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周禮勇：傳(chuan) 統曆法如何助推東(dong) 西方交流“曆”久彌新？》

受訪者：周禮勇

采訪者：徐珊珊（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從(cong) 巴比倫(lun) 的泥板文書(shu) 到殷墟的甲骨卜辭，從(cong) 瑪雅文明的“長計曆”到《崇禎曆書(shu) 》的中西合璧，曆法不僅(jin) 是技術工具，更是人類文明認知宇宙的“時空符號”。

為(wei) 何中國古人能創造出“陰陽合曆”的精密係統？“雙春年”背後隱藏著怎樣的農(nong) 耕智慧？中西曆法差異又如何折射出不同的文明基因？中新社“東(dong) 西問”近日專(zhuan) 訪南京大學天文與(yu) 空間科學學院教授周禮勇，解讀時間刻度中的文明密碼。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今年是中國農(nong) 曆“雙春年”，海外曆法是否有類似現象？這種特殊曆法現象為(wei) 何具有文明獨特性？

周禮勇：“雙春閏月”是中國陰陽合曆調和天地節律的智慧結晶。農(nong) 曆既要追蹤月相變化，確保每月初一為(wei) 朔、十五為(wei) 望，又要通過置閏使月份與(yu) 太陽回歸年同步。古人發現，12個(ge) 朔望月(約354天)比一回歸年(365.24天)少11天，遂創“十九年七閏”法則。當某農(nong) 曆年包含13個(ge) 月，便可能出現“歲首遇立春，歲尾再逢春”的雙春現象。

2025年2月3日，春姑娘鞭打“春牛”，祈願國泰民安、五穀豐(feng) 登。當日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二十四節氣的“立春”。中新社記者 賈天勇 攝

這種現象在純太陽曆(如公曆)或純太陰曆(如伊斯蘭(lan) 曆)中均不存在，是中國農(nong) 耕文明“天人相應”智慧的獨特體(ti) 現。

其他文明曆法亦折射其生存、生活、生產(chan) 邏輯：古埃及尼羅河文明依賴太陽曆預判洪水，瑪雅人用260天神聖曆指導祭祀，印第安部落以18個(ge) 月、每月20天的曆法協調漁獵。可見，曆法是文明對自然環境的“適應性答卷”。

中新社記者：東(dong) 方講述“北鬥指東(dong) ，天下皆春”，西方傳(chuan) 頌“大熊座報春”。麵對同一片星空，東(dong) 西方的觀察與(yu) 想象有何異同？

周禮勇：東(dong) 西方星空認知的差異，根源在於(yu) 坐標係的截然不同。

中國古人以天極為(wei) 中心構建赤道坐標係，將天空分為(wei) “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注重北極星的“天地中心”地位，並圍繞其劃分，紫微垣象征“天帝居所”，北鬥七星被視作“帝車”，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對應四方。這種體(ti) 係與(yu) “天圓地方”“天人合一”的宇宙觀一脈相承。

而西方以黃道坐標係為(wei) 基礎，將太陽周年視運動軌跡——黃道劃分為(wei) 十二宮，形成黃道十二星座體(ti) 係。例如，古希臘人將獵戶座想象為(wei) 手持盾牌、腰佩短劍的獵人，中國則將其最亮三星聯想為(wei) “福祿壽”三星。同一片星空，因文化基因不同，被賦予迥異的敘事邏輯。

2023年9月14日淩晨，甘肅省武威市民勤縣蘇武沙漠大景區腹地摘星小鎮內(nei) ，路人停車仰望星空。中新社記者 李亞(ya) 龍 攝

中新社記者：這些差異如何影響東(dong) 西方文明交流？對當下互鑒有何啟示？

周禮勇：仰望星空，人類從(cong) 未停止尋找自己在宇宙中的坐標。東(dong) 西方對宇宙的探索與(yu) 想象，始終是文明互鑒的橋梁。從(cong) 古至今，人類對星空的凝視與(yu) 詮釋，既塑造了獨特的文化基因，也為(wei) 跨文明對話提供了共通的語言。

天文曆法的融合常似“如鹽在肴”，細微卻深刻。隋唐時期，佛教經典沿絲(si) 綢之路傳(chuan) 入中國，部分印度天文概念融入中土；明清之際，西方傳(chuan) 教士帶來哥白尼日心說，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渾天說”碰撞融合。例如，徐光啟主持編修《崇禎曆書(shu) 》，既保留二十八宿體(ti) 係，又引入歐洲天體(ti) 測量方法，堪稱“中西合璧”的典範。

差異亦可成為(wei) 互補的契機。大航海時代，西方借助星圖導航開拓貿易航線，中國則用“牽星術”指引鄭和下西洋。今天，中國“北鬥”與(yu) 歐洲“伽利略”衛星導航係統實現頻率兼容，正是這種互補性的延續。

文明的交融需要尊重差異與(yu) 文化傳(chuan) 承，法國大革命時期強行推行“十進製曆法”最後遭遇失敗。江戶時代的日本全盤移植中國農(nong) 曆，京都禦所至今保留“節分撒豆”驅邪的古禮，而明治維新後，日本為(wei) “脫亞(ya) 入歐”改行公曆，導致傳(chuan) 統春節消亡，農(nong) 耕節氣與(yu) 民俗儀(yi) 式漸次斷裂，堪稱“文化截肢”。

中新社記者：作為(wei) 文化基因，中國傳(chuan) 統曆法有何深層次作用？在當代社會(hui) 如何理解傳(chuan) 承？

周禮勇：作為(wei) 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傳(chuan) 統曆法在曆史長河中通過節慶習(xi) 俗、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等維度，持續影響著人們(men) 的生活生產(chan) 方式與(yu) 集體(ti) 記憶。

中國傳(chuan) 統曆法根植於(yu)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核心功能是指導農(nong) 時。其構建的立春、冬至等二十四節氣成為(wei) 自然與(yu) 人文交融的象征，塑造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傳(chuan) 統曆法講究“陰陽調和”，春運遷徙以農(nong) 曆為(wei) 軸，航天發射依公曆倒計時，公曆與(yu) 農(nong) 曆並行不悖。這種“時間雙軌製”，恰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現代注腳。

放眼全球，越南春節保留貼春聯、買(mai) 桃枝等習(xi) 俗，韓國中秋節延續祭祖儀(yi) 式，馬來西亞(ya) 華人發展出融合農(nong) 曆與(yu) 伊斯蘭(lan) 曆的“雙曆法”節慶體(ti) 係。這種跨文化適應性，證明傳(chuan) 統曆法具備“超地域文化”的特質。

當地時間2024年1月20日，馬來西亞(ya) 首屆全國揮春大會(hui) 在雪蘭(lan) 莪州的中華大會(hui) 堂總會(hui) 大廈舉(ju) 行。圖為(wei) 兩(liang) 位華裔小朋友在書(shu) 寫(xie) 春聯。中新社記者 陳悅 攝

“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正如古人在《尚書(shu) ·堯典》中強調的一樣，傳(chuan) 統曆法的傳(chuan) 承，是對“天人關(guan) 係”的持續叩問，與(yu) 民眾(zhong) 生活血脈相連。當我們(men) 看見在距離地球約400公裏之處，航天員置身於(yu) 空間站過農(nong) 曆春節，這種跨越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時間對話，不僅(jin) 展示了科技文化的魅力，也在告訴人們(men) ，最好的傳(chuan) 承，在於(yu) 人類的永恒追尋之中。(完)

受訪者簡介：

周禮勇。受訪者供圖

周禮勇，南京大學天文與(yu) 空間科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天文學會(hui) 理事、天體(ti) 力學與(yu) 衛星動力學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主任、國際天文學聯合會(hui) (IAU)天體(ti) 力學與(yu) 天文動力學分會(hui) (A4)組織委員等職。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行星係統和太陽係天體(ti) 動力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