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無錫退休教師華介友幾十年堅持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人物小傳(chuan) ：

華介友，1935年生，江蘇無錫人。1954年畢業(ye) 於(yu) 無錫師範學校，籌建起無錫首個(ge) 少年宮，將快樂(le) 教育和個(ge) 性化發展貫穿始終；他在東(dong) 林小學當思想品德課老師期間，嚐試將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故事融入課程中，深受學生喜愛。2003年，他開辦“琅琅讀書(shu) 在東(dong) 林”經典誦讀班，22年來，在數萬(wan) 名孩子心中種下了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種子。

10月9日，《人民日報》第6版版麵。

一輩子一件事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

周末清晨，琅琅讀書(shu) 聲從(cong) 有著900多年曆史的江蘇無錫東(dong) 林書(shu) 院深處傳(chuan) 來。

循聲穿過亭台與(yu) 古樹，來到一進廳堂，小桌小椅整齊排開，一群孩童正手捧書(shu) 本，用稚氣的聲音誦讀著《論語》。

站在前麵領讀的是今年90歲的退休教師華介友。他一頭銀發，清臒瘦削，卻精神飽滿。

1954年，他畢業(ye) 於(yu) 無錫師範學校，由此開啟了教書(shu) 育人的生涯；2003年，68歲的他創辦了“琅琅讀書(shu) 在東(dong) 林”誦讀班，22年來，在數萬(wan) 名孩子心中種下了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種子。

“立下誌願，要一輩子從(cong) 事教育工作”

“我以前就是華老師的學生，現在我把孩子也送來了。”

學生家長夏海豔說，孩子每周盼著來上課，也因此愛上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這個(ge) 誦讀班為(wei) 何這麽(me) 有吸引力？

華介友為(wei) 孩子們(men) 講解古籍經典。範堯攝

“今天我們(men) 誦讀的是《論語·先進》的一段。”

華介友讓孩子們(men) 打開課本，一句句領讀：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這些孩子，大的十二三歲，小的不過四五歲，有的孩子無法理解古文的意思，華介友就把這些內(nei) 容轉化成故事講給大家聽。

“什麽(me) 是理想的生活呢？孔子的學生曾點用這樣一段話描述了春遊的場景，孔子聽了很是讚同……”

孩子們(men) 仿佛身臨(lin) 其境。

上完書(shu) 法課，看到窗外秋色正好，華介友便領著孩子們(men) 來到一處臨(lin) 水的亭子，吟誦《詩經·關(guan) 雎》。

轉眼，放學時間到了，有的孩子不願離去。

華介友笑著提議：“咱們(men) 就像書(shu) 中那樣吟誦著回家吧。”

這一刻，經典不是遙遠的文字，而是觸手可及的生活。

為(wei) 何在68歲開辦誦讀班？

“我家裏窮，受益於(yu) 國家的好政策，上學時去了免費的師範學校，我就立下誌願，要一輩子從(cong) 事教育工作。”

華介友說，上世紀90年代末，他曾看到巴金、冰心等老一輩文化學者呼籲，不要讓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中斷，應該趕快建設幼兒(er) 古典學校。這與(yu) 他的想法一致，他專(zhuan) 程到北京等地尋找專(zhuan) 家求教，準備在無錫開辦誦讀班。

有一個(ge) 下雨天，華介友路過東(dong) 林書(shu) 院，裏麵靜悄悄的，他想，誦讀班辦在這裏不是很好嗎？

他找到書(shu) 院負責人，誠懇地說：“東(dong) 林書(shu) 院曾是讀書(shu) 人匯聚的地方。如今，這裏少了讀書(shu) 聲甚是遺憾。”這份誠意打動了對方，很快，誦讀班就在東(dong) 林書(shu) 院辦了起來。

場地有了，怎樣招收學生呢？華介友到全市各個(ge) 幼兒(er) 園和小學去“遊說”，招收到首批20名學生。

最初，聽說他要辦誦讀班還得自籌資金購買(mai) 書(shu) 籍，老伴兒(er) 不理解，“年紀大了，生病了要花錢的地方還很多。”“老了更不能虛度光陰，要做點有意義(yi) 的事情！”

看他這樣堅定，老伴兒(er) 也鬆了口，陪他一起辦起了誦讀班。

辦誦讀班遇到的最大困難是生源，有一年，僅(jin) 招到3名學生。

但華介友不氣餒，“隻要東(dong) 林書(shu) 院開一天，就會(hui) 有家長帶孩子來參觀，總會(hui) 有孩子加入我們(men) 。哪怕隻有一個(ge) 學生，也要辦下去。”
22年來，數萬(wan) 名孩子走進這個(ge) 課堂，既有中國孩子，也有外國孩子。

“和孩子們(men) 在一起，我收獲的遠比付出的多”

和許多老師嚴(yan) 肅的形象不同，華介友在孩子們(men) 眼中是位老頑童。

2小時的誦讀課程，華介友設置20分鍾大課間，帶孩子們(men) 到操場看螞蟻、扔沙包、推鐵環，和大家打成一片；有時年齡小的孩子在課堂上坐不住，他就陪他們(men) 溜出去玩一陣，累了再回來上課；每當天氣晴朗時，他便將課堂搬到古樹下、池塘邊、長廊裏，帶孩子們(men) 在大自然中感受生活、激發天性、寓教於(yu) 樂(le) 。

青年時期的華介友在東(dong) 林書(shu) 院大門前留影。受訪者供圖

他上課的方式也突出一個(ge) “活”字。

孩子們(men) 來到誦讀班的第一課，就是認識東(dong) 林書(shu) 院。

華介友不是帶著大家認識這裏的名聯石碑，而是先讓大家感受古樸石碑與(yu) 新補刻石碑的區別，再用鼻子嗅一嗅文物上“曆史的味道”。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學習(x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華介友跟孩子們(men) 講起孔子向老子請教的故事……

“從(cong) 這些故事中能感悟很多道理，也啟發我們(men) 要學會(hui) 自主思考、懂得提問。”華介友說。

對於(yu) 東(dong) 林書(shu) 院的名聯，他也啟發孩子們(men) 有新的思考。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an) 心，這裏的‘關(guan) 心’有沒有更好的詞語可替換？”孩子們(men) 開動腦筋，想出了“在心”“用心”“動心”……

有一回，華介友帶孩子們(men) 在池塘邊誦讀，他指著小魚兒(er) 問：池塘裏共有幾條魚？有的孩子認真去數，也有的孩子說，“有兩(liang) 條，一來一往。”

華介友十分驚喜，“要向孩子們(men) 學習(xi) ，學生不必不如師！”

這些創新的教育理念，來源於(yu) 華介友70年的從(cong) 教經曆。

從(cong) 無錫師範學校畢業(ye) 後，他當過無錫市“少年之家”的“家長”，認真研究少年兒(er) 童的興(xing) 趣愛好，將快樂(le) 教育和個(ge) 性化發展貫穿始終；

上世紀80年代，他在東(dong) 林小學當思想品德課老師期間，嚐試將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故事融入教學，受到了學生們(men) 喜愛。

“我上小學時，華老師就是我的老師，我上中學、大學，直到現在參加工作，他依然在當老師。”華介友最早一批的學生宋小春說：“教書(shu) 讓他一直保持年輕。”

“從(cong) 事教育工作，讓我總感覺到自己好像不會(hui) 變老，和孩子們(men) 在一起，我收獲的遠比付出的多。”華介友說。

“做好傳(chuan) 幫帶，讓孩子們(men) 有更多接觸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機會(hui) ”

華介友常說：“生命不息，教育不止”。

不過，隨著年歲漸長，他也開始考慮傳(chuan) 幫帶。

他挑選“徒弟”的眼光很高：沒有國學基礎的，不行；學問做得好，但脾氣急躁、對孩子沒耐心的，不行；打著傳(chuan) 統文化招牌做生意的，更不行。

曾有人想把華介友挖去培訓班教書(shu) ，被華介友直接拒絕。

2016年，華介友在一次活動中結識了在高校任教的中國哲學博士李素潔。“她專(zhuan) 業(ye) 知識紮實，做事又認真，性格也好。”華介友邀請她來誦讀班做兼職老師。

“當時，華老師已經80多歲了，我被他的精神打動了，答應業(ye) 餘(yu) 時間來上課。”李素潔說，自己隻有教“大孩子”的經驗，不知如何教“小朋友”，在華老師指導下，頗費了一番功夫。

第一次試講前，李素潔花了許多心思，製定了詳細的教學提綱，但華介友聽了一節課，對她搖搖頭，“孩子們(men) 沒有笑臉”。

怎樣能讓孩子們(men) “有笑臉”呢？

華介友不明說，李素潔在家冥思苦想，設計了許多孩子們(men) 喜歡玩的遊戲，將詩詞加入遊戲、舞蹈中，但第二次試講後，華介友依然搖搖頭，“得有思考”。

“華老師對待我們(men) ，也像對待孩子一樣，他希望我們(men) 能在過去授課經驗的基礎上，加入思考與(yu) 創新。”

受到啟發，李素潔“研發”出更多新花樣：“我來畫你來猜”，將成語或繁體(ti) 字畫出來，讓孩子們(men) 看圖說話；“今天我來當老師”，請孩子們(men) 自己講課，有的孩子將《東(dong) 周列國誌》的人物圖搬上黑板。

李素潔還將她的研究“唐調吟誦”引入課堂，將經典詩詞唱出來，成為(wei) 課堂上一道亮麗(li) 的風景。

誦讀班需要常學常新。

為(wei) 了讓課堂內(nei) 容更豐(feng) 富，華介友不僅(jin) 倡導“每個(ge) 家長都是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播者”、鼓勵“親(qin) 子共讀”，還從(cong) 家長中“發掘”老師。

“要做好傳(chuan) 幫帶，讓孩子們(men) 有更多接觸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機會(hui) 。”華介友說。

班上有個(ge) 孩子的家長是東(dong) 林小學的美術教師，有剪紙特長，華介友將她請來，教孩子們(men) 做手工；

還有一名學生的奶奶曾在惠山泥人廠工作，也被請來教大家捏泥人、做小動物……

課堂上多了更多歡笑聲。

“小時候，我在少年宮跟著華老師學書(shu) 法和繪畫，現在，華老師邀請我回來，教孩子們(men) 書(shu) 法。教育的意義(yi) 在此刻充分顯現。”

在一家企業(ye) 供職的顧旭旦，利用閑暇時間，每周到東(dong) 林書(shu) 院教孩子們(men) 書(shu) 法，“我會(hui) 將這份事業(ye) 繼續傳(chuan) 承下去！”顧旭旦說。

來源｜《人民日報》（2025年10月9日 第6版）

記者丨鄧建勝 姚雪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