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海】陽明心學對晚明戲曲及創作之影響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10-17 11:4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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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心學對晚明戲曲及創作之影響

作者:雷恩海(蘭(lan) 州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廿二日乙卯

          耶穌2025年10月13日

 

陽明心學與(yu) 文學思想對明代文壇有廣泛而深刻的影響。王陽明及其後學對小說、戲曲等俗文學持開放態度,特別是中晚明戲曲批評,與(yu) 陽明心學存在更為(wei) 清晰的互動關(guan) 係。

 

陽明心學的戲曲理念,體(ti) 現在其對戲曲價(jia) 值的肯定。陽明認為(wei) ,戲曲與(yu) 古之樂(le) 教有相近的功用:“古樂(le) 不作久矣,今之戲子,尚與(yu) 古樂(le) 意思相近……今要民俗反樸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隻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卻與(yu) 風化有益。”(《傳(chuan) 習(xi) 錄》)戲曲以表演藝術講述故事,通俗易懂,寓教於(yu) 樂(le) ,易於(yu) 感發人之良知,能夠移風易俗,拯救世道人心,有古之樂(le) 教的積極作用。王陽明肯定戲曲價(jia) 值,也觀賞戲劇:“處處相逢是戲場,何須儡傀夜登堂。繁華過眼三更促,名利牽人一線長。稚子自應爭(zheng) 詫說,矮人亦更浪悲傷(shang) 。本來麵目還誰識,且向樽前學楚狂。”(《觀傀儡次韻》)形象生動的傀儡戲,引發觀者對人生的感慨,詩人因而聯想到世人為(wei) 繁華名利所牽絆,最終也不過是過眼雲(yun) 煙,忘記了人生本來麵目。泰州王門的李贄亦認為(wei) 戲曲與(yu) “詩”具有相同的社會(hui) 功用和價(jia) 值:“孰謂傳(chuan) 奇不可以興(xing) ,不可以觀,不可以群,不可以怨乎?飲食宴樂(le) 之間,起義(yi) 動慨多矣。今之樂(le) 猶古之樂(le) ,幸無差別視之其可!”(《李溫陵集》)王陽明及其後學充分認識到戲曲的價(jia) 值,尤其在徐渭、湯顯祖等的不斷推動下,戲劇理念與(yu) 創作實踐在中晚明文壇大放異彩。

 

陽明心學對戲曲理論的影響,表現在重視戲曲之“真”與(yu) “情”。陽明主張文學情感之“真”,哲學上強調“誠意”“親(qin) 民”,哲思與(yu) 文學觀念具有內(nei) 在統一性。科舉(ju) 文章是士人求見人君之贄獻,必須誠而無偽(wei) :“是故飾羔雉者,非以求媚於(yu) 主,致吾誠焉耳;工舉(ju) 業(ye) 者,非以要利於(yu) 君,致吾誠焉耳。”(《重刊文章軌範序》)誠即真,因此強調文學情感之真:“王陽明先生雲(yun) :‘人之詩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肅揖,自有佳致,若帶假麵,傴(yu) 僂(lou) 而裝須髯,便令人生憎。’”(袁枚《隨園詩話》)這一主張自然也影響到了戲曲。

 

徐渭戲曲批評的“本色論”,就與(yu) 陽明之理念頗為(wei) 密切。徐渭成長於(yu) 具有濃厚心學氛圍的紹興(xing) ,曾師事陽明親(qin) 傳(chuan) 弟子季本等,又與(yu) 陽明嫡子王正億(yi) 關(guan) 係密切,十分推崇王陽明:“我陽明先生之以聖學倡東(dong) 南也,周公孔子之道也。”(《送王新建赴召序》)“本色論”正是心學與(yu) 文學結合之產(chan) 物,他將這一理論引入到戲曲批評,成為(wei) 明代戲曲批評的重要理論:“世事莫不有本色,有相色。本色,猶俗言正身也;相色,替身也。替身者,即書(shu) 評中‘婢作夫人終覺羞澀’之謂也。”(《西廂序》)“本色論”包含兩(liang) 層含義(yi) :

 

其一,本色即遵循戲曲自身文體(ti) 特色,戲曲語言貼合人物身份。南戲本為(wei) 百姓喜聞樂(le) 見的曲調,強行加入詩的內(nei) 容,賓白也用文語,拉開了與(yu) 觀眾(zhong) 間的距離,起了反作用,因而他反對南戲過度講求聲律:“‘永嘉雜劇’興(xing) ,則又即村坊小曲而為(wei) 之,本無宮調,亦罕節奏,徒取其畸農(nong) 、市女順口可歌而已,諺所謂‘隨心令’者,即其技歟?”(《南詞敘錄》)這並不是說南戲的曲調不需要節奏與(yu) 宮調,而是說應當根據南戲本身特點,保持其民間曲調即興(xing) 表演的特色。在戲劇語言上,徐渭要求通俗:“語入要緊處,不可著一毫脂粉,越俗越家常,越警醒,此才是好水碓,不雜一毫糠衣,真本色。”(《題昆侖(lun) 奴雜劇後》)戲劇語言如若過於(yu) 注重文采,隻能讓人覺得扭捏作態。而且,戲曲語言更要符合人物身份:“但散白太整,未免秀才家文字語,及引傳(chuan) 中語,都覺未入家常自然。至於(yu) 曲中引用成語,白中集古句,俱切當,可謂拏風搶雨手段。”(《題昆侖(lun) 奴雜劇後》)可見徐渭對於(yu) 唱曲與(yu) 賓白的語言要求並不相同,並非全為(wei) 俚俗語才好。南曲源於(yu) 民間,頗具俗文學特點,故而他反對把時文創作風氣帶入南戲:“夫曲本取於(yu) 感發人心,歌之使奴、童、婦、女皆喻,乃為(wei) 得體(ti) ;經、子之談,以之為(wei) 詩且不可,況此等耶?直以才情欠少,未免湊補成篇。吾意:與(yu) 其文而晦,曷若俗而鄙之易曉也?”(《南詞敘錄》)

 

其二,在情感上任情而發,重視情感之真。相較於(yu) 詩文,戲曲更易於(yu) 抒情。徐渭曰:“人生墜地,便為(wei) 情使。聚沙作戲,拈葉止啼,情昉此已。迨終身涉境觸事,夷拂悲愉,發為(wei) 詩文騷賦,璀璨偉(wei) 麗(li) ,令人讀之喜而頤解,憤而眥裂,哀而鼻酸,恍若與(yu) 其人即席揮麈,嬉笑悼唁於(yu) 數千百載之上者,無他,摹情彌真則動人彌易,傳(chuan) 世亦彌遠,而南北劇為(wei) 甚。”(《選古今南北劇序》)因此,徐渭主張語言本色通俗,不限於(yu) 曲律,也正是為(wei) 了劇中情感表達之需要。

 

其後,深受陽明心學浸染,致力於(yu) 戲曲創作與(yu) 理論建構者當屬湯顯祖。湯顯祖為(wei) 江西臨(lin) 川人,是王陽明仕宦之地,也是陽明心學重要傳(chuan) 習(xi) 地。泰州王門的羅汝芳直接啟發了湯顯祖的學術思想,湯氏自述從(cong) 學經曆曰:“蓋予童子時從(cong) 明德夫子遊,或穆然而谘嗟,或熏然而與(yu) 言,或歌詩,或鼓琴。予天機泠如也。”(湯顯祖《太平山房集選序》)其學術思想具有泰州學派的深刻烙印,“貴生論”與(yu) “重情觀”均與(yu) 其師承泰州王門密切相關(guan) 。

 

與(yu) 程朱理學強調天理人欲的截然對立不同,王陽明肯定人的自然情感:“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傳(chuan) 習(xi) 錄》)湯顯祖肯定真性情:“士有誌於(yu) 千秋,寧為(wei) 狂狷,毋為(wei) 鄉(xiang) 願。”(《合奇序》)與(yu) 陽明論鄉(xiang) 願、狂者語如出一轍。湯氏重情,不僅(jin) 是其文學理念,更承載了對理想社會(hui) 之希冀:“世有有情之天下,有有法之天下。唐人受陳、隋風流,君臣遊幸,率以才情自勝,則可以共浴華清,從(cong) 階升,嬉廣寒。令白也生今之世,滔蕩零落,尚不能得一中縣而治。彼誠遇有情之天下也。”(湯顯祖《青蓮閣記》)湯氏極力凸顯情的重要性,希望借助情的力量,改變世道人心。重情,以情化人,乃其社會(hui) 理想在文學觀念的具體(ti) 映射:“世總為(wei) 情,情生詩歌,而行於(yu) 神。天下之聲音笑貌,大小生死,不出乎是。”(《耳伯麻姑遊詩序》)陽明心學具有平民化色彩的一麵,泰州王門進一步將儒學簡易化和通俗化,遂使陽明心學風行天下。湯顯祖深受陽明心學影響,又做過底層官員,較大限度地接觸底層人民,認識到戲曲——這一百姓喜聞樂(le) 見的藝術形式,實乃傳(chuan) 播學術思想、教化百姓的重要媒介:“人生而有情。思歡怒愁,感於(yu) 幽微,流乎嘯歌,形諸動搖。或一往而盡,或積日而不能自休。蓋自鳳凰鳥獸(shou) 以至巴渝夷鬼,無不能舞能歌,以靈機自相轉活,而況吾人……豈非以人情之大竇,為(wei) 名教之至樂(le) 也哉。”(湯顯祖《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戲曲,以情為(wei) 教,更容易促進人們(men) 遵循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實現教化功用。可見,在湯顯祖看來,戲曲創作主情,並不僅(jin) 僅(jin) 是作家抒發才性的工具,而是以情說理、闡發心性之學、以期裨益風教的載體(ti) 。

 

陽明心學對戲曲創作的影響,體(ti) 現在對社會(hui) 現實的關(guan) 心上。與(yu) 陽明一樣,徐渭熱切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究心時事,擔任胡宗憲幕僚,為(wei) 抗擊倭寇而積極出謀劃策。徐渭的戲曲創作注重汲取民間藝術養(yang) 分,貼近生活,關(guan) 注現實,通過戲曲諷喻黑暗現實,批評醜(chou) 惡,呼喚良知。雜劇《四聲猿》,無論是體(ti) 製、唱法都有創新,又將戲曲與(yu) 自身遭際相結合,皆有強烈的現實色彩,為(wei) 其“本色論”指導下的成功範例。《雌木蘭(lan) 》通過表彰花木蘭(lan) 勇赴國難、殺敵立功之事,呼喚人們(men) 建功立業(ye) :“趁著青年,靠著蒼天,不憚艱難,不愛金錢,倒有個(ge) 閣上淩煙。不強似謀差奪掌把聲名換,抵多少富貴由天。”徐渭關(guan) 心世事,希望借助花木蘭(lan) 事跡,鼓勵人們(men) 奮起反擊,蕩平倭寇。《四聲猿》中尤以《狂鼓史》成就最高,借禰衡擊鼓罵曹的題材,揭露嚴(yan) 嵩之奸惡,表彰沈煉的正直忠義(yi) 之氣,批判現實色彩更為(wei) 濃厚。值嚴(yan) 嵩權勢滔天之際,徐渭作詩以曹操比嚴(yan) 嵩:“曹操沽名不殺賢,終付稱衡與(yu) 黃祖。黃祖曾操江夏符,薊門今亦近穹廬。逐臣猶自懷孤憤,結客邊庭欲破騎。”(《短褐篇送沈子叔成出塞》)詩中所指與(yu) 《狂鼓史》完全一致。事實上,劇中禰衡與(yu) 判官都有徐渭自身的影子,而戲曲中人物語言與(yu) 身份相符,正體(ti) 現了徐渭對“本色論”的積極實踐。

 

在“至情論”的指導下,湯顯祖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在當時劇壇和社會(hui) 上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臨(lin) 川四夢”在戲曲創作上取得了很高的藝術成就,尤其《牡丹亭》立足於(yu) “情”字,乃其“以人情之大竇,為(wei) 名教之至樂(le) ”思想指導下的傑作。《牡丹亭記題詞》闡述創作主旨:“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li) 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chuan) 於(yu) 世而後死。死三年矣,複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li) 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yu) 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既是此劇的創作主旨,也是故事脈絡。劇中,情之真切感人,實際上也並未超越禮的範疇。湯顯祖主情,具有反禮教、反理學、提倡個(ge) 性解放的進步思想,同時標舉(ju) 至情,希望突破情與(yu) 理的二元對立,以情抗理,進而實現情與(yu) 理的平衡。《牡丹亭》中描寫(xie) 杜麗(li) 娘因《關(guan) 雎》而動傷(shang) 春之意:“關(guan) 了的雎鳩,尚然有洲渚之興(xing) ,何以人而不如鳥乎!”聖人因人情而製禮,因此,正常合理的情欲,理應受到禮法的保護。王陽明說:“男女長成,各宜及時嫁娶。”(《南贛鄉(xiang) 約》)湯顯祖以戲劇的方式,描繪深閨小姐因塾師教授《詩經》而喚醒了對愛情的渴望。杜麗(li) 娘對《關(guan) 雎》的自我理解,乃內(nei) 心自然情感的觸興(xing) ,實際上指向的是以杜寶、陳最良為(wei) 代表的腐儒。湯顯祖所批評的是僵化的道學、刻板的禮法,所依據的則是聖人之言與(yu) 儒家經典。聖人尚且肯定人之合理的情欲,那麽(me) 宣揚情與(yu) 理的對立,顯然是站不住腳的。

 

概言之,陽明心學肯定俗文學尤其是戲曲的社會(hui) 價(jia) 值,對中晚明戲曲批評與(yu) 創作影響深遠。“本色論”“至情論”是對陽明心學與(yu) 文學理念的繼承與(yu) 發揚,強調情與(yu) 理的融合,以情統禮,標舉(ju) 真情,實乃陽明心學在戲曲領域的映射,具有反對程朱理學、提倡個(ge) 性解放的意義(yi) 。重情論一定程度上也淡化了文學載道的功能,強化了文學的藝術性,其影響頗為(wei) 深遠。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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