋溢著樂(le) 觀的進步主義(yi) 和科學主義(yi) ,但章太炎卻正如阪元弘子所說,“一直帶著某種對生的悲觀”。他對人類曆史前途有一種根本的悲觀意識,或者說對曆史本身感到絕望,根本否定人類群體(ti) 的曆史發展能達到什麽(me) 光明美好之境,所以,他根本不把人生的意義(yi) 寄托於(yu) 未來的黃金世界。汪暉就曾指出,章太炎對進化論的批判不但針對了現代的曆史目的論和曆史決(jue) 定論,更是拒絕將個(ge) 體(ti) 的生存意義(yi) 與(yu) 群體(ti) 進化進步的曆史進程相聯係,這使得他對現代性的批判達到了同時以及後代中國思想家難以企及的深度和徹底性。

 

章太炎拒絕將個(ge) 體(ti) 的生存意義(yi) 與(yu) 人類群體(ti) 的進步曆史相聯係,這一否定內(nei) 蘊著對個(ge) 體(ti) 性最強有力也最根本的肯定。照亮現實的光明根本不在未來的黃金世界,而在於(yu) 每一個(ge) 生活在現在的個(ge) 體(ti) 身上,就在“我”的身上。這一思想被魯迅所繼承,魯迅說:“萬(wan) 不可做將來的夢”,“你們(men) 將黃金世界預約給他們(men) 的子孫了,可是有什麽(me) 給他們(men) 自己呢?”又說:“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裏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陽,我們(men) 自然心悅誠服的消失。”

 

作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愛國者,作為(wei) “中華民國”這個(ge) 名詞的發明者,章太炎倡言“個(ge) 體(ti) 為(wei) 真,團體(ti) 為(wei) 幻”。又說“至德者,惟匹士可以行之”。真道德不為(wei) 傳(chuan) 統習(xi) 俗所縛,不為(wei) 社會(hui) 壓力所製,不以眾(zhong) 人之是非為(wei) 是非,不以時代潮流所轉移,獨行其所自是。章太炎所表彰的“至德者”,絕非那些造成一代風氣的命世大儒,而多出自曆代史誌之《獨行傳(chuan) 》《逸民傳(chuan) 》,如管寧、陳仲者流。“大抵成氣類則偽(wei) ,獨行則貞。”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他特別表彰中國文化的隱逸傳(chuan) 統:“純德琦行之士,無國無之,而苦行艱貞,隱淪獨善者,固中國所長也。”章太炎之孫、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章念馳先生2022年向杭州倉(cang) 前鎮太炎故居捐贈大批珍貴文物,又把國家的巨額獎勵用於(yu) 資助章學研究。2023年8月1日,我們(men) 在念馳先生資助並參加的章學工作坊期間,有幸瞻仰到章太炎手書(shu) 篆體(ti) “子其艱貞”的條幅,念馳先生的作為(wei) 正是對乃祖“子其艱貞”之精神的繼承。

 

於(yu) 1913年幽禁中所寫(xie) 《自述學術次第》,章太炎提出一種“自有其中流成極”的人格理想,意思是,為(wei) 人不可追求偉(wei) 大非常之功業(ye) ,也不必向慕有用於(yu) 世,更不要崇拜英雄豪傑,而是要“能當百姓”,不離“百姓當家之事”,有一份足以維持經濟獨立的生業(ye) ,並在此基礎上形成不依附不屈從(cong) 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誌。一切“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的奇節至行都建立在這一獨立人格的基礎上。儒家有人人皆可以成堯舜的理想,而章太炎說的是人人皆可以成“超人”。他曾說過,如果人人都懂得“憑你蓋世的英雄,都不能牢籠得人,唯有平凡人倒可以成就一點事業(ye) ,這就是世界公理大明的時候了”。這麽(me) 深刻的個(ge) 人主義(yi) 和平等思想,也是中國近世思想家鮮有論及的。

 

而這樣一種“自有其中流成極”的獨立人格,乃是以“學者”為(wei) 典型的。1908年,章太炎針對一些革命黨(dang) 人批評他提倡佛教,在《民報》上發表《答夢庵》一文,他說,中國早在秦漢之世就消滅了封建製度,世襲的貴族階級和嚴(yan) 格的等級製度日漸消亡,社會(hui) 趨於(yu) 平等,有較大的社會(hui) 自主空間。中國人曆來尊崇不事王侯的隱士逸民,這樣的人能以學術自樹立,不為(wei) 一時的權勢服務,卻傳(chuan) 承文化命脈,在民間社會(hui) 樹立道德榜樣。這樣的學者堪稱“為(wei) 國民作潛勢力者”:漢土自嬴政以來,藩侯絕跡,階級既平,民俗亦因之大異,所以為(wei) 國民作潛勢力者,不在朝市,不在庠序,而在蓬艾之間,故陋巷亡而王跡熄。章太炎對大群的關(guan) 懷終究落腳到個(ge) 體(ti) 所具之“自性”“至德”,落腳於(yu) 人的主體(ti) 性。獨立自由的個(ge) 體(ti) 人格,乃是文明的根基,也是文明的目的。走出自主現代化道路的文明的主體(ti) 性,其根本在於(yu) 人的主體(ti) 性。而樹立人的主體(ti) 性,正是整個(ge) 人文學科的根本出發點,是人文學科無用之大用。

 

願中國人民永葆“能自恢彉”的強韌心力,讓中國文明在任何曆史境遇下都能生生不息,願我們(men) 自己直麵人生的幸運與(yu) 不幸,永葆“子其艱貞”的貞定精神。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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