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象數思維的理路、關(guan) 聯與(yu) 啟示

作者：王傳(chuan) 林（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廿二日乙卯

          耶穌2025年10月13日

《周易》中的象思維與(yu) 數思維是支撐古代中國哲學縱深發展的兩(liang) 種基本思維範式。其中，象思維源於(yu) 直觀、感識與(yu) 經驗，具有“觀象”“法象”至“立象”的運思理路，充滿詩性氣質；數思維源於(yu) 抽象、邏輯與(yu) 超驗，具有“倚數”“極數”至“錯綜其數”的運思理路，充滿理性特征。不過，象思維與(yu) 數思維並不是孤立的，二者間的關(guan) 係猶如象與(yu) 數的關(guan) 係。

觀象、法象至立象

“觀象”“法象”呈現的思維特性是直觀、感性、詩性與(yu) 多元，“立象”呈現的思維特性是直觀、思辨與(yu) 統一。《周易》認為(wei) 古人通過“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實現“觀象”“法象”，又言“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即認為(wei) 聖人窺見天地萬(wan) 物之象與(yu) 賾（奧妙）並通過“形容”轉成“卦象”——實現“立象”。從(cong) “觀象”“法象”至“立象”，思維由觀、法、立而次第展開並完成對天地萬(wan) 物之表象的觀識、取用與(yu) 轉化。其中，關(guan) 鍵環節在於(yu) 對天地萬(wan) 物之表象的觀識、取用與(yu) 轉化要高度合乎天地萬(wan) 物之表象、本真與(yu) 奧妙。《周易》有言“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象也者，像此者也”。象思維展開過程的關(guan) 鍵環節在於(yu) 所立之象應該“像此者”——天地萬(wan) 物的諸種形象，即形容之象與(yu) 原本之象應相像——表達與(yu) 被表達應具有一致性。質言之，象思維是以象“摹擬客觀事物的複雜（賾）情況”，法取天地萬(wan) 物的諸種形象並實現“立象”，而且通過摹擬天地萬(wan) 物的諸種形象而形成的象是可以用卦爻符號來呈現的。

從(cong) 象思維的運思理路看，“觀象”——直觀天地萬(wan) 物的諸種形象是起點，“法象”——法取天地萬(wan) 物的諸種形象是過程，“立象”——通過直觀與(yu) 法取天地萬(wan) 物的諸種形象而確立卦爻之象是目的。《周易》言“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又言“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象事知器，占事知來”。在《周易》中，“象”雖有天象、物象、事象、本象、失得之象、憂虞之象、進退之象、晝夜之象等，但諸象經由直觀、想象、聯想、比喻與(yu) 比類而發生聯係並被寄寓於(yu) 卦爻之象。盡管卦爻之象隻是自然世界的模擬之象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形象副本，但是卦爻之象卻因耦合了天地萬(wan) 物之象而成為(wei) 能洞見吉凶、預測未來的自然之鏡。《周易》言“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wei) 二以象兩(liang) ，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yu) 扐以象閏”，進一步說明諸種形象（尤其是卦爻之象）既能夠反映出自然世界的本質規定性與(yu) 變化性，又能夠反映出象象之間的因果性，還能反映出天地陰陽的交互性與(yu) 萬(wan) 事萬(wan) 物的互聯性。

由“觀象”“法象”至“立象”，隨著象思維的有序展開，其旨趣與(yu) 目的慢慢浮出水麵：一是“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二是“以物象而明人事”。

倚數、極數至錯綜其數

“倚數”“極數”呈現的思維特性是抽象、歸納、演繹與(yu) 理性，“錯綜其數”呈現的思維特性是綜合、推理與(yu) 思辨。而且，數思維的展開過程隱含一種追尋公式化的思維傾(qing) 向。追根溯源，古人在“抽象的特殊過程產(chan) 生了數的概念”與(yu) 創設公式、利用公式的原始思維。《周易》有言，“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參天兩(liang) 地而倚數，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發揮於(yu) 剛柔而生爻，和順於(yu) 道德而理於(yu) 義(yi)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又言“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shu) 契，百官以治，萬(wan) 民以察，蓋取諸《夬》”，“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極數知來”，“君子以製數度，議德行”。由此可見，數思維的生成發展一方麵反映出古人的思維能力與(yu) 認知能力達到了新高度，另一方麵表明古人已經形成運用數理公式統合思維與(yu) 認知並使之合乎自然理性的思維邏輯。

“倚”“極”“錯綜”是數思維的運思環節，由“倚數”“極數”至“錯綜其數”，思維遞升展開。當然，所倚、所極之數與(yu) 所錯綜之數並不隻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數目，而是有深刻意涵的。《周易》中的數有不同的定義(yi) 與(yu) 內(nei) 涵，比如“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中的“二十有五”“三十”與(yu) “天地之數”“萬(wan) 物之數”在所指與(yu) 能指上便有本質區別。它們(men) 的定義(yi) 與(yu) 內(nei) 涵明顯不同：前者指向數目與(yu) 數量，後者指向道與(yu) 本質。從(cong) “天地之數”到“人事之則”，數理、數目與(yu) 計算法則承載並映現天地萬(wan) 物的本質及變化。其中，數目演算呈現的嚴(yan) 整形式、變化有序、理性演繹與(yu) 理論演繹，是組織思維、整合感性材料、形成真知灼見的前提條件之一。從(cong) 思維發展史看，數思維的出現與(yu) 發展推動了原始思維、神話思維向哲學思維的躍升與(yu) 轉變，消解了自然的神秘性，拓展了認知的理性之域。

“倚數”“極數”至“錯綜其數”的目的在於(yu) 揭示天地萬(wan) 物的本質規定性與(yu) 自然時空的運行法則，並以此為(wei) 依據，明確自然與(yu) 人（事）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其中，所謂“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闡明蓍筮的演算過程是窮極天地陰陽之數、探尋自然法則的基本過程，也是利用自然精神引領行動決(jue) 策、實現化成天下的基本過程。

數生象與(yu) 象攝數

直觀洞見表象（象），思辨洞悉本質（數）。象與(yu) 數雖有分殊，但關(guan) 聯密切。然而，究竟是象先於(yu) 數還是數先於(yu) 象，卻一直是個(ge) 爭(zheng) 議不休的問題。其實，《周易》“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一語已經隱晦地給出答案。意思是說，數先於(yu) 象，象後於(yu) 數，或如邵雍所言“象起於(yu) 形，數起於(yu) 質”，“神生數，數生象，象生器”。質言之，數比象更為(wei) 根本，“象也者，盡物之形也；數也者，盡物之體(ti) 也”。天地萬(wan) 物、人間萬(wan) 事皆蘊含數（道、理），宋代理學家陳普總結為(wei) “萬(wan) 事無非理數成”。就象、數與(yu) 數目的關(guan) 係看，象立於(yu) 數，數衍生理性與(yu) 數目，演數目可成爻數與(yu) 卦爻之象，進而實現以數攝象、以數定象。其中，演數目是過程，成爻數是結果，所演是天地之數（道）。所以說，數思維比象思維更為(wei) 根本。不過，從(cong) 思維的過程與(yu) 結果看，象思維與(yu) 數思維又具有耦合性與(yu) 關(guan) 聯性。因為(wei) 象思維與(yu) 數思維皆關(guan) 涉自然、曆史與(yu) 人事，並試圖找出自然因果律、曆史因果律與(yu) 善惡因果律，去預測吉凶禍福，而且皆強調依道明德可以逢凶化吉、避禍致福。

縱觀早期易學史，象思維與(yu) 數思維的縱深展開還揭明曆史與(yu) 邏輯相一致之規律，比如從(cong) “伏羲易”到“文王易”再到“孔子易”的曆史進程。其中，文王八卦圖的出現彌補了伏羲八卦圖的不足，實現了數、道、象、圖的有機融合。“孔子易”的出現則彌補了“文王易”的不足，擺脫了商周之際“幽讚”《易》時的原始宗教氣息與(yu) 神秘臆測。孔子所言“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與(yu) “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直接道出“明數”之於(yu) 觀德義(yi) 的重要性和“我後其祝卜”的因由。曆史地看，春秋末年的孔子解《易》以“觀德義(yi) ”為(wei) 目的強調“明數”，拓展了數思維的認知邊界與(yu) 價(jia) 值邊界，突破了“伏羲易”與(yu) “文王易”的思維範式。

綜上可見，象思維蘊含“觀象”“法象”至“立象”的運思進路與(yu) 價(jia) 值旨歸，數思維蘊含“倚數”“極數”至“錯綜其數”的運思進路與(yu) 價(jia) 值旨歸。在由象至數的過程中，思維實現了由直觀、感性、詩性向抽象、理性、智性與(yu) 德性的躍升。從(cong) “伏羲易”到“文王易”再到“孔子易”的曆史進程中，象思維與(yu) 數思維的發展消解了思維的野性（原始性），使得“野性的思維”由直觀、神話、互補、互滲躍向邏輯、詩性、理性、符號與(yu) 算術（科學化）。其間，象的神秘性和“數的神秘力量”以及與(yu) 被計算對象之間的神秘關(guan) 聯性逐漸被象思維與(yu) 數思維衍生的詩性、理性、德性與(yu) 智性所消解。

於(yu) 今而言，象思維與(yu) 數思維的啟示有四：一是所謂象與(yu) 數有分，隻是便於(yu) 認知與(yu) 思維展開的分，屬於(yu) 形式之分、範疇之分。二是解《易》當有統合、一體(ti) 、辯證之眼光，不當孤立看待象或數，否則，思維會(hui) 囿於(yu) 一隅乃至固化僵化。三是應當客觀看待象思維與(yu) 數思維的曆史價(jia) 值，消解其神秘性與(yu) 比附性，統合詩性、理性、德性與(yu) 智性，創新思維範式。四是敢於(yu) 擺脫以往極端重視象或極端重視數的思維傾(qing) 向與(yu) 學理取向，積極尋道明德，弘揚《易》之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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