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剛】“和而不同”的努力:孔子及“文”的共同體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7-19 11:5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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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而不同”的努力:孔子及“文”的共同體(ti)

作者:石井剛 著 伊豆原英悟 譯 胡藤 校

來源:《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5年第2期


摘要:儒學在不同時代尊奉不同經典,存在多元的立場與(yu) 詮釋。近代中國守舊勢力試圖借助儒學阻礙共和革命,科學與(yu) 民主思潮全麵批判傳(chuan) 統文化,促使革命具有合法性,也帶來“去政治化”的現實政治問題。儒家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和而不同”應當被轉化為(wei) 現代政治主張,這種主張可視作“王道之政”,但王道無疑是難以實現的政治理想。孔子提出“和而不同”,卻拒絕成為(wei) “同”,意在守護“文”的共同體(ti) 。“文”是共同體(ti) 學習(xi) 與(yu) 實踐的產(chan) 物,並非一人之力所能完結。正是由於(yu) 共同體(ti) 中廣泛存在不盡相同的意誌,才能夠以“文”之名彼此聯結,真正發揮“和而不同”的力量。


關(guan) 鍵詞:文孔子 和而不同 王道


作者簡介:石井剛(Ishii Tsuyoshi),日本東(dong) 京大學綜合文化研究科、東(dong) 京大學藝文書(shu) 院。伊豆原英悟(Eigo Izuhara),北京大學哲學係;胡藤,日本東(dong) 京大學大學院人文社會(hui) 係研究科。

 

 

如何斷絕暴力的連鎖反應?個(ge) 人與(yu) 個(ge) 人之間,人民與(yu) 政府之間,勞動者和雇傭(yong) 者之間,國家與(yu) 國家之間……在不可回避的緊迫情勢下,我們(men) 不得不提出這樣的疑問:該到哪裏尋求解決(jue) 問題的線索?進而,“儒知”能發揮什麽(me) 作用?

 

由弟子所記的孔子言行錄《論語》裏有言“君子和而不同”(《子路》)。近年來時常聽到的一種說法是,這句話的重點並非把所有事物放在等量齊觀標準下的“同”,而是內(nei) 蘊於(yu) 不同事物多樣性之間的共鳴之“和”,這才是儒家思想的根本精神。為(wei) 了消解矛盾紛爭(zheng) ,為(wei) 了能夠直麵共通的危機,我們(men) 必須要訴諸“和”的精神。然而確是如此嗎?退一步講,即便如此,為(wei) 達成目標我們(men) 還需什麽(me) 其他條件呢?近來研究中帶有這樣思考的學者是賀照田。他指出,在中國經濟完全融入世界經濟、中國社會(hui) 生活充滿了大量外來文化元素的今天,僅(jin) 依靠基於(yu) 儒家思想的利他意識與(yu) 共情倫(lun) 理,已不足以發揮完全作用了。賀照田認為(wei) ,中國人的公共生活,已無法局限於(yu) 自身常識所及範圍,隻能在與(yu) 各種多元的他者共存之中才能成立[1]。話雖如此,我們(men) 還是可以看到他似乎仍對儒家理想抱持一絲(si) 希望。

 

不過,說他寄予希望的僅(jin) 是儒家理想,或許並不充分。因為(wei) ,賀照田想要重新審視的正是包括“和”在內(nei) 的近代中國理想主義(yi) 之根源與(yu) 可能性。理想主義(yi) 的根源並非必然要由儒家獨占,若將目標僅(jin) 鎖定於(yu) 此,“和而不同”的精神必然陷入自我矛盾的境地。因此,我們(men) 在理解賀照田的困惑的基礎上,仍試圖在“儒知”[2]中找到僅(jin) 存的希望的頭緒,在把一切都托付於(yu) “和”這個(ge) 令人舒服的詞語之前,必須要思考如何才能保持“不同”的態度,也就是斷然拒絕趨於(yu) “同”這一狀態的可能性。眾(zhong) 所周知,“和而不同”這句格言的全文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是極易被“同”所收編的。正因如此,唯有不斷地同時避免自己與(yu) 他人趨“同”,也避免他者驅使自己被“同”化,這才是通往“和”的必要條件。

 

一、“不同”的儒知


當我們(men) 如此思考時,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儒”這個(ge) 詞匯本身即蘊含著無數“不同”的事物。在日本一般稱為(wei) “儒教”的語詞,和在英語中被稱作“Confucianism”的語詞,這些稱謂實際上都隻不過是剝離了原本豐(feng) 富的智慧內(nei) 核,僅(jin) 從(cong) 自身想象出發把一部分意義(yi) 表象化的命名。在中文語境中,相較於(yu) “儒學”與(yu) “儒家”,“儒教”強烈地表現出一種近代意義(yi) 上的宗教暗示而與(yu) 前二者相異。“Confucianism”一詞雖冠以孔子之名,卻仍是以基督教式宗教觀為(wei) 前提的稱謂。當前中國重新振興(xing) 儒學,將其作為(wei) 提升國民凝聚力的文化認同,各大高校與(yu) 地方政府也在推動儒學的現象級複興(xing) 。在這波儒學複興(xing) 浪潮中,“儒教”一詞顯得格外敏感,因為(wei) 一旦將儒家思想稱作“儒教”,就形同把它與(yu) 基督教、佛教等並列為(wei) 宗教,這是不被唯物論所接受的。因此,愈是麵向大眾(zhong) ,推動儒學現象級複興(xing) 浪潮的代表者便愈要強調自己所推崇的並非“儒教”,而是作為(wei) 傳(chuan) 統道德與(yu) 文化的儒學,是儒家思想文化。在這樣的話語體(ti) 係下,主張“儒教”便不可避免地存在承擔政治風險的可能。在中國,儒學複興(xing) 與(yu) “儒”的崛起,成為(wei) 檢驗對“不同”事物能否展現寬容的試金石。

 

追本溯源,儒家本是戰國時代所謂諸子百家之一。曆史上留存最早的目錄《漢書(shu) ·藝文誌》在“諸子略”這一章中列出了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農(nong) 家與(yu) 小說家,並對儒家作如下說明:

 

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3]

 

孔子活躍的春秋時代,周王朝早已失去建立初期的理想與(yu) 榮耀,各諸侯國四分五裂、互相爭(zheng) 戰。相傳(chuan) 由文王、武王所建立,並由周公輔佐的周王朝,曾被視為(wei) 以禮樂(le) 推行德治的理想政治,而孔子則被認為(wei) 是在“禮崩樂(le) 壞”的時代裏,為(wei) 了再次挽回這一理想而奔走的人。“司徒之官”是周代一種主要負責教化的官職,然而孔子本人並未擔任官職,是一位在野人士。所以,即使儒家的源流真可追溯至司徒之官,也不能因此將司徒之官與(yu) 儒家畫上等號。《漢書(shu) ·藝文誌》“遊文於(yu) 六經中”所謂“六經”,據說由孔子整理刪定,但並無確切定論。退一步說,即使真由孔子整理,我們(men) 也無從(cong) 知曉當時的經文原貌。到了漢代,除《樂(le) 經》之外的五經被朝廷確立為(wei) 太學的官方經典,但這是遠在孔子之後的事了。此外,這裏所說的“經”並非一部部固定的文本,而是由多種文本組成的類別;即便屬同一類別,它們(men) 所反映的思想也可能大相徑庭甚至相互矛盾、爭(zheng) 議不斷。也正因為(wei) “經”允許多樣化的解釋,儒學才得以成為(wei) 一門經典詮釋之學,也就是經學;並且不僅(jin) 在中國,更在整個(ge) 東(dong) 亞(ya) 漢字文化圈都成了共同的範式。然而,經學並不應當由儒家獨占,《藝文誌》說的“遊文於(yu) 六經中”,反而恰恰證明六經並非儒家所獨有。“六經”文本本就產(chan) 生於(yu) 儒家之前,儒家隻是尊奉了這些經典罷了。正如《藝文誌》所述“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等,儒家不僅(jin) 是經學家,更是一個(ge) 篤信仁義(yi) 之道德訴求並投身教化的群體(ti) 。

 

曾經隻是諸子百家之一的儒家思想,爾後之所以被視為(wei) 中國王朝文明的核心思想,與(yu) 漢王朝對五經的重用關(guan) 係甚深。董仲舒可說是那個(ge) 時代具有代表性的儒家知識分子,但他的思想在後來的王朝文明史中並非持續一貫地產(chan) 生影響。原因在於(yu) ,據傳(chuan) 出自孔宅壁中的古文字文本(古文經書(shu) )相較於(yu) 漢代通行的文本(今文經書(shu) ),被視為(wei) 更加可信。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對不利於(yu) 政權的書(shu) 籍與(yu) 儒者進行了徹底鎮壓(焚書(shu) 坑儒),孔壁之書(shu) 被認為(wei) 是躲避焚書(shu) 所藏,更能反映經典的原貌。東(dong) 漢以後,以古文經書(shu) 為(wei) 主的經典係統開始發展,到宋代確立了“十三經”。隻是,“從(cong) 牆壁中出現了古老的文本”這件事情的可信度不免被質疑。事實上,清初學者閻若璩便證明了曆代長期為(wei) 人所信的古文《尚書(shu) 》其實是偽(wei) 作。至於(yu) 究竟是相信古文經書(shu) ,還是將今文經書(shu) 視為(wei) 標準,這樣的立場差異在清代後期演變成尖銳的學派對立,因為(wei) 二者在內(nei) 容和思想上都大相徑庭。

 

南宋朱熹從(cong) 《禮記》中特意選取了原本隻是其中兩(liang) 篇的《大學》和《中庸》,再與(yu) 《論語》《孟子》合在一起稱為(wei) “四書(shu) ”。此後,四書(shu) 五經在明清成為(wei) 科舉(ju) 的中心。它的影響一直延續至今,以朱熹所集大成的教誨為(wei) 核心的知識與(yu) 實踐道德體(ti) 係,至今仍在勾勒“何謂儒教”這一問題的答案時,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然而,《論語》不過是孔子言行的記錄;至於(yu) 《孟子》,一直到唐代韓愈將其納入儒教正統譜係,提出“道統”概念並將孟子視為(wei) 正統之前,這部文本在曆史上並未受到較大重視,直到宋代才正式被列入經書(shu) 之列。“孔孟之道”並稱,也隻是那之後才開始的事情。

 

以上隻是粗略概觀,但反複使用了“無”或“不”之類的否定詞,也顯示出“儒究竟是什麽(me) ”這一追問本身並無盡頭。這當中存在著極其多元的立場與(yu) 詮釋,而任何不容許這些多元性的立場,都隻能在排除“不同”之處後方能成立。

 

二、反複上演的革命與(yu) 儒家的遭遇


東(dong) 亞(ya) 近代的黎明是以暴力揭幕的。被“西方衝(chong) 擊”(western impact)硬生生撬開的那扇門外,是由“萬(wan) 國公法”所支配的近代國際秩序以及透過化石燃料的開發與(yu) 利用而迅速擴張的工業(ye) 世界。麵對這樣的世界,東(dong) 亞(ya) 的知識分子深切感受到斯賓塞(Herbert Spencer)式的社會(hui) 進化論所宣揚的“優(you) 勝劣敗”“自然淘汰”帶來的現實危機。清政府在青壯派士大夫自下而上的改革壓力所迫下,真正開始政治改革,可以說是以中日甲午戰爭(zheng) 為(wei) 契機的。本應隻是蕞爾小邦的鄰國日本,迅速完成近代化,並以武力催醒中國。此外,清朝政權對外部暴力束手無策的同時,對內(nei) 卻不遺餘(yu) 力地進行鎮壓。要想從(cong) 延續兩(liang) 千多年的王朝體(ti) 製轉向近代共和體(ti) 製,最終隻能走上革命這一條路。

 

企圖透過內(nei) 部政治改革,建立類似明治政權的近代君主製的康有為(wei) 等人的運動,因為(wei) 幕後操縱皇帝的慈禧太後發動政變而遭到阻撓,譚嗣同等改革派知識分子還付出了血的代價(jia) 。以“勤王”為(wei) 口號策劃武裝起義(yi) 的唐才常,在事前即被清廷逮捕並處死。清朝對內(nei) 取締反對沙俄南下的學生抗議,對外的鎮壓甚至波及跨國遠赴日本留學的青年。想要以力量對抗強權並非易事,鄒容、陳天華、吳樾、徐錫麟、秋瑾等人,如同以卵擊石般挺身而出呼籲改革或推翻政權,並相繼殞命。

 

催生了亞(ya) 洲第一個(ge) 共和國——中華民國——的辛亥革命,就是在革命派人士前仆後繼的悲壯的武裝起義(yi) 屢次失敗中,在其內(nei) 部還有不和之聲的情況下意外爆發的[4]。在尚未做足充分準備的狀態下就倉(cang) 促回國,並於(yu) 南京就任臨(lin) 時大總統的孫文,不久後便讓位給了人在北京、擁有當時最強軍(jun) 事力量的袁世凱。王朝體(ti) 製的崩壞並未斷絕暴力的連環,反而使中國社會(hui) 更加陷入混亂(luan) 。利用強大的軍(jun) 事力量支撐掌控全國的袁世凱企圖恢複皇權。他一方麵任用西方人和日本人擔任法律顧問,另一方麵則希望在近代立憲國家的框架下重現皇權,更甚者,他還動員了“儒知”作為(wei) 彼時國家治理的標誌。

 

在袁世凱的企圖失敗之後,張勳依然扶持清朝廢帝企圖複辟帝製。清末革命所追求的共和體(ti) 製,反複遭到覬覦皇權的勢力篡奪,多股軍(jun) 閥割據,列強勢力也各懷私心地介入進來。“弱肉強食”的鬥爭(zheng) 在國內(nei) 蔓延開來。魯迅在短篇小說《一件小事》中,描繪了在這般政治社會(hui) 情勢下陷入人心冷漠與(yu) 不信任狀態的“我”,正是典型知識分子的心境[5]。在另一篇文章中,他發出“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的慨歎[6]。在革命與(yu) 反複逆轉之間不斷被擺布,最終付出性命的阿Q形象,真實反映了民國初期的社會(hui) 狀況。

 

或許這種混亂(luan) 早已在預料之中。與(yu) 康有為(wei) 一道在清朝體(ti) 製下摸索漸進改革之路的梁啟超,經曆了義(yi) 和團事件與(yu) 反俄愛國運動的高漲後,斷言那種日益尖銳化的激進主義(yi) ,不過是缺乏建設思維的破壞主義(yi) 。他主張,若不提升“私德”,便無從(cong) 實現近代性的公共社會(hui) ,同時也將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的典範寄望於(yu) 儒家道德尤其是陽明學。並且,他將“儒知”寄托於(yu) 每個(ge) 人的良知,重新構築了一種新的麵向公民的啟蒙論述,嚐試探索有別於(yu) 孫文等主張革命勢力的近代化道路。

 

但對魯迅而言,這條道路隻是無稽之談。他洞察到“儒知”之中內(nei) 化了更為(wei) 深層的暴力邏輯。短篇小說《藥》,描繪了圍觀行刑的人群所展現的獵奇習(xi) 俗:基於(yu) “吃浸泡在人血中的饅頭就能治好肺病”的迷信,竟把沾滿被處決(jue) 的革命者血跡的饅頭拿給自己孩子吃的故事[7]。“儒知”所內(nei) 含的忠孝道德觀,有時會(hui) 被應用成暴力並合理化。魯迅通過小說的寓言手法,揭露了“吃人的禮教”本質。

 

由辛亥革命的偶發性所開啟的“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的無限退行過程,可以說是革命思想轉化為(wei) 現實武力鬥爭(zheng) 之後失去控製的政治崩潰。對魯迅而言,其原因並非缺乏儒家道德,問題本身正是以儒家道德為(wei) 核心的文化整體(ti) 本身。袁世凱的儒學複興(xing) 企圖、康有為(wei) 對張勳的擁護等,阻礙實現共和這一革命目標的,正是始終披著儒家標誌的外衣的暴力。正因如此,把魯迅捧上中國近代小說之父地位的新文化運動,在“科學與(yu) 民主”的旗幟下,嚐試全麵批判並克製傳(chuan) 統文化。這股運動後來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學說對接,使得“革命”本身成為(wei) 運動的合法性基礎,最終取得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的成果。

 

然而,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hui) 和知識界對儒家與(yu) 儒學的態度開始出現轉變,作為(wei) “人文主義(yi) 者”的孔子形象在言論界登場。20世紀90年代以“告別革命”為(wei) 題的言論受到廣泛關(guan) 注,康有為(wei) 與(yu) 梁啟超也獲得重新評價(jia) 。這種轉變背後的原因和邏輯,出於(yu) 對特殊曆史條件下的政治活動的前提和政治主體(ti) 的價(jia) 值之解構,這正是汪暉所謂“去政治化”的中國政治的實情[8]。正是由於(yu) 近代以來不斷上演的“革命”以及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現實情況,重新討論和理解儒家“和而不同”的觀念就顯得非常迫切。

 

三、王道論的起源


“和而不同”所指向的是通過彼此承認差異而形成的多元主義(yi) 式調和,以此為(wei) 目標的政治被稱為(wei) “王道”之政,與(yu) 依靠武力統治的“霸道”截然不同。孫文晚年在他的著名演說《大亞(ya) 洲主義(yi) 》中,便曾以此為(wei) 喻嚴(yan) 厲譴責了日本的帝國主義(yi) 擴張[9]。然而,即便不提日本侵略者把偽(wei) 滿洲國粉飾為(wei) “王道樂(le) 土”這樣的事例,我們(men) 也能夠輕易看出,暴力往往以“和”的名義(yi) 自我正當化,而“儒”的言說也一直被這種暴力所盜用。因此,為(wei) 了斬斷暴力的鏈條而提倡“和”,並不能真正避免另外一種,且往往是一種被更為(wei) 龐大的暴力所介入和壓製的風險。

 

即便麵臨(lin) 這樣的兩(liang) 難,仍然嚐試探尋今日“王道政治”可能性的學者是幹春鬆。如今,在以民族國家作為(wei) 基本單位的國際秩序下,資本主義(yi) 世界體(ti) 係不斷強化,同時也成為(wei) 一係列危機的溫床——民族紛爭(zheng) ,宗教對立,美國單極主義(yi) 的全球化(以及對此的暴力反撲)以及圍繞環境問題所展開的國家利益博弈等。麵對這些,為(wei) 了想象一個(ge) 超越既存國際關(guan) 係的新型世界觀,幹春鬆主張要“重回王道”。在此,我並不打算討論他所謂的“王道”的內(nei) 涵。我更關(guan) 心的是他在論述此觀點時,幾乎不可避免地引用王道論的起源一事,還有關(guan) 於(yu) 這個(ge) 起源的論述方法[10]。

 

王道論的起源可追溯到孔子。然而,孔子並未在現實中體(ti) 現出王道理想,也並未躬身親(qin) 曆過。孔子生於(yu) 周王朝走向衰微的末世。幹春鬆引用了被認為(wei) 是成書(shu) 於(yu) 漢代的《韓詩外傳(chuan) 》,其中對末世的混亂(luan) 有如下描述:

 

孔子抱聖人之心,彷徨乎道德之域,逍遙乎無形之鄉(xiang) ……於(yu) 時周室微,王道絕諸侯力政,強劫弱,眾(zhong) 暴寡,百姓靡安,莫之紀綱。禮儀(yi) 壞廢,人倫(lun) 不理。於(yu) 是孔子自東(dong) 自西,自南自北,匍匐救之。[11]

 

孔子生於(yu) 亂(luan) 世,為(wei) 了恢複原本應有的理想政治,不顧自身而東(dong) 奔西走。然而,從(cong) 結果來看他的努力得到回報了嗎?顯然沒有。時代進入戰國時期,出現了像孟子這樣向列國諸侯宣揚理想統治之帝王學的人物。他的思想似乎帶有暗示革命正當性的色彩,孟子更加堅定地追求王道,拒絕霸道,並堅持主張依照仁義(yi) 而非利益推行德治的必要性。幹春鬆從(cong) 《孟子·告子下》中引用了這段話:

 

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為(wei) 君辟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xiang) 道,不誌於(yu) 仁……而求為(wei) 之強戰,是輔桀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yu) 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12]

 

孟子這種毅然決(jue) 然的主張,或許正是基於(yu) 周王朝秩序完全崩潰下在戰國時代反而才會(hui) 發生的某種“自由”而來[13]。然而,現實情況是比起孔子時代來,王道的理想更加遙遠了。幹春鬆接下來引用的是荀子:對在春秋霸主齊桓公麾下輔佐其霸業(ye) 的管子,孔子雖有所保留,仍高度評價(jia) 他在實現國家統一與(yu) 安定方麵的成就;荀子同樣也帶著保留的態度肯定了霸道的必要,即認為(wei) 那是為(wei) 了保全國土而采取的“權宜之策”[14]。

 

孟子與(yu) 荀子乍看之下似是站在對立麵的,然而他們(men) 的共通點在於(yu) 他們(men) 都認為(wei) 此刻已經不可能實現理想的王道政治了。也就是說,位於(yu) 儒家源流之列的孔子、孟子與(yu) 荀子三人,各自都身處王道衰微的時代,對於(yu) 他們(men) 而言,王道這樣一個(ge) 理想的儒家世界圖景,是一個(ge) 難以實現的目標。然而,它卻又並不等同於(yu) 烏(wu) 托邦。據幹春鬆的看法,“在孟子看來,將王道視為(wei) 畏途或不切實際的烏(wu) 托邦,都是一種自我退縮的做法”[15]。正因如此,“有德無位”的儒者形象開始固定化為(wei) 一種模式[16]。他們(men) 雖然始終被排除在理想政治之外,卻從(cong) 未放棄,正因如此才能稱得上是儒者,孔子之所以被尊為(wei) “素王”(對“無冕之王”的敬稱),正是因為(wei) 他從(cong) 未實現過他的理想。

 

如果王道隻是難以實現的理想,且並非因為(wei) 孔子等人的誤判,而是由於(yu) 實際政治運行的原理與(yu) 其背道而馳才導致王道無法實現,由此反而更應該警惕掌權者高舉(ju) 王道之旗的行為(wei) 。孔子時代王道已經式微,也就是說,我們(men) 應從(cong) 孔子的身影裏看到理想的不在場,重要之處在於(yu) ,要與(yu) 孔子共同承擔這種不在場的結果,並由此去理解被理想所疏離的孔子,才之所以成為(wei) 孔子。我們(men) 必須回到孔子的存在本身。

 

四、“喪(sang) 家之狗”與(yu) “文”的共同體(ti)


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中有這樣一段話:

 

孔子適鄭,與(yu) 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dong) 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dong) 門有人,其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chan) ,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17]

 

關(guan) 於(yu) “喪(sang) 家之狗”,王肅的解釋是:“孔子生於(yu) 亂(luan) 世,道不得行,故累然不得誌之貌也。”[18]順帶一提,《史記》中所謂的“世家”,記載的是諸侯或王的事跡。孔子既非諸侯,亦非王,卻在“世家”中為(wei) 其獨立開辟一章,這可以說是相當破格的安排。這究竟意欲何為(wei) ?如《史記索隱》的解釋所說,孔子作為(wei) 立於(yu) 教化之巔的聖人,後世有很多賢哲都繼承了他的教誨,故“稱係家焉”[19]。然而,為(wei) 何用“喪(sang) 家之狗”這種形容,這些注釋都沒有給出令人滿意的解釋。敏銳地洞察到這一點的是武田泰淳。他認為(wei) ,司馬遷並不以孔子的追隨者自居,把孔子捧為(wei) 聖人[20]。的確,司馬遷並不滿足於(yu) 孔子的聖人形象,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他的描述中看出:聽到鄭人的言語後,孔子坦然接受並欣然一笑。孔子對自己被稱為(wei) “喪(sang) 家之狗”,非但沒有憤慨,反而好像認為(wei) 這個(ge) 比喻正切合自己。為(wei) 何會(hui) 如此?武田泰淳認為(wei) ,孔子“把當世視作亂(luan) 世,將世界作為(wei) 批判的對象並自始至終保持否定的態度,失去了安身立命的家”[21]。

 

周遊列國的孔子,一生中屢次麵臨(lin) 危機。譬如說,《論語》中記載他曾在匡地遭到囚禁[22]。當時的情勢似乎相當險峻,孔子甚至對得意門生顏淵感歎道:“吾以汝為(wei) 死矣。”(《論語·先進》)麵對這樣的困境,孔子曾如此說道:

 

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

 

“文”是一個(ge) 相當重要的概念。一般而言,它被視為(wei) 涵蓋理想文化並以簡潔方式加以表達的整體(ti) 性符號,但在此我選擇僅(jin) 依原文譯作“文”。孔子相信周王朝初立時的政治即是理想的政治,而這份政治遺緒,如今仍由孔子自身所維係,促使他如此的力量,正是“天”的力量。既然如此,任何人都無法奪去孔子的性命。這種處境並不隻發生在匡地一次。當講學的場所受到桓魋幹擾之際,孔子依然說道:“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

 

對孔子而言,“文”的理想是由“天”所支撐,他也因此必須存活於(yu) 世,致力於(yu) 實現這個(ge) “文”。然而,沒有人願意傾(qing) 聽他的主張,他隻能在諸國之間輾轉奔波、無所依憑,活脫脫就像“喪(sang) 家之狗”。而所謂“喪(sang) 家”,也正是“文”所體(ti) 現的理想國家已經不複存在的現實處境。

 

對這樣的孔子,人們(men) 也曾投以“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者與(yu) ”的嘲諷之語(《論語·憲問》)。要說“狂狷之人”,孔子可謂最為(wei) 恰當。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鼓勵毫無謀略、僅(jin) 憑一腔勇氣向前衝(chong) 。正如《論語·陽貨》中,子路問:“君子尚勇乎?”孔子回答:“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君子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亂(luan) 。”所謂“狂狷”,是指當無法履行“中庸”之道時,可以選擇積極進取的“狂”或選擇有意退讓的“狷”(《論語·子路》)。孔子之所以高度評價(jia) 甘居陋巷、安於(yu) 清貧的顏淵,與(yu) 後來孟子批評在亂(luan) 世中奔走、極力發揚利他精神的墨家集團,兩(liang) 者都可由同一理由解釋。正如《論語·子罕》所言:“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再強大的軍(jun) 隊,隻要奪其統帥便能擊敗;然而,哪怕是平凡的人,隻要他懷抱誌向,任誰都無法剝奪。

 

孔子提出“和而不同”,但對真正的“和”究竟該如何實現卻語焉不詳。然而,他卻徹底拒絕成為(wei) “同”。可以說,正是在這種拒絕之中,他才能努力守護所謂的“文”。此處的“文”既是一種應被保護的價(jia) 值,同時也是一種武器。用同一個(ge) “文”字代表“文化”與(yu) “文章”,其意義(yi) 絕非簡單——文化與(yu) 文章原本就交織糾纏。孔子的言論經由弟子記錄而流傳(chuan) 至今,正因如此,才得以在曆史長河中不斷賦予多元的詮釋空間,這一點正好印證了上文所言。

 

和辻哲郎將孔子與(yu) 蘇格拉底、基督、釋迦並稱為(wei) “人類的教師”。這固然與(yu) 儒家尊孔子為(wei) 聖人的口吻相合,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和辻卻謹慎回避去探討孔子究竟擁有何種思想,方能成為(wei) “人類的教師”:

 

這樣一位偉(wei) 大思想家的“思想”究竟是什樣子呢?——要對此進行“敘述”,我個(ge) 人完全不感興(xing) 趣。若想接近這些思想,隻需一遍又一遍地讀《論語》即可。[23]

 

為(wei) 何和辻哲郎必須如此表述?原因在於(yu) ,孔子的言語是透過他與(yu) 弟子們(men) 的具體(ti) 對話而構成的,並且隻以片斷的、非邏輯的方式被記錄下來。與(yu) 和辻的意圖相異的是,這點恰恰與(yu) 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有異曲同工之處。柏拉圖為(wei) 了傳(chuan) 遞蘇格拉底“活的言語”,隻能以自己為(wei) 作者,將其付諸“死的語言”——也就是文字的方式。如此一來,透過柏拉圖閱讀蘇格拉底的我們(men) ,無意識地一同承擔了文本本身在結構上就蘊含的“對話性本質”。孔子的言語同樣存在相似的構造,因此和辻才會(hui) 斷言:《論語》以闡述“學習(xi) ”的重要性的《學而》篇作為(wei) 開端,乃是對“在學問中結合的友愛共同體(ti) ”[24]的描述。正如雅克·德裏達(Jacques Derrida)從(cong) 蘇格拉底與(yu) 柏拉圖之間微妙的關(guan) 係中,探尋到根源性的“書(shu) 寫(xie) ”(écriture)的存在一般,有關(guan) 孔子言語的這部文本是“對話篇”,也是一部“對話紀錄”,因此具備成為(wei) “書(shu) 寫(xie) ”(écriture)的資格[25]。高呼“斯文在茲(zi) ”的孔子,並非僅(jin) 是自矜“天生德於(yu) 予”的個(ge) 人德行,他一定是在遭逢至深艱難時,就隱隱預感到自身的言語本身會(hui) 成為(wei) “文”。“文”不等同於(yu) “文化”,基於(yu) “文”而在“述行言語”(performative)中所編織而成的友愛擴張,不應被任何既有的文化所收編。

 

回想起來,武田泰淳所見的司馬遷,是一個(ge) “活著蒙受恥辱的男人”。那麽(me) 孔子又如何呢?強調孔子是被周所滅亡的殷之末裔的宋人出身的,是胡適。提到宋人時,往往被描繪成無能且遭人嘲弄的典型形象,如《韓非子》中守株待兔的笑話那樣。原因在於(yu) 宋乃是被滅亡的殷之後裔。孔子雖身為(wei) 殷的遠裔,卻在殷的滅亡者——周王朝之中看到了理想的政治。或許正因他理解這種滅亡,才更能體(ti) 悟到周的偉(wei) 大。據平岡(gang) 武夫所言,從(cong) 殷到周的轉變,代表了從(cong) 氏族共同體(ti) 的血緣秩序,轉向以諸侯聯合為(wei) 基礎的封建秩序。能使這種轉變成真的關(guan) 鍵,在於(yu) 發明了一種淩駕血緣之上的合法性依據——“天”的概念。周所建立的氏族聯合體(ti) 國家,必須依據與(yu) 血緣紐帶不同的原理,來證明自身的合法性。於(yu) 是,能映照“民”意的“天”概念登場,周王朝的合法性便在代表“民”的“天”所賦予而來的敘事中建立起來[26]。

 

孔子所依憑的“天”,是一種全新的原理,用來推翻由帶有獨善與(yu) 排他性的血緣紐帶所支撐的殷之舊理,並體(ti) 現能夠包容所有人、反映民意的廣大且全新的意誌。孔子之所以能堅信其正確性,正是因為(wei) 他並非那群早已拋棄理想的周人,而是了解過滅亡的殷之末裔。也正因為(wei) 孔子並非周人,他才得以談論周的理想。無須多言,這對孔子而言是一種悲劇:他因此徹底淪為(wei) “喪(sang) 家之狗”。然而,這並不代表他毫無希望。因為(wei) 他自身便是“文”,而且“文”並非一人之力就能完結之物,唯有在“共同體(ti) ”中被學習(xi) 與(yu) 實踐,才能真正成為(wei) “文”。

 

為(wei) 此,孔子並未忘記囑咐人要繼續活下去。回想他在匡地被囚禁時,依然以欣然的語氣對顏淵說的話。麵對老師的言語,顏淵回道:“子在,回何敢死?”顏淵深諳“文”並非存於(yu) 某個(ge) 體(ti) 的人的身上,有且僅(jin) 有可能存在於(yu) 學問共同體(ti) “之間”。為(wei) 了這一點,他也必須活下去。也正因如此,當顏淵過早辭世之際,孔子才不得不感歎:“噫!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活著之人的共同體(ti) 及其間持續不斷的學問,正是孔子在這個(ge) 充滿戰亂(luan) 與(yu) 不義(yi) 的世界裏能做的唯一抵抗。也因此,孔子才能讓自己成為(wei) 那個(ge) “文”。

 

這樣的抵抗能夠產(chan) 生多大效果並未可知。然而,將那些“不盡相同”的平凡之誌,正因它們(men) “不盡相同”,才能以“文”之名彼此連結而形成“和而不同”力量的可能性,是毋庸置疑的。

 

注釋
本文日文底稿題為『「同ぜず」のためにーたたかう孔子と「文」の共同態』,載『現代思想』,東京:青山社,2014年3月。此中文稿在作者授權下發布,內容有所更訂。關於“文”的共同體,作者原根據和辻哲郎關於“學問共同態”的闡發,把“文”的友情紐帶叫作“文的共同態”。近來作者研究表明,無論“共同體”還是“共同態”,因為其中的“同”總與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存在張力。因此,作者最新提出了“文場”這一命名,來更新“文的共同體(共同態)”的表達,並提出“‘文場’的哲學”之說。詳參[日]石井剛、黃英哲:《尋找黑暗之光:現代知識分子的挑戰》,台北:政大出版社,2024年,第1-116頁。
[1]賀照田著,[日]鈴木將久譯:《中國が世界に深く入りはじめたとき》,東京:青木社,2014年。重點參照第三章《中國が世界に深く入りはじめたとき--ナンディと中國の歴史的ターニングポイント》。
[2]正如下文所述,“儒學”“儒家”“儒教”等指稱“儒”的各種稱呼,彼此之間蘊含著微妙的差異。本文將嚐試以“儒知”作為一個能夠涵蓋上述概念的統括性術語。
[3]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28頁。
[4]內藤湖南曾在辛亥革命前夕,就清朝立憲運動的動向發表演講,但對於革命派的行動卻完全缺乏理解。這並不在於他是否同情革命,而是就當時表麵上可見的現象而言,武力革命的可能性並未如今日人們所想象的那般明顯。關於對內藤湖南時局評論的批評,可參考[日]增淵龍夫:《歴史家の同時代史的考察について》,東京:岩波書店,1983年。
[5]魯迅:《呐喊·一件小事》,《魯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481-483頁。
[6]魯迅:《而已集·小雜感》,《魯迅全集》第3卷,第556頁。
[7]魯迅:《呐喊·藥》,《魯迅全集》第1卷,第463-472頁。
[8]參見汪暉著,[日]石井剛、[日]羽根次郎譯:《世界史のなかの中國》,東京:青木社,2011年。重點參考第一章《中國における1960年代の消失--脫政治化の政治をめぐって》。
[9][日]植村邦彥:《アジアは〈アジア的〉か》,京都:中西屋,2006年,第220-224頁。
[10]關於幹春鬆的論述,參考氏著《重回王道:儒家與世界秩序》“導言”,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5頁。
[11][12][14][15][16]幹春鬆:《重回王道:儒家與世界秩序》,第18,20,22,21-22,23頁。
[13]梁啟超認為,戰國時代才是中國曆史上最顯著的思想自由時期。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8-22頁。
[17][18][19]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921,1922,1905頁。
[20][21][日]武田泰淳:《司馬遷--史記の世界》,東京:講談社,1972年,第109,107頁。
[22]經書之所以能作為“經學”不斷傳承下來,正是因為經書本身所記載的內容並不穩定。舉例來說,《論語·子罕》和《先進》在提到孔子於匡地之事時,都同樣以“子畏於匡”開頭;然而“畏”字究竟該如何解釋,會直接影響後續孔子言論的意義。本文則遵從清末學者俞樾的詮釋。俞樾:《群經平議》卷30,《春在堂全書》,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497頁。
[23][24][日]和辻哲郎:《孔子》,東京:岩波書店,1988年,第138,83頁。著重號為原文所有。
[25]關於德裏達的論述,參照[法]雅克·德裏達:《La Pharmacie de Platon》,收入[日]藤本一勇、[日]立花史、[日]鄉原佳以譯:《散種》,東京:法政大學出版社,2013年。
[26]詳參[日]平岡武夫:《経書の成立--天下的世界観》,東京:創文社,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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