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誌南】傳統詩教說在宋學語境中的新變 ——黃庭堅《書王知載〈朐山雜詠〉後》發微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8-06 19:14:04
標簽:

傳(chuan) 統詩教說在宋學語境中的新變

——黃庭堅《書(shu) 王知載〈朐山雜詠〉後》發微

作者:左誌南(西南民族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六月十三日丁醜(chou)

          耶穌2025年7月7日

 

黃庭堅《書(shu) 王知載〈朐山雜詠〉後》一文係統提出了關(guan) 於(yu) 詩歌的見解,曆來學者多認為(wei) 這是黃庭堅“溫柔敦厚”詩學觀的闡述,如章培恒主編之《中國文學史》認為(wei) “很大程度上帶有為(wei) 了避禍而自我抑製的因素”,袁行霈主編之《中國文學史》認為(wei) “反映出宋代士大夫趨於(yu) 內(nei) 斂的心態”。這誠然概括了黃庭堅此文的部分觀點,但如將它置於(yu) 宋代學術語境、詩學語境中,置於(yu) 黃庭堅詩論的互文場域中,則可發現此文在沿用漢儒論《詩》話語的基礎上作出了新的發明,這是傳(chuan) 統詩教說在宋學語境中的新變,亦彰顯了中國文化對詩性思維的獨特體(ti) 認。

 

 

此文開篇“詩者,人之情性也”,本自《毛詩序》:“詩者,誌之所至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黃庭堅在承繼漢儒話語的同時,將詩歌功用認識的方向扭轉到了個(ge) 體(ti) 情誌的書(shu) 寫(xie) 上,其言曰:“情之所不能堪,因發於(yu) 呻吟調笑之聲,胸次釋然,而聞者亦有所勸勉。”相對於(yu) 《毛詩序》“以風其上,達於(yu) 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的社會(hui) 和政治指向,黃庭堅認為(wei) “聞者亦有所勸勉”是詩歌創作的附帶效果,詩歌的主要功用顯然在於(yu) “發於(yu) 呻吟調笑之聲,胸次釋然”,即認為(wei) 詩歌應是個(ge) 人情誌的書(shu) 寫(xie) 、個(ge) 人情懷的表現。緊承其上,黃庭堅認為(wei) :“比律呂而可歌,列幹羽而可舞,是詩之美也。其發為(wei) 訕謗侵陵,引頸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為(wei) 詩之禍,是失詩之旨,非詩之過也。”“詩之旨”是其核心,但曆論者懸置此言,造成了此文核心觀點的遮蔽。從(cong) 上下文邏輯來看,“失詩之旨”的表現是“發為(wei) 訕謗侵陵,引頸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因此,其邏輯脈絡明晰可見:呻吟調笑——胸次釋然,是“詩之旨”;訕謗侵陵——引頸承戈、披襟受矢,是“失詩之旨”。由此產(chan) 生了兩(liang) 個(ge) 層麵的對立,即平和自適與(yu) 狷狂張揚、書(shu) 寫(xie) 自我情誌與(yu) 用以現實目的。若本自狷狂張揚個(ge) 性,以詩歌服務現實,是“失詩之旨”,而書(shu) 寫(xie) 自我平和自適情懷,則為(wei) “詩之旨”,此為(wei) 《書(shu) 王知載〈朐山雜詠〉後》意義(yi) 的第一層麵。黃庭堅雖襲用漢儒論《詩》話語,但卻將詩歌的功能指向了看似局促狹小實則幽微多變的個(ge) 人情誌書(shu) 寫(xie) 上。

 

黃庭堅又將詩歌所表現之“個(ge) 人情誌”界定為(wei) “呻吟調笑”,這有著鮮明的宋代儒學印記,如楊時雲(yun) :“《中庸》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學者當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際以心體(ti) 之,則中之義(yi) 自見,執而勿失,無人欲之私焉,發必中節矣。發而中節,中固未嚐亡也。”“呻吟調笑”與(yu) “發而中節”,一為(wei) 詩性興(xing) 發,一為(wei) 精神修養(yang) ,但皆強調以儒學的理性控持取代感性的激情宣泄。黃庭堅《胡宗元詩集序》認為(wei) 《國風》《雅》《頌》似“動而中律”的“金石絲(si) 竹之聲”乃詩美之致,再次重申了詩歌乃儒學精神理性控持之表現的觀點。

 

 

黃庭堅在主張詩歌書(shu) 寫(xie) 個(ge) 人情誌、反對詩歌工具論的同時,又在此文中界定了個(ge) 人情誌的範疇,即“忠信篤敬,抱道而居”,這有著鮮明的宋代學術、詩學印記。其《胡宗元詩集序》亦雲(yun) :“士有抱青雲(yun) 之器,而陸沉林皋之下,與(yu) 麋鹿同群,與(yu) 草木共盡,獨托於(yu) 無用之空言,以為(wei) 千歲不朽之計。謂其怨邪,則其言仁義(yi) 之澤也;謂其不怨邪,則又傷(shang) 己不見其人。然則其言,不怨之怨也。”“其言”能為(wei) “不怨之怨”的關(guan) 鍵是因為(wei) 具有“仁義(yi) 之澤”的精神內(nei) 核。因此黃庭堅在與(yu) 後學探究為(wei) 文之方時,多將儒學修養(yang) 、道德實踐視為(wei) 關(guan) 鍵,如:“孝友忠信,是此物(學問文章)根本。”又如:“忠信以為(wei) 經,義(yi) 理以為(wei) 緯,則成文章矣。”看似以儒學的道德實踐置換文學的情誌抒發,但如將其置於(yu) 黃庭堅詩論的互文場域中予以觀照,則不難發現這是黃庭堅對主體(ti) 創作精神的重視與(yu) 強調,其《題子瞻枯木》曰:“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風霜。”其讚黃斌老畫竹雲(yun) :“酒澆胸次不能平,吐出蒼竹歲崢嶸。”認為(wei) 友人畫作之妙,源自其內(nei) 在精神的不俗,一如任淵所評:“胸中高勝,則遊戲筆墨自當不凡。”

 

從(cong) 黃庭堅學術取向來看,他認為(wei) 主體(ti) “抱道而居”是創作關(guan) 鍵,是從(cong) 主體(ti) 角度賦予創作意義(yi) 。主體(ti) 因與(yu) “道”冥符,表現的是主體(ti) 所體(ti) 察到的人類普遍而本質的情感,所謂“寂寥吾道付萬(wan) 世,忍向時人覓賞音”。主體(ti) 解釋世界、理解世界並統合情感經驗的能力無疑獲得了增強,作品因承載了上述意蘊而自然高妙、迥異流俗。傳(chuan) 統的“言誌”“緣情”論更接近於(yu) 符號論美學所謂的情感表現論,認為(wei) 情感是主體(ti) 內(nei) 心狀態純任自然的流露,作品是作者情感激發的結果,是自我心靈個(ge) 性的傾(qing) 訴,韓愈“不平之鳴”、歐陽修“窮而後工”皆是如此。這種創作論隱含著忽視主體(ti) 能動性的傾(qing) 向,強調外在激發的重要,強調所遇事件、所見事物是否足夠動人乃創作關(guan) 鍵,於(yu) 是有江山之助、物色之感、人生遭際之說。在宋儒對明心見性等修養(yang) 工夫作出詳細闡發的學術語境下,黃庭堅更為(wei) 強調能統合一切的心性的主動創造力,將深微的內(nei) 省修養(yang) 工夫與(yu) 文學創作合為(wei) 一體(ti) ,將文道關(guan) 係衍化為(wei) 了“道—主體(ti) —文”的關(guan) 係。這是對“言誌”“緣情”說的突破與(yu) 發展,但也存在將主體(ti) 情感限定在儒學範疇而縮小文學表現範圍的弊端,此為(wei) 該文意義(yi) 之第二層麵。

 

 

如果說此文前兩(liang) 個(ge) 意義(yi) 層麵是顯性的呈現,那麽(me) 此文第三個(ge) 意義(yi) 層麵乃是基於(yu) 前兩(liang) 個(ge) 意義(yi) 層麵基礎上的“意指”存在。黃庭堅明確標示,詩歌創作乃主體(ti) “情之所不堪”的感性興(xing) 發,但同時又將此感性興(xing) 發限定在“抱道而居”的儒學修養(yang) 內(nei) ,如此則“情之所不能堪”的背後沉潛著“抱道而居”的儒學涵養(yang) 與(yu) 道德實踐,他更看重的是情感興(xing) 發與(yu) 儒學修養(yang) 互為(wei) 表裏的關(guan) 係,認為(wei) 隨著主體(ti) 儒學理性精神的培養(yang) ,情感興(xing) 發的表現亦會(hui) 發生相應變化,即“抱道而居”的“情之所不能堪”能興(xing) 發出“仁義(yi) 之澤”的“不怨之怨”。

 

苗力田、李毓章《西方哲學史新編》概括康德關(guan) 於(yu) 認識過程的思想是:“感性提供材料,知性進行加工,並把它放到‘最高統一之下’,即由理性最後概括而為(wei) 係統完整的知識。”而“理性是人類認識的最高能力”。宋儒以“天理”作為(wei) 最高宇宙精神與(yu) 普遍道德法則,以“人欲”特指與(yu) “天理”相衝(chong) 突的感性欲望。西哲強調感性服務理性,宋儒強調“天理”克製“人欲”。與(yu) 宋儒、西哲不同,黃庭堅更為(wei) 看重主體(ti) 感性活動與(yu) 理性精神的發展變化,認為(wei) 感性興(xing) 發隨著主體(ti) 知識構成的拓展、道德實踐的推進而發生相應變化,他更重視二者之間的互動發展關(guan) 係。這是黃庭堅自覺的儒士身份認同與(yu) 強烈的詩歌創作執著共同促成的,其儒士身份認同使其早在二十七歲即作有《論語斷篇》《孟子斷篇》,倡言“養(yang) 心寡過”“養(yang) 心治性”,在後來更發展為(wei) 將“抱道而居”視為(wei) “呻吟調笑”的精神支撐。其詩歌創作執著則強調詩歌表現儒者精神,如其有詩雲(yun) :“事常超然觀,樂(le) 與(yu) 賢者共。人登斷壟求,我目歸鴻送。溪毛亂(luan) 錦纈,侯蟲響機綜。世紛甚崢嶸,胸次欲空洞。”主體(ti) 本自超然物外之心應事接物並形諸詩篇,而創作過程則增進了心性修養(yang) ,是以“胸次欲空洞”。黃庭堅強調立足主體(ti) 生命體(ti) 驗,以詩歌創作實踐對儒道的體(ti) 認。故而詩歌創作便不再立於(yu) 道統之外,而是證道方式之一,亦具有崇高的儒學意義(yi) 。

 

因此,黃庭堅主張詩歌書(shu) 寫(xie) 個(ge) 體(ti) 情誌,強調儒者精神在創作中的決(jue) 定作用,將儒學修養(yang) 與(yu) 詩歌創作合為(wei) 一體(ti) ,帶有鮮明的宋代學術發展印記。黃庭堅此文還反映出宋人對“興(xing) 於(yu) 詩”之感性興(xing) 發與(yu) 理性儒學修養(yang) 關(guan) 係的思考,以黃庭堅為(wei) 代表的宋代詩人更重視“情之所不能堪”的興(xing) 發與(yu) “抱道而居”的儒學涵養(yang) 的互動共生關(guan) 係,從(cong) 詩歌表現儒者精神的角度賦予詩歌創作儒學體(ti) 道的意義(yi) ,這是中國文化對詩性思維的獨特體(ti) 認之一。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