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與(yu) 自信:《論語》所記孔子的自我評價(jia)
作者:徐正英(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八月二十日癸醜(chou)
耶穌2025年10月11日
《論語》所記孔子言論中,有18篇48章涉及了對自己的評論,頗值得研究。這部分言論蘊含的最主要精神是孔子的自省意識與(yu) 文化自信。
不懂得自省是人性通病,孔子不禁為(wei) 此發出了“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nei) 自訟者也”(《公冶長》)的感歎。進而對“不善不能改”的現象表達了“是吾憂也”(《述而》)的深深焦慮。因此,他將自省意識貫穿於(yu) 自我評價(jia) 的始終,力圖為(wei) 學生和世人樹立典範。
孔子的自省意識主要體(ti) 現為(wei)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自己建構的一套治理國家、完善社會(hui) 的“仁道”思想體(ti) 係,在當時的“霸道”時代很難為(wei) 當政者所用,正如子路代為(wei) 解釋的“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微子》)。即便如此,孔子在感歎“莫我知也夫”(《憲問》)的同時,還是以“不怨天,不尤人”(《憲問》)而“君子求諸己”(《衛靈公》)的心態,盡量從(cong) 自己身上尋找不被任用的原因。他先後省察出自己的六點不足:一是“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學而》),認為(wei) 自己可能對時局理解不夠。二是以“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三條君子標準自我對照,認為(wei) “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憲問》),自己君子人格修養(yang) 不足。三是“患其不能也”(《憲問》),“病無能焉”(《衛靈公》),反思自己可能任職本領不夠。四是“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述而》),承認自己書(shu) 本知識和道理掌握得好,但社會(hui) 實踐經驗欠缺。五是慚愧對底層民生了解太少,並為(wei) 麵對農(nong) 夫關(guan) 於(yu) 民生問題的提問自己竟“空空如也”而深表自責(《子罕》)。六是對文化知識學習(xi) 與(yu) 傳(chuan) 授,有時也捫心自問“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述而》),認為(wei) 自己這方麵做得未必足夠好。
正因對自己在識人、修養(yang) 、能力、事功、民生、學問諸方麵的表現均不夠滿意,所以孔子對學生的讚師之語堅決(jue) 拒絕。如公西華稱其為(wei) “聖人”,他立刻表示不敢當:“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述而》)就連子貢稱他所定“君子”人格標準是“夫子自道”,他也同樣予以否定(《憲問》)。相反,麵對別人的批評,隻要不是挑戰自己的信仰,孔子都欣然接受。如當他聽說陳司敗對自己評魯昭公之語提出疑問時,立即說出了那句“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述而》)的名言,深表慶幸。即便在學生麵前說了不嚴(yan) 謹的話而遭質疑,他也會(hui) 立即肯定學生意見而自我糾正(《陽貨》)。孔子甚至感歎“回也非助我者也,於(yu) 吾言無所不說(悅)”(《先進》),遺憾顏淵不對自己的觀點提反對意見是無助於(yu) 自己進步的人。即便是麵對楚狂接輿、長沮、桀溺、荷蓧丈人(《微子》)等信仰完全不同的隱士的嘲諷,孔子也都是在理解和尊重的前提下,對自己的人生選擇作出理性辯解。
也正因為(wei) 孔子自省到諸多不足,所以他秉持“過,則勿憚改”(《學而》)、“改之為(wei) 貴”(《子罕》)的一貫理念,效法榜樣,努力完善提升自己。他不僅(jin) “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季氏》),珍惜一切法善而避不善的機會(hui) ;而且“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裏仁》),還在法賢的同時主動以不賢對照反省自己有無同樣毛病;即便是“三人行”,也主動“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辨別並學習(xi) 他們(men) 各自好的方麵、對照改正自己不好的方麵。
勇於(yu) 自省既是一種清醒,也是一種品格,更是一種自信。缺乏自信的人才會(hui) “過也必文”(《子張》)。人無完人,有缺點的偉(wei) 大才真實可信。再說,承認缺點方能改正缺點,改正缺點方能自我提升。孔子的自省改過精神早已內(nei) 化成了一種民族文化品格,很值得賡續發揚。
孔子在自省缺點的同時,也在不斷總結著自己的優(you) 點。一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真誠坦蕩的人。如“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yu) 二三子者,是丘也”(《述而》),稱不作任何隱瞞是自己的基本為(wei) 人;“君子坦蕩蕩”(《述而》),就是夫子自道。二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重道義(yi) 的人。“義(yi) ”是孔子思想體(ti) 係的有機組成部分,《論語》所記他17次講“義(yi) ”,既有個(ge) 人道義(yi) 又有社會(hui) 公義(yi) 。而自評“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述而》),則無疑指個(ge) 人道義(yi) 。他多給管家薪俸(《雍也》)、主動資助並安葬朋友(《鄉(xiang) 黨(dang) 》),就是對道義(yi) 的踐行。三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守誠信的人。“信”是孔子思想體(ti) 係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其在《論語》中33次所講之“信”,涵蓋個(ge) 人、社會(hui) 、國家三個(ge) 層麵,其中自評的“篤信好學,守死善道”(《泰伯》),自屬個(ge) 人層麵。他將誠信視為(wei) 立身之本,甚至稱“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為(wei) 政》),認為(wei) 不守誠信就不配做人。至於(yu) 曆代聚訟紛紜的“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則是與(yu) 前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子路》)對舉(ju) 而言的,指的是外交場合的靈活鬥爭(zheng) 智慧,被後人誤讀了。四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勤勉工作的人。“敏於(yu) 事”(《學而》)、“執事敬”(《子路》)、“敬其事而後其食”(《衛靈公》)等,都是孔子對學生的言傳(chuan) 身教。五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不追求物質享受的人。其自評的“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在其中矣”(《述而》),廣為(wei) 人知。他認為(wei) 要成為(wei) “君子”就應該“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衛靈公》),甘願“固窮”(《衛靈公》),做到“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學而》)。因此,孔子批評“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於(yu) 義(yi) 也”(《裏仁》)、“士而懷居,不足以為(wei) 士矣”(《憲問》),認為(wei) 貪圖物質享受的“士”不配講“道”,更不配做“士”。至於(yu) 《鄉(xiang) 黨(dang) 》所記孔子的“奢華”生活片段,則是他的日常守禮行為(wei) ,且多被今人誤讀了。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原意為(wei) 糧食不一定舂得精、魚肉不一定切得細,以與(yu) 下句黴爛、發臭“不吃”對舉(ju) ,來凸顯其嚴(yan) 格守禮;而非今人理解的隻吃精糧和細肉。六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重實踐的人。所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與(yu) ,祭如不祭”(《八佾》),既表達了他超前的對神的質疑精神,同時也表達了自己對親(qin) 身實踐的一貫重視,認為(wei) 凡是沒有親(qin) 身參與(yu) 體(ti) 驗的活動就對自己的認知提高沒有實際意義(yi) 。七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重口頭闡發先賢思想而不著書(shu) 立說的人。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述而》)的自述,為(wei) 人所熟知。八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以“忠恕”理念貫穿一生的人。孔子多次宣稱“吾道一以貫之”(《裏仁》)、“予一以貫之”(《衛靈公》)、“忠恕而已矣”(《裏仁》),並解釋“恕”即“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衛靈公》),是對自己的底線約束;“忠”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雍也》),是要求自己的高層次標準,亦可作為(wei) 一般人追求的品格修養(yang) 目標,但並不苛求人人都能做到。九則認為(wei) 自己是個(ge) 視真理重於(yu) 生命的人。其名言“朝聞道,夕死可矣”(《裏仁》)即是。
而在孔子自我正麵評價(jia) 的言論中,最為(wei) 凸顯的則是他對曆史文化的自信。
首先,表現為(wei) 其對博大精深的曆史文化知識由衷地熱愛和勤勉探研。孔子認為(wei)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知之者不如樂(le) 之者”(《雍也》),而他自己的最大樂(le) 趣就是“好古”(《述而》),所以終生“敏以求之”(《述而》)。正因如此地享受曆史文化知識,所以孔子對學習(xi) 異常自覺和勤奮。其自評的“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公冶長》),並非自詡而是事實。孔子讓子路以“女奚不曰: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述而》)回答葉公之問,既說明自己讀書(shu) 的勤奮狀態,又說明讀書(shu) 帶給自己的內(nei) 心愉悅程度,還說明終身學習(xi) 是自己的常態。從(cong) “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泰伯》),可見其對文化知識學習(xi) 的癡迷程度。孔子不僅(jin) 注重通過文獻研讀學習(xi) 曆史文化知識,還重視通過“曆史現場”考察,以印證自己書(shu) 本所學的可信度。如“子入太廟,每事問”(《八佾》);“多聞,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多見而識之”(《述而》);“至於(yu) 是邦也”“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學而》)等,足見他不放過任何讀書(shu) 與(yu) 實地考察的互證機會(hui) 。
其次,作為(wei) “博學於(yu) 文”(《雍也》)的孔子,其文化自信更表現為(wei) 他對曆史文獻的熟悉程度和曆史的判斷力。具體(ti) 而言,他自信具有發現曆史文獻中存在諸多問題的專(zhuan) 業(ye) 水平;又有使“《雅》《頌》各得其所”(《子罕》)的專(zhuan) 業(ye) 能力;既稱“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八佾》),堅信自己對夏朝和商朝禮儀(yi) 文化典章的熟悉程度比它們(men) 的後裔杞國人和宋國人還清楚;更稱“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為(wei) 政》),自信三代禮儀(yi) 文化典章繼承革新發展關(guan) 係的更深層問題,自己也同樣深得其心;並經過三代對比,最後得出了“周監(鑒)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八佾》)的結論和個(ge) 人選擇,甚至“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為(wei) 政》)。史實證明孔子的預見是大體(ti) 正確的,無愧為(wei) 曆史文化巨人和思想巨人。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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