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眼中的人與(yu) 自然

作者：劉冬穎（黑龍江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廿二日丙辰

          耶穌2025年8月15日

綜觀《論語》《禮記》《孔子家語》等文獻，孔子敬畏自然、熱愛自然、以仁心觀照自然，形成了天人合一的生態哲學思想。他“樂(le) 山樂(le) 水”，徜徉於(yu) 大自然的美好；他提出“釣而不綱，弋不射宿”的環保主張；他“杏壇設教”，以天地自然為(wei) 課堂傳(chuan) 道授業(ye) ，還常常以大自然為(wei) 喻，類比論證自己的學說，形成了具有道德教化作用的生態價(jia) 值觀。

多識鳥獸(shou) 草木，詩意認識自然

在人類對自然的認識尚不充分的2500年前，生活中充滿了神秘、蒙昧的自然觀，鬼神之說盛行。孔子倡導“敬鬼神而遠之”，引導人們(men) 客觀認識大自然。對於(yu) 大自然的存在，他深深敬畏，“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他詩意地讚美大自然對人類的養(yang) 育：“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蒼天靜默無言，而四季輪回，萬(wan) 物蓬勃生長。大自然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人類的關(guan) 愛，更充滿著對人類思考的指引。

孔子主張通過多識草木鳥獸(shou) 之名，積極認知自然：“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這是孔子著名的詩論“興(xing) 觀群怨”說，他將對大自然中鳥獸(shou) 草木的認識，與(yu) “六經”之一《詩經》的社會(hui) 功能並列，這既可加深我們(men) 對《詩經》多元文化功能的認識，更可引導我們(men) 思考孔子對大自然中鳥獸(shou) 草木的態度。

一是通過學習(xi) 《詩經》，豐(feng) 富對草木鳥獸(shou) 的認知，拓展“詩教”的層麵。在《詩經》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教化、審美教育之外，孔子增添了認知《詩經》的一個(ge) 全新層麵，就是以《詩經》觀照自然。同時，以對大自然認知的提升加深對《詩經》的理解。《詩經》所載鳥獸(shou) 草木之名頗豐(feng) ，據現代學者統計，出現的植物有100多種，包括穀物、野菜、花卉、樹木等；動物有100多種，包括鳥類、獸(shou) 類、蟲類、魚類、家畜等。《詩經》往往以山川、花木、鳥獸(shou) 起興(xing) ，托物言情，因而，多識草木鳥獸(shou) ，就是走進《詩經》的一種重要方式。

二是多識草木鳥獸(shou) 的過程，也是激發仁愛之心的過程。孔子強調天人和諧，認為(wei) 人類與(yu) 自然相依相存、不可分割，通過熟悉和親(qin) 近鳥獸(shou) 、草木等自然生命，“廣大其心，導達其仁”（錢穆《論語新解》），把人類的同情心和愛擴展到整個(ge) 自然界。這正是學習(xi) 《詩經》禮樂(le) 教化的重要心理和知識準備。

弋不射宿，仁心觀照自然

“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與(yu) “禮”關(guan) 係密切。《論語》中，孔門弟子多次問“仁”，孔子從(cong) 不同層麵做了解答，不僅(jin) 強調“愛人”，也以仁愛之心觀照自然萬(wan) 物。《論語·述而》篇記載：“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孔子用隻有一個(ge) 魚鉤的魚竿釣魚，不用更便捷高效能斷流取魚的大網捕魚；用係著絲(si) 繩的箭去射獵，不射獵歸巢的鳥。孔子的做法是為(wei) 了保護尚未長大的小魚小鳥。這種從(cong) 大自然索取有度的仁愛主張，表現了孔子對於(yu) 自然環境的珍惜和愛護，以及對自然資源可持續利用的長遠眼光。

作為(wei) 著名的教育家，孔子培養(yang) 出一批熱愛自然、尊重自然、思考自然的弟子。《呂氏春秋》記載了孔子的弟子宓子賤在魯國做官，就踐行了孔子的生態環保主張。宓子賤不允許當地的漁民捕撈小魚，打到小魚，要立刻放生回水裏。孔子的另一高足曾參，將孔子對自然的仁愛之心闡發為(wei) “草木以時伐焉，禽獸(shou) 以時殺焉”。孟子又將之提煉為(wei) “斧斤以時入山林”，即禁止濫砍濫伐，要給林木足夠的再生長時間。

仁愛之心從(cong) 人類擴大到萬(wan) 物，向大自然索取有度，這種環保主張經曆代儒家學者闡揚與(yu) 完善，成為(wei) 中華民族天人合一思想的重要部分，使得人類生存與(yu) 自然生態、社會(hui) 秩序與(yu) 自然秩序完美和諧統一。

歲寒知鬆柏，君子比德自然

孔子常常以自然為(wei) 喻，引導學生理解抽象的道理。他感歎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將時光比喻成逝水，發人深省。他以美好馨香的蘭(lan) 花為(wei) 喻，認為(wei) “與(yu) 善人居，如入芝蘭(lan) 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yu) 之化矣；與(yu) 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yu) 之化矣”。常與(yu) 好人在一起，就像進入蘭(lan) 花綻放的房間，被蘭(lan) 花香氛包圍著，時間久了，自己也就被蘭(lan) 花的馨香同化，聞不到屋子中的香氛了；常跟壞人為(wei) 伍，就像在賣魚蝦的商鋪待久了聞不到臭味一樣，與(yu) 之同流合汙了。他還深入淺出地用“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來激勵學生，即想要成為(wei) 擔當大任的君子，就要像鬆柏一樣，淩霜傲雪常青，不畏艱難，堅守高潔情操。

孔子生活在一個(ge) 等級森嚴(yan) 的時代，貴族壟斷經濟和文化資源，很多年輕人因為(wei) 出身貧寒，無法獲得學習(xi) 機會(hui) ，更無法施展抱負。孔子不僅(jin) 首創私學，有教無類，在談到出身低微不是成功的障礙時，他以普通的犁牛和完美的祭牛打了一個(ge) 比方：“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說的是：“如果耕牛的牛犢毛色赤紅且犄角周正，雖然它是耕牛的後代不宜做祭牛，但山川之神怎麽(me) 會(hui) 舍棄它呢？”孔子這是在告訴自己的弟子，不要以出身論英雄，隻要才能出眾(zhong) ，就一定會(hui) 在社會(hui) 上發光發熱。

將草木、鳥獸(shou) 的特征與(yu) 人的道德品質相類比，是孔子生態哲學的重要特點。對日行千裏的良駒，孔子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讚美其速度與(yu) 力量，而是主張“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認為(wei) 千裏馬最應該被讚美的是其識途、護主的美好品質。

《詩經·甘棠》中“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的詩句，曾深深感動過孔子。詩中的召伯是西周初年受封到召地的召公。召公到鄉(xiang) 裏巡視時，正當農(nong) 家采桑養(yang) 蠶農(nong) 忙之時，為(wei) 了不影響百姓的生產(chan) 和生活，召公就在村外一株棠梨樹下傾(qing) 聽民意，為(wei) 老百姓解決(jue) 問題。召公走後，老百姓看見這株棠梨樹，就聯想起一心為(wei) 民的召公，因而格外愛護這株棠梨樹。孔子讚歎道：“思其人，必愛其樹。”用棠梨樹來言說召公對老百姓的關(guan) 心、老百姓對召公的熱愛。

相傳(chuan) 孔子曾親(qin) 手栽種檜樹。《爾雅·釋木》說：“檜，柏葉鬆身。”檜樹品性如鬆柏，因為(wei) 愛重檜樹的品性，以柏樹自勵，孔子才親(qin) 手種下。孔子去世後，弟子們(men) 紛紛在孔子墓旁種樹，以表達對恩師的思念。

孔子禮讚自然，以自然為(wei) 美，感恩大自然對人類的物質給予和精神滋養(yang) ，反對破壞環境，主張人類要從(cong) 大自然中汲取有度。孔子從(cong) “天人合一”的理念出發，以積極的心態探索自然、認識自然，以樸素的仁愛之心感恩大自然賜予人類的一切，更重視要從(cong) 大自然中學習(xi) 立德修身、成就“大我”的智慧，這為(wei) 中華民族人與(yu) 自然和諧關(guan) 係的形成奠定了思想基礎。當下，重溫孔子的生態哲學，我們(men) 要從(cong) 愛身邊的一草一木做起，建設處處綠水青山的美麗(li) 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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