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家訓的思想史意義(yi)

作者：錢國旗（魯東(dong) 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廿二日乙卯

          耶穌2025年10月13日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體(ti) 係中，家訓以家族為(wei) 單位傳(chuan) 遞道德規範、治家理念、處世智慧等，是聖賢經典的世俗化、實踐化、生活化載體(ti) 。家訓的主旨在確保子孫繁榮、家道長遠，但家訓不僅(jin) 是針對子孫的“家教”，而且是具有廣泛社會(hui) 影響力的“世範”，體(ti) 現了民間的思想價(jia) 值取向，對基層社會(hui) 運轉亦發揮著重要的價(jia) 值導向作用。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儒家思想成為(wei) 曆代統治者推崇的正統思想，逐漸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流思想。家訓以儒家思想作為(wei) 行為(wei) 規範和道德教化的根本遵循，使經典儒家的信仰、哲理和倫(lun) 理教化有效延伸到民間社會(hui) 和日常生活，從(cong) 而對世俗社會(hui) 產(chan) 生了直接的製度性價(jia) 值。

長期以來，學界對聖賢經典和精英儒家思想關(guan) 注較多。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越來越多的哲學史、思想史、社會(hui) 史學者把目光投向“世俗儒家倫(lun) 理”“一般思想史”“日常生活史”等研究主題，傳(chuan) 統家訓的思想主旨及其在人格塑造、社會(hui) 治理、文化傳(chuan) 承等方麵的曆史意義(yi) 被不斷挖掘和呈現。通過對傳(chuan) 統家訓類文獻的梳理和研究，我們(men) 可以探察存在於(yu) 經典價(jia) 值體(ti) 係中的精英儒家倫(lun) 理，是如何融入世俗社會(hui) ，最終化民成俗推動官方教化走進民間生活的，並由此得以進一步觀照傳(chuan) 統家訓相對於(yu) 儒家經典的思想史意義(yi) 。

家訓是儒家經典從(cong) 理想型理論建構走向應用型實踐指南的重要橋梁，它確保了核心價(jia) 值觀念在民間社會(hui) 的穩定傳(chuan) 承，是中華文化連綿不絕的重要保障機製

儒家經典闡述的是高層次的哲學理念、道德原則和政治理想等，如仁、義(yi) 、禮、智、信以及仁政、王道等，它們(men) 是士大夫階層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論指南，具有高度的抽象性和理想性。家訓則將儒家經典的宏大理念實踐化、生活化，落實到家庭生活、個(ge) 人修養(yang) 、子孫教育、人際交往、財富管理、仕途進退等日常生活層麵，回答的是有關(guan) 為(wei) 人處世、修身治學、家庭教育、家政管理等具體(ti) 問題，揭示了儒家倫(lun) 理如何真正滲透、塑造和維係了基層社會(hui) 秩序。

家訓往往折射出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主流意識形態，其中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主要來源於(yu) 儒家。如傳(chuan) 統儒家強調“為(wei) 仁由己”（《論語·顏淵》），提倡“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上》）。為(wei) 仁行善，這是儒家倫(lun) 理在為(wei) 人處世方麵的基本道德標準，也是順應禮治的內(nei) 在道德自覺，後世儒者也將其看作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的根本。在宋元明清時期的家訓家規中，為(wei) 仁行善是與(yu) 家教門風緊密聯係的主流價(jia) 值觀念。如朱熹《朱子家訓》濃縮理學精華，注重日常行為(wei) 中的善惡選擇，強調“勿以善小而不為(wei) ，勿以惡小而為(wei) 之”；浙江浦江鄭氏《旌義(yi) 編》指出：“何謂積善？居家則孝弟，處事則仁恕，凡所以濟人者皆是也。”又如陳繼儒《安得長者言》所說：“人生一日，或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行一善事。此日方不虛生。”湯斌《常語筆存》主張：“凡人為(wei) 一善事，則心安而體(ti) 舒，為(wei) 一不善事，則心不安而色愧。”可以說，正是有了家訓這類文獻作為(wei) 橋梁，儒家思想才能在漫長的曆史進程中更好影響和規範無數家庭和個(ge) 人的日常生活。

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聖賢經典和精英思想主要通過官學、科舉(ju) 、書(shu) 院等體(ti) 製化渠道傳(chuan) 播，主要影響士人階層。家訓的傳(chuan) 播途徑則更為(wei) 直接、私密且持久，它通過家族內(nei) 部教育代代相傳(chuan) 乃至廣泛流傳(chuan) 成為(wei) 蒙學讀物，深刻地塑造了家族成員尤其是孩童的價(jia) 值觀念、行為(wei) 模式和身份認同。即使是不識字的家庭成員，也可以通過口耳相傳(chuan) 、長輩示範受到家訓精神的熏陶。與(yu) 西方文化普遍關(guan) 注個(ge) 體(ti) 的特征不同，中國文化更加注重家國情懷，重視家庭家教家風。因此，家訓是文化傳(chuan) 承的基層網絡和思想傳(chuan) 導的神經末梢，它確保了核心價(jia) 值觀念能夠超越朝代更迭和官方教育體(ti) 係的波動進而在民間社會(hui) 得以穩定傳(chuan) 承，對“家國同構”曆史格局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是中華文化連綿不絕的重要保障機製。

家訓展示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如何通過家族這個(ge) 基礎單位進行有效的道德教化和秩序維護，體(ti) 現了主流意識形態和倫(lun) 理道德體(ti) 係的基層實踐

中國古代思想家構建了係統宏觀的倫(lun) 理道德框架和聖人、君子等理想人格，家訓則為(wei) 基層社會(hui) 提供了具體(ti) 的行為(wei) 規範和生活智慧。如有關(guan) 家庭成員的角色與(yu) 責任，父慈子孝、兄友弟悌、夫義(yi) 婦順等倫(lun) 理要求具體(ti) 該如何落實？有關(guan) 個(ge) 人修養(yang) ，如何修身、如何學習(xi) 、如何交友？有關(guan) 治家之道，如何勤儉(jian) 持家管理家產(chan) 、如何處理家族內(nei) 外關(guan) 係、如何祭祀祖先、如何應對婚喪(sang) 嫁娶？有關(guan) 處世之道，如何為(wei) 官、如何避禍、如何看待榮辱得失？等等。總之，家訓構建了一套可操作的家庭倫(lun) 理與(yu) 個(ge) 人行為(wei) 準則體(ti) 係，是儒家“修齊治平”價(jia) 值體(ti) 係中“齊家”環節的核心部分。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家族是社會(hui) 結構的基礎，家族中的曆代祖先與(yu) 子孫血脈相連、榮辱與(yu) 共，個(ge) 人的首要職責就是要確保家族的存續與(yu) 繁榮。麵對列祖列宗和子孫後代，每個(ge) 人都負有重大責任，每個(ge) 人一生下來就必然要與(yu) 某個(ge) 家族發生永久的關(guan) 係，而他最為(wei) 重要的世俗目標，就在於(yu) 保持和提高家族的名聲和地位。對傳(chuan) 統觀念中的孝子賢孫來說，揚名顯親(qin) 無疑是一個(ge) 重要的價(jia) 值指向。

兩(liang) 宋以降直至明清時期，世家大族式的家族組織趨於(yu) 瓦解。隨著士族製時代的終結，科舉(ju) 製度成為(wei) 促成社會(hui) 流動的重要動力，一般寒素之家可以憑借科舉(ju) 功名提升個(ge) 人和家族的社會(hui) 地位，因此以科舉(ju) 功名光宗耀祖成為(wei) 普遍受人關(guan) 注的世俗目標。在一個(ge) 流動的社會(hui) 結構中，個(ge) 人與(yu) 家族的聲望和地位有起有落，時升時降，如何維持和提升既得的名聲與(yu) 地位以確保家道長遠，成為(wei) 每個(ge) 家族成員共同關(guan) 切的問題。家訓通過突出家族製度的正麵功能，打造驅策人們(men) 努力向上的精神動力，其中所闡述的治家原則以及修身立名、傳(chuan) 業(ye) 揚名的思想，體(ti) 現了儒家世俗倫(lun) 理積極的家族主義(yi) 和成就關(guan) 懷，反映出傳(chuan) 統社會(hui) 信仰與(yu) 價(jia) 值體(ti) 係的普遍取向。在家族意識中，通過個(ge) 人的功利成就來提升家族的聲望和地位，對整個(ge) 家族來說無疑是具有積極意義(yi) 的。傳(chuan) 統家訓家規把功利追求合理化為(wei) 倫(lun) 理性準則，從(cong) 而建構起倫(lun) 理道德規範與(yu) 功利成就取向融為(wei) 一體(ti) 的價(jia) 值係統，由此顯示出儒家世俗倫(lun) 理的鮮明特色。

家訓記錄了主流思想應對現實挑戰、解決(jue) 時代問題的具體(ti) 方案，它是思想史動態發展的生動體(ti) 現

經典作為(wei) 奠基性、根本性文獻，其核心思想相對穩定，後世主要在此基礎上進行闡釋和發揮。家訓作者身處具體(ti) 的曆史時代，其內(nei) 容必然反映特定時代的政治環境、經濟狀況、社會(hui) 風氣和士人心態。如《顏氏家訓》強調保身全家、實用技藝，反對清談玄虛，深刻反映了士族在亂(luan) 世中求生存、保家業(ye) 的現實焦慮以及對南朝浮華空談風氣的批判；《溫公家範》大量引經據典，以禮學重構家庭秩序，係統化、規範化程度極高，體(ti) 現了北宋士大夫重建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的努力和對“禮”的重視。再如，在社會(hui) 分層和職業(ye) 選擇上，精英儒家強調“學而優(you) 則仕”“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等思想，提倡“重農(nong) 抑商”，於(yu) 是“士農(nong) 工商”四民的劃分成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通行的職業(ye) 等級製度。但到了明清時期，商品經濟與(yu) 市民社會(hui) 的發展引發了士商合流，四民職業(ye) 界限開始變得相對而模糊，對職業(ye) 選擇的要求也更加多元，人們(men) 的擇業(ye) 和治生觀念也開始更加務實。如《龐氏家訓》勸誡子孫：“士農(nong) 工商，各居一藝。”《何氏家規》要求：“男子要以治生為(wei) 急，農(nong) 工商賈之間，務執一業(ye) 。”這一時期，“萬(wan) 般皆下品，唯有讀書(shu) 高”的傳(chuan) 統觀念有所淡化，大部分家訓族規提倡隨才就業(ye) ，子孫聰穎便可力學上進，如果天資一般，則可從(cong) 事其他職業(ye) ，自食其力。可見，傳(chuan) 統家訓絕非僵化教條，而是觀察主流思想如何在不同曆史語境中被理解、應用、調整甚至產(chan) 生新意的窗口。

家訓是溝通精英文化與(yu) 民間社會(hui) 的重要渠道，體(ti) 現了精英思想與(yu) 民間智慧的整合與(yu) 交融

經典承載的是聖賢、思想家等文化精英的原創性思想。家訓多由士大夫撰寫(xie) ，其內(nei) 容往往是精英思想的生活化表達，融合了作者的人生閱曆、家族傳(chuan) 統和地方性知識，吸收和反映了更廣泛的民間生活經驗、實用智慧和普遍認同的價(jia) 值觀，如勤儉(jian) 、務實、養(yang) 生、重禮教、講人情等。而即使是精英撰寫(xie) 的家訓，也必然要考慮如何在家庭層麵被理解和接受，因此比經典更接地氣。明清時期流傳(chuan) 更廣的家訓，其語言更通俗，內(nei) 容更生活化，更清晰地體(ti) 現了精英思想與(yu) 民間智慧的結合。家訓展示了精英階層如何將其理念向下傳(chuan) 播，同時在一些更偏向生活智慧、處世哲學的內(nei) 容上，也反映了民間社會(hui) 的思想和智慧如何被精英階層吸納和表達，這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思想傳(chuan) 導和文化整合的獨特機製。

比如，儒家主張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特別是當生命與(yu) 仁義(yi) 發生矛盾衝(chong) 突時，應該放棄生命，成全仁義(yi) 。孔子曰：“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孟子的態度更為(wei) 鮮明：“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但通觀明清時期的家訓文獻，其教育子孫的著眼點，並不是在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的一麵，而是在明哲保身的另一麵，如何在不害仁義(yi) 的條件下自處於(yu) 世，是其反複強調的思想主題。明清家訓多從(cong) 立身處世的各個(ge) 方麵闡述以上思想。如高攀龍《高子家訓》曰:“臨(lin) 事讓人一步，自有餘(yu) 地；臨(lin) 財放寬一分，自有餘(yu) 味。”又說：“言語最要謹慎，交遊最要審擇”，警示子孫慎言慎行。王祖嫡《家庭庸言》告誡子孫要時刻銘記“容忍”二字以保全身家，強調“‘容忍’二字，不但避禍，實進德大助也”。龐尚鵬《龐氏家訓》告誡子孫：“處宗族、鄉(xiang) 黨(dang) 、親(qin) 友，須言順而氣和”，以此強調自守保身、克己不爭(zheng) 的重要性。張履祥《訓子語》強調自愛名節以保全自身，認為(wei) ：“名節不可不自愛，一日失足，孝子慈孫猶將羞之。”但保身並不意味著苟且偷生，也不是放棄基本的原則與(yu) 道義(yi) ，這是一種在不害仁義(yi) 前提下的靈活選擇，這一點正體(ti) 現了精英儒家倫(lun) 理與(yu) 世俗生活達成的由聖入凡的妥協，體(ti) 現了精英思想與(yu) 民間智慧的整合與(yu) 交融。這種妥協和交融推動儒家倫(lun) 理從(cong) 官方教化進入民間生活。那些適合世俗社會(hui) 、符合人性人情、契合家族利益、有利於(yu) 社會(hui) 秩序和諧的思想觀念被人們(men) 接受和傳(chuan) 承，最終成為(wei) 化民成俗的製度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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