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洗手之道

作者：鄭豔（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廿六日己未

          耶穌2025年10月17日

春秋時期子仲薑盤

春秋時期蟠龍紋青銅盤匜

南宋李唐《晉文公複國圖》局部

小篆“盥”

大篆“匜”

每年的10月15日是全球洗手日。如今，洗手早已成為(wei) 人們(men) 日常清潔習(xi) 慣之一。其實，我國古人也早就認識到了洗手的重要性。在古代，被稱作“沃盥”的洗手，除了有實質性的清潔作用外，還有一定的禮儀(yi) 價(jia) 值。洗手的用具多歸在禮器一類，有神聖之意。

在兩(liang) 千年前的《禮記》裏就有“雞初鳴，鹹盥漱”的記載，這說明古人已有盥洗的衛生習(xi) 慣。東(dong) 漢王充《論衡》裏提到，“盥，去手垢”。東(dong) 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說：“盥，澡手也。”“盥”的小篆字形很像一幅洗手圖。小篆“盥”字由三部分組成：上麵的中間部分為(wei) “水”，也就是注入盤中的、供洗手用的水；“水”的左右兩(liang) 邊是“臼”，代表人的兩(liang) 隻手；下麵是“皿”，代表接水的容器。

由此可見，“盥”是會(hui) 意字，表示水衝(chong) 洗雙手後流到下麵盤子裏，這便是古人洗手的過程。也就是說，古代貴族洗手，一般是由別人用盛著淨水的容器，在手的上方往下澆，並用另一個(ge) 容器在手的下方接洗過的髒水。這說明那時的人已具備一定的衛生常識，已經認識到洗手時不宜反複使用同一盆水的道理。

《說文解字》說明“盥”字時還提到“奉匜沃盥”，清代段玉裁解釋說：“匜者，柄中有道可以注水。”由此可見，“匜”是古時一種盛水器具，也跟盥洗相關(guan) 。最初，人們(men) 把葫蘆科的果實剖開一半舀水用，並受此啟發製造了匜。西周中期起，出現了主要用於(yu) 澆洗雙手的匜，其早期為(wei) 青銅製，秦以後出現金銀製、漆製、玉製等。據研究，西周晚期的大篆“匜”字，上部為(wei) “也（它）”，本義(yi) 指蛇蛻皮，代表渾濁之水隨流而去，而下部“皿”亦為(wei) 器皿，代表澆水洗手的容器。此後小篆“匜”跟如今的字形更像，由“也”和“匚”構成，不過那時的“也”較之大篆字體(ti) 有所改造，而“匚”則說明秦漢時期的匜出現了漆製。

從(cong) 出土文物來看，匜就像帶把兒(er) 的瓢，隨著技術的進步和人們(men) 審美的變化，開始出現各種圖案和造型的匜，前部有了“流”（瀉水之用），後部有了“鋬”（把持之用），有的底部還加了足。古人洗手的時候，一般先拿著匜舀水、澆水，並用“槃”（即“盤”）來接水，《說文解字》中說：“槃，承槃也。”段玉裁注曰：“承槃者，承水器也。”還提及“古之盥手者，以匜沃水，以槃承之，故曰‘承槃’”。

人們(men) 使用“匜”和“槃”洗手的這一係列動作，古時稱為(wei) “沃盥”，段玉裁解釋道：“沃者，自上澆之。盥者，手受之而下流於(yu) 槃，故曰‘臼水臨(lin) 皿’。”古人洗手，用匜澆水，也叫做“沃”，洗過手的水流到槃裏，也叫做“盥”。也就是說，古人洗手時有成套的用水器具，也就是前麵所說的“匜”和“槃”配套使用，先秦和秦漢時期的墓葬都曾有這種成套的水具出土。

周代，“沃盥”作為(wei) 一種洗手的規程，還被上升到具有神聖價(jia) 值的禮製範疇。《周禮·春官》提到“凡祼事沃盥”，“祼事”指祭祀時以酒澆地的禮儀(yi) ，孫詒讓正義(yi) 曰：“沃盥者，謂行禮時必澡手，使人奉匜盛水以澆沃之，而下以槃承其棄水也。”

《禮記·器用圖》也說：“匜者，盥手澆水之器。以羹魁柄中有道，可以沃盥洗水也。”也就是說，人們(men) 在進行各種禮儀(yi) 之前，都要淨手以示敬重和虔誠，而淨手使用的諸如“匜”“槃”等水具也被歸為(wei) 禮器之屬。

朝堂之上或是貴族之家，當有宴請、祭祀等重要禮製事務時，“沃盥之禮”由專(zhuan) 人負責。《周禮·夏官》有曰：“小臣……詔相王之小法儀(yi) ……大祭祀、朝覲，沃王盥。”《儀(yi) 禮·公食大夫禮》也提到“小臣具槃匜”，可知這種專(zhuan) 人的職務即是“小臣”。

沃盥之禮在民間亦十分流行，比如給長輩送水洗臉，便是晚輩的分內(nei) 之事。《禮記·內(nei) 則》記曰：“進盥，少者奉盤，長者奉水。請沃盥。盥卒，授巾。”一人洗手時，年少者持盤，準備接髒水後倒掉，另一位長者把水緩緩地澆在人手上，洗手完畢後，再遞手巾擦拭。根據禮製要求，兒(er) 子和兒(er) 媳婦須在雞叫頭遍時便梳洗幹淨、穿戴整齊，然後去父母、公婆住處請安，噓寒問暖並幫助他們(men) 盥洗。盥洗的儀(yi) 程便如前所言“少者奉盤，長者奉水”。此外，《管子·弟子職》裏對學生也有一些要求：“少者之事，夜寐早作。既拚盥漱，執事有恪。攝衣共盥，先生乃作。沃盥徹盥，汎拚正席，先生乃坐。”學生須晚睡早起，洗漱完畢後開始謹慎做事：一般先要輕提衣襟，把盥洗之器放在先生麵前，侍候先生起床、洗漱，然後撤去盥器，灑掃室屋，擺好講席，再服侍先生入座。由此可知，包括“沃盥”在內(nei) 的種種行為(wei) ，是晚輩向長輩表達敬意的方式，亦是人們(men) 在禮製社會(hui) 中自我約束的行為(wei) 準則。

其實，在很多場合，古人的洗手儀(yi) 式都具有神聖而莊嚴(yan) 的意義(yi) 。周代婚禮中有“媵禦沃盥交”，據《儀(yi) 禮·士昏禮》記載，當新婦被接到夫家，其要由禦（即男方隨從(cong) ）侍候洗手，而新郎要由媵（即女方陪嫁）侍候洗手，表明夫婦開始結下情意。《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三年》記載了這樣一個(ge) 故事：秦穆公把五個(ge) 女子許配給重耳，其中一名叫懷嬴，楊伯峻注曰：“懷嬴為(wei) 媵，故為(wei) 文公沃盥。”《國語·晉語四》對這個(ge) 故事的表述為(wei) ：“秦伯歸女五人，懷嬴與(yu) 焉。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揮之。”韋昭注曰：“婚禮，嫡入於(yu) 室，媵禦奉盥。”此時，婚姻中有“媵妾製”，貴族男子在娶妻時，除正妻外，還有陪嫁而來的媵妾，負責侍奉男主人盥洗。嫁給重耳的懷嬴曾嫁給過晉懷公（重耳之侄），是陪嫁之一，她要給重耳行“沃盥之禮”，但是重耳洗完“既而揮之”，沒等遞過來的手巾，就揮掉了手上的水，這是一種非禮的行為(wei) ，也因此觸怒了懷嬴。

除了婚禮之外，《儀(yi) 禮》裏記載了很多與(yu) 洗手有關(guan) 的禮製活動。“士冠禮”中有“賓盥，正纚如初”，參加冠禮的賓客在舉(ju) 行儀(yi) 式前要先洗手。“鄉(xiang) 飲酒禮”和“鄉(xiang) 射禮”中皆有“主人坐取爵……盥洗”，主人取出酒爵（古代飲酒器）後會(hui) 先洗手，再洗爵。“燕禮”中亦有“主人北麵盥”，燕禮是宴飲禮，主人開宴前需要麵朝北洗手。“士喪(sang) 禮”中有“商祝……盥於(yu) 盆上”，商祝（熟悉殷商敬神之禮的活動主持人）進行儀(yi) 式前也會(hui) 洗淨雙手。

禮崩樂(le) 壞之後，沃盥之禮的神聖價(jia) 值逐漸淡化，不過洗手作為(wei) 人們(men) 的衛生習(xi) 慣長期傳(chuan) 承下來。人們(men) 在閱讀重要書(shu) 籍時會(hui) 先洗手。南朝梁虞龢《論書(shu) 表》裏記載了這樣一則故事：桓玄十分喜愛書(shu) 法作品，每次設宴聚會(hui) ，總會(hui) 拿出他收藏的書(shu) 法名作向賓客們(men) 展示。有一次，一位正在吃油炸麵食的客人，順手去拿書(shu) 法作品，結果留下了大塊油汙。此後，每當展示書(shu) 法作品時，桓玄都會(hui) 囑咐客人先洗手，同時撤去宴席上的油炸麵食。

為(wei) 了洗去手上的汙垢，古時的人們(men) 還會(hui) 利用一些清除汙垢的物品。唐代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裏便有“洗手麵令白淨悅澤澡豆方”，“澡豆”即是將豬胰磨成糊，再調入豆粉與(yu) 香料，主要用於(yu) 洗除汙垢。而在接觸珍貴物品前先淨手，既是對物品的保護，也是發自內(nei) 心的敬意。宋代的中元節，人們(men) 多以雞冠花供養(yang) 祖先，上供之前需要洗手，因此雞冠花也被稱作“洗手花”。元明時期的一些繪畫作品顯示，在日常生活與(yu) 重要禮儀(yi) 場合中，人們(men) 仍會(hui) 陳設盥盆、帨巾，表明“奉匜沃盥”的習(xi) 慣依然存在。清代，蒲鬆齡《聊齋誌異》、李汝珍《鏡花緣》等作品中也都有關(guan) 於(yu) “沃盥”“盤匜”的記載。

古人的洗手之道——“沃盥之禮”，不僅(jin) 是日常的清潔行為(wei) ，更是蘊含深意的禮製儀(yi) 式。通過一係列莊重而有序的儀(yi) 式動作，古人傳(chuan) 遞出對天地神明、先祖的虔誠敬意。在禮製體(ti) 係中，沃盥器具的擺放與(yu) 使用也遵循著嚴(yan) 謹的規定，從(cong) 中可以窺見古人在日常起居中的生活美學與(yu) 儀(yi) 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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