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新】“己不勝其樂”之“不勝”義辨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25-09-28 22:2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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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不勝其樂(le) ”之“不勝”義(yi) 辨

作者:方一新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七月十五日戊寅

          耶穌2025年9月6日

 

 

 

圖1

 

【國學爭(zheng) 鳴】

 

《論語·雍也》有一段話,是孔子對顏回的評價(jia)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這段內(nei) 容,在以下兩(liang) 種出土文獻中也有相應的記載。

 

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以下簡稱“安大簡”)《仲尼曰》簡10:“仲尼曰:‘一簞食,一勺漿,人不勝其憂,己不勝其樂(le) ,吾不如回也。’”

 

湖北荊州王家嘴楚墓竹簡(以下簡稱“王家嘴楚簡”)《孔子曰》:“孔子曰:‘一簞食,一勺漿,人不勝其……不勝其樂(le) ,吾不如回也。’”

 

傳(chuan) 世本《論語》與(yu) 兩(liang) 種出土文獻比,“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一句,傳(chuan) 世本之“不堪”“不改(其樂(le) )”,出土文獻分別作“不勝”。

 

徐在國、顧王樂(le) 《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仲尼〉篇初探》(《文物》2022年第3期,以下簡稱《初探》)指出:“今本‘堪’,安大簡作‘勝’。邢昺疏:‘堪,任也。’《說文》:‘勝,任也。’二者意思相同;今本‘回也不改其樂(le) ’,安大簡作‘己不勝其樂(le) ’。今本‘回也不改其樂(le) ’之‘樂(le) ’,應為(wei) 顏回之所樂(le) ,楊伯峻譯作‘顏回卻不改變他自有的快樂(le) ’。而簡本‘己不勝其樂(le) ’是針對上文‘人不勝其憂’而言的,意謂自己不能承受‘其樂(le) ’,此‘樂(le) ’應是指人之‘樂(le) ’。”

 

陳民鎮、魏逸暄《新出楚簡與(yu) 〈論語〉“賢哉回也”章新知》(《光明日報》2024年11月23日第11版“國學”版,以下簡稱《新知》)專(zhuan) 門比較了上述異文,指出:“《論語》的‘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在《仲尼曰》《孔子曰》中作‘人不勝其憂,己不勝其樂(le) ’。引《爾雅·釋詁》、《管子·入國》尹知章注、《漢書(shu) ·賈山傳(chuan) 》顏師古注‘堪’‘勝’互訓例,認為(wei) :“‘勝’與(yu) ‘堪’可互訓,‘人不勝其憂’即‘人不堪其憂’,說的是他人不能承受此憂愁。”“但在‘己不勝其樂(le) ’一句中,‘勝’訓‘堪’則難以說通。”

 

在引述《初探》“此‘樂(le) (指‘己不勝其樂(le) ’之‘樂(le) ’——引者)’應是指人之‘樂(le) ’”後,《新知》認為(wei) :“從(cong) ‘人不勝其憂’與(yu) ‘己不勝其樂(le) ’的對舉(ju) 看,‘己’明顯與(yu) ‘人’相對,‘其樂(le) ’應當是就顏回而言的。‘不勝’可用作表示非常的程度副詞,與(yu) ‘其樂(le) ’搭配可形容樂(le) 之深,但‘不勝’的這一用法沒有先秦時期的明確用例,故較為(wei) 可疑。‘勝’或可訓‘遏’。《國語·晉語四》‘尊明勝患’,韋昭注:‘勝,猶遏也。’”“朱熹《論語集注》以‘不以害其樂(le) ’來解釋‘回也不改其樂(le) ’,‘勝’若訓‘遏’,則恰可與(yu) 朱熹的解釋相呼應,與(yu) ‘改’的對應關(guan) 係更明顯。總之,《仲尼曰》與(yu) 《孔子曰》的兩(liang) 個(ge) ‘不勝’當需要區別對待,如若一概將‘勝’解釋為(wei) ‘堪’,則難以疏通文義(yi) 。”

 

此外,在討論《論語》與(yu) 《仲尼曰》孰先孰後的問題時,《新知》不同意徐、顧《初探》“《仲尼曰》的表述更為(wei) 原始,《論語》的表述是經過潤色的結果”的意見,認為(wei) :“《論語》此章相對更為(wei) 原始。”提出了三個(ge) 理由,“其三,‘人不勝其憂,己不勝其樂(le) ’的兩(liang) 個(ge) ‘不勝’意義(yi) 不盡一致,似乎是為(wei) 了形式上的一致而強行統一的結果。”

 

也就是說,安大簡、王家嘴楚簡“(己)不勝其樂(le) ”,目前至少有兩(liang) 種解釋:

 

其一,徐在國、顧王樂(le) 認為(wei) 安大簡《仲尼曰》“己不勝其樂(le) ”的“勝”仍作“堪”(承受)解,句意謂自己不能承受其“樂(le) ”,此“樂(le) ”是指“人”之“樂(le) ”。

 

其二,陳民鎮、魏逸暄不讚同《初探》說,認為(wei) 此處“人不勝其憂”與(yu) “己不勝其樂(le) ”對舉(ju) ,“‘己’……應當是就顏回而言的”。以“遏”釋“己不勝其樂(le) ”的“勝”,意謂不能遏止自己的快樂(le) 。朱熹《論語集注》以“不以害其樂(le) ”釋“回也不改其樂(le) ”,《新知》認為(wei) ,以“不遏”釋“不勝”,這樣兩(liang) 說就“相呼應”了。

 

按:安大簡《仲尼曰》“己不勝其樂(le) ”、王家嘴楚簡“不勝其樂(le) ”,“其樂(le) ”都應該是顏回(自認為(wei) )之樂(le) (即文中所謂“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之樂(le) ),而非眾(zhong) 人之樂(le) (指較好的飲食和居住環境),《初探》說殆不可從(cong) 。但《新知》以“遏”釋“己不勝其樂(le) ”的“勝”,認為(wei) “《仲尼曰》與(yu) 《孔子曰》的兩(liang) 個(ge) ‘不勝’當需要區別對待”,則不符合“不勝”在先秦時期的使用情況,有違語言的社會(hui) 性及詞義(yi) 的前後統一性,當可商榷。

 

為(wei) 了考察“不勝”的含義(yi) ,我們(men) 對先秦“不勝”一詞作了粗略的調查統計。先秦時期,“不勝”共出現了120例,其義(yi) 項大致有六個(ge) :(1)未能戰勝,不敵。56例。(2)沒有強過,超過。15例。(3)不克製。2例。(4)不能承受,禁不起。30例。(5)不盡。14例。(6)不相當、不相符,不如。3例。

 

安大簡《仲尼曰》、王家嘴楚簡《孔子曰》“人不勝其憂”,與(yu) 《論語·雍也》“人不堪其憂”相對,“勝”是忍受、承受義(yi) ,“不勝”猶言“不堪”,“說的是他人不能承受此憂愁”(《新知》),這是沒有疑義(yi) 的。

 

關(guan) 鍵在於(yu) 兩(liang) 種簡牘後半句“己不勝其樂(le) ”,這句裏麵,己,自己、自身;站在說話者孔子的角度來說是“彼、他”,指顏回。“其”解釋為(wei) “其中的”,代指“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這個(ge) 特定處境,而非指任何人。他人不能承受其中的“憂約之苦”,而顏回不能盡享其中的超然之樂(le) 。“其樂(le) ”表示“某種境遇中的快樂(le) ”。《晏子春秋·內(nei) 篇雜上》:“晏子飲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財不足,請斂於(yu) 氓。’晏子曰:‘止。夫樂(le) 者,上下同之,故天子與(yu) 天下,諸侯與(yu) 境內(nei) ,自大夫以下各與(yu) 其僚,無有獨樂(le) ;今上樂(le) 其樂(le) ,下傷(shang) 其費,是獨樂(le) 者也,不可。’”其樂(le) ,指賦斂奢靡之樂(le) 。又《墨子·七患》有“上不厭其樂(le) ,下不堪其苦”的說法,與(yu) 《晏子》意趣相當,也都是針對某種奢靡情況而言。“不勝其樂(le) ”之“勝”乃承受、容受義(yi) ,“不勝”言不能承受,承受不了;“不勝其樂(le) ”猶言快樂(le) 很多,多到承受(享用)不了。不妨對比一下“己不勝其樂(le) ”與(yu) “回也不改其樂(le) ”:簡牘直述(顏回)快樂(le) 多到承受不了,意謂他很快樂(le) ;而《論語》則相對委婉一些,謂顏回對他所處的生活環境處之怡然,自得其樂(le) 。前者略顯誇張,後者比較平實,總體(ti) 意思接近,但表述各有不同。

 

“不勝”表“不堪”,人所周知;但“不勝”是否可以用於(yu) 積極層麵,表示(好的東(dong) 西)承受不了?從(cong) 先秦文獻看,確有這樣的用例。

 

《管子·法法》:“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故久而不勝其禍。毋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故久而不勝其福。”又:“惠者,多赦者也,先易而後難,久而不勝其禍:法者,先難而後易,久而不勝其福。”

 

《管子》這兩(liang) 例是說,凡是主張赦免犯錯者的,因為(wei) “小利而大害”,“故久而不勝其禍”,時間長了,國家會(hui) 無法承受由此帶來的禍害。而“毋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故久而不勝其福”是說不赦免犯罪錯者,會(hui) 碰到小麻煩,卻會(hui) 得到大利益,久而久之,福氣多得都承受(享用)不了。兩(liang) 例“不勝其福”都與(yu) “不勝其禍”相對,用於(yu) 積極層麵,指福氣很多,多得都承受(享用)不了。

 

比較有意思的是,類似兩(liang) 種出土文獻並列使用“不勝”的用法,在出土文獻裏也已經見到,《郭店楚墓竹簡·成之聞之》7:“一宮之人,不[圖1](勝)丌(其)敬。”又《郭店楚墓竹簡·成之聞之》8:“一宮之人,不[圖1](勝)丌(其)﹝哀﹞。”又《郭店楚墓竹簡·成之聞之》9:“一軍(jun) 之人,不[圖1](勝)丌(其)瀦(勇)。”這3句裏,“不勝其敬”“不勝其勇”都用於(yu) 積極方麵,分別指“所有宮中的人都會(hui) 格外肅敬”“全軍(jun) 將士都會(hui) 分外英勇”(參看劉釗《郭店楚簡校釋》)。

 

因此,筆者認為(wei) :“不勝”不光可以用於(yu) 消極方麵(這是常義(yi) ),言不堪,指不能承受,不能忍受,“不勝其憂”,即不能忍受其憂。同時,也可用於(yu) 積極方麵,“不勝其樂(le) ”,是說顏回自己得到的快樂(le) 多得承受(享用)不了,言顏回對自己的生活狀態非常滿足,陶醉於(yu) 其樂(le) ,世人眼中“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非常艱苦,而顏回則自得其樂(le) ,樂(le) 此不疲,因為(wei) 他根本不在乎這些。

 

這樣看來,安大簡《仲尼曰》、王家嘴楚簡《孔子曰》的兩(liang) 個(ge) “不勝”,都相當於(yu) “不堪”,“勝”是承受、禁得起義(yi) ,“不勝”就是不能承受、無法承受義(yi) ,隻是一個(ge) 指承受壞的結局(不勝其憂),另一個(ge) 則指承受好的結果(不勝其樂(le) )。兩(liang) 個(ge) “不勝”在詞匯語義(yi) 方麵並沒有本質的不同,就程度而言,“不勝”指不能承受其多;前後均用“不勝”,正可凸顯負麵與(yu) 正麵兩(liang) 者的對比。因此,《初探》從(cong) “樂(le) ”作文章,謂“己不勝其樂(le) ’是針對上文‘人不勝其憂’而言,意謂自己不能承受‘其樂(le) ’(指人之‘樂(le) ’)”;《新知》認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勝’當需要區別對待”,釋“勝”為(wei) 遏,“己不勝其樂(le) ”意謂不能遏止自己的快樂(le) ,均未得其實。

 

《初探》《新知》之所以提出上說,主要在於(yu) 不了解“不勝”既可用於(yu) 消極方麵,也可用於(yu) 積極(好的)方麵,安大簡、王家嘴楚簡前後均用“不勝”,正可體(ti) 現負麵與(yu) 正麵兩(liang) 者的鮮明對比。正因為(wei) 對“不勝”可用於(yu) 積極層麵的用法、詞義(yi) 的不了解,且後世此類用法較少見到,故輾轉為(wei) 說。

 

行文至此,關(guan) 於(yu) 傳(chuan) 世本《論語》與(yu) 安大簡《仲尼曰》、王家嘴楚簡《孔子曰》孰先孰後的問題,筆者認為(wei) ,如果原文作“人不堪其憂,(顏)回也不改其樂(le) ”,文從(cong) 字順,不太可能為(wei) 求形式一致而被後人改為(wei) “人不勝其憂,己不勝其樂(le) ”這樣後一“不勝”含義(yi) 不明(其實是我們(men) 今天不明,當時人肯定是清楚的)的句子,這樣看來,《初探》所說的“《仲尼曰》的表述更為(wei) 原始,《論語》的表述是經過潤色的結果”,比較符合實情,當可信從(cong) 。

 

古人行文不一定那麽(me) 通曉明白、避重複。《孟子·梁惠王上》:“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這裏的兩(liang) 個(ge) “加”,時賢或產(chan) 生疑問,增可以說“加”,怎麽(me) 減也說“加”,不合理——故對“加少”的“加”給予各種解釋。其實,《孟子》此處的“加”,都指在原有基數上有所變化,“加多”指增加,“加少”指(在原有基數上)減少,與(yu) 安大簡、王家嘴楚簡此例相似,“不勝”的這種用法,與(yu) 《孟子·梁惠王上》中“不加多”“不加少”類似,或為(wei) 強調正、負二者差異對比而有意為(wei) 之,實在不必曲為(wei) 之說、強作分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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