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念孫】君子人格的低標準和高目標 ——以《論語》為中心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5-23 20:5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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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人格的低標準和高目標

——以《論語》為(wei) 中心

作者:錢念孫(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25年1月18日

 

“君子”一詞,早在反映商周時期的曆史文獻《尚書(shu) 》《周易》《詩經》裏已經屢見不鮮。到了春秋末期,原來兼有王侯、大夫等“有位者”,以及男子、有德之人等多種意蘊的“君子”概念,經過孔子的反複論述和重新打磨,被賦予更多“有德者”的內(nei) 涵,成為(wei) 具有道德標杆意味的可學可做的人格形象。經過孟子、荀子及此後各代統治者和文人士大夫的認同、推崇和闡釋,尤其是曆代仁人誌士的身體(ti) 力行及其可歌可泣事跡的充實和印證,君子人格逐步演化為(wei) 中華兒(er) 女普遍尊崇的集體(ti) 人格。孔子及儒學的根本影響,“就是‘君子’話語性質的改變,使得此後中國人把君子人格理想看成最重要的價(jia) 值。……人們(men) 把追求君子理想當作不言自明的真理,根本不會(hui) 去問這種問題。塑造文化中不言自明的東(dong) 西,就是孔子的意義(yi) 。”(陳來:《孔子·孟子·荀子:先秦儒學講稿》,三聯書(shu) 店2017年版,第45頁)

 

君子人格內(nei) 涵的研究現狀及問題

 

究竟應該如何把握《論語》中“君子”概念的內(nei) 涵?或者說,孔子所不斷勾勒和塑造的君子形象究竟是指少數道德典範或傑出人士,還是具有更為(wei) 廣泛的適應麵?這既是研究孔子思想及儒家學術難以回避的重要課題,也是理解君子人格及君子文化必須回答的核心議題。近年興(xing) 起的“君子文化熱”中,眾(zhong) 多學者對此進行探討,除了在君子是一種廣受推崇的道德人格這一點上意見比較一致外,但在君子人格具體(ti) 內(nei) 容的界定等問題上,常常是各人自握靈蛇之珠,各家自抱荊山之玉,遠未達成一致看法。綜合而言,這種人言人殊的狀況,大體(ti) 可分兩(liang) 種類型和思路。

 

其一,抓住重點話語,確定君子人格的內(nei) 涵。《論語》裏共107處使用“君子”概念,多數是在具體(ti) 語境裏談君子的某一方麵特點,如“君子喻於(yu) 義(yi) ”“君子求諸己”“君子和而不同”“君子成人之美”等等;也有一些是在相對綜合的意義(yi) 上談君子的特征,如《憲問》篇所載:“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有學者認為(wei) :這段話“最能反映孔子對君子的人格定位”,“‘智’‘仁’‘勇’乃是孔子對君子所作出的周全的人格定位,它們(men) 分別對應於(yu) 現代心理學所講的‘知’(認知)‘情’(情感)‘意’(意誌)。按孔子的思想,君子的人格特點就在於(yu) :認知上達到‘智’,情感上達到‘仁’,意誌上達到‘勇’”。“所謂君子,就是‘智’‘仁’‘勇’兼備的文明人。”(周可真:《君子之道“智”“仁”“勇”》,載《光明日報》,2017年10月11日)

 

其二,對眾(zhong) 多話語歸納提煉,為(wei) 君子人格劃出輪廓和邊界。《論語》及先秦典籍裏有關(guan) 君子的論述數不勝數,有的學者提要鉤玄,選取若幹重要之點厘定君子人格的內(nei) 涵。如餘(yu) 秋雨在其專(zhuan) 著《君子之道》裏,從(cong) 君子懷德、君子之德風、君子成人之美、君子周而不比、君子坦蕩蕩、君子中庸、君子有禮、君子不器、君子知恥九個(ge) 方麵,勾畫君子的內(nei) 在素質和外在形貌。(參見餘(yu) 秋雨:《君子之道》,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第14-45頁)牟鍾鑒在《君子人格六講》裏,從(cong) 有仁義(yi) 、有涵養(yang) 、有操守、有容量、有坦誠、有擔當六個(ge) 方麵,定義(yi) 君子人格並作出自己的闡釋。(參見牟鍾鑒:《君子人格六講》,中華書(shu) 局2019年12月版)還有的學者認為(wei) :“儒家闡發的君子之學內(nei) 容豐(feng) 富,包括君子人格氣象的本體(ti) 依據、君子結構的構成要素、君子的外在表征、君子的社會(hui) 地位、君子的規範準則、君子的胸懷境界、君子的存在形態、君子的價(jia) 值觀念、君子的精神情感”等諸多方麵,而最能體(ti) 現君子人格氣象的特質則主要包涵忠恕、寬厚、仁德、情義(yi) 、謙遜、誠信、中和、親(qin) 民等八個(ge) 方麵,並對這些特質和氣象作出自己的描述及解讀。(參見塗可國:《儒家君子理想人格的八大社會(hui) 氣象解讀》,《學術界》2020年第12期)

 

無疑,不論是以某一重點話語確定君子人格的內(nei) 涵,還是從(cong) 眾(zhong) 多話語中歸納提煉君子人格的特質,對於(yu) 認識理解君子人格的豐(feng) 富意蘊均頗有意義(yi) 和價(jia) 值。但從(cong) 研究方法上來說,這種以點帶麵或歸納要點的方式並非無可挑剔。顯而易見的是,前者易落入以偏概全的沼澤而難以自拔;後者不僅(jin) 會(hui) 麵臨(lin) 巨細難究的遺珠之憾,還會(hui) 出現不同研究者抓住不同話語概括出更多不同特征的難題。

 

其實,包括《論語》在內(nei) 的先秦典籍,有關(guan) 君子的論述不僅(jin) 數量大,舉(ju) 不勝舉(ju) ,而且意義(yi) 繁複多變,每個(ge) 人因觀察視角和層麵的不同,都可以選取若幹材料對君子人格作出各不相同卻言之成理的解讀。且不說眾(zhong) 說紛紜的解說讓人眼花繚亂(luan) 難以適從(cong) ,即便我們(men) 選取某一種解說,如餘(yu) 秋雨的九大方麵、牟鍾鑒的六有品格等,又有誰能夠完全做到呢?如果做到一點兩(liang) 點或三點四點,算不算君子呢?作為(wei) 孔子精心塑造的可望可及、可學可做的正麵道德形象,君子人格是否有一定的彈性,是否可分為(wei) 若幹層次,從(cong) 而具有較大的社會(hui) 適應麵呢?答案是肯定的,並且這答案就在《論語》所載子路向孔子問君子的一段著名對話之中,隻不過曆來的注疏和詮釋都將其意義(yi) 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君子人格從(cong) 低到高的不同台階

 

《論語》中從(cong) 不同角度和不同層麵談君子的話很多,但孔子在比較完整的意義(yi) 上確定“君子”的內(nei) 涵和外延時,就留下了從(cong) 低到高的不同台階,對不同群體(ti) 具有較為(wei) 普遍的適應性。請看《論語·憲問》裏的這段話: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子路向孔子求教怎樣成為(wei) 君子,三問三答,層層遞進,孔子給出三個(ge) 層次的答案。其一,“修己以敬”,即提高自身修養(yang) ,以嚴(yan) 肅誠敬的態度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謂君子;子路提出“如斯而已乎?”(這樣就可以了嗎)的追問,孔子給出第二個(ge) 解答“修己以安人”,即提高自身修養(yang) ,通過自己的努力使家族及周邊的人安居樂(le) 業(ye) 可謂君子;子路再次追詢“如斯而已乎”?孔子又給出第三個(ge) 回答“修己以安百姓”,即修養(yang) 自身,以自己的作為(wei) 給天下百姓帶來安寧快樂(le) 更堪稱君子。這裏所言,與(yu) 《大學》首章可相互參證:“修己”即“修身”,“安人”即“齊家”,“安百姓”即“治國平天下”。對於(yu) “安百姓”這點,孔子特別指出:“堯、舜其猶病諸!”這是說,修己以安百姓,連堯和舜這樣的“聖賢”也未能完全做到,言下之意,君子及一般人自然更難以企及。這再清楚不過地表明,君子是一個(ge) 頗有彈性的概念,君子人格是具有一定普適性的人格:達則兼濟天下固然堪稱君子,窮則獨善其身也不失為(wei) 君子。

 

不唯孔子將君子修身進德、治國安邦分為(wei) 不同層次,道家開山祖師老子也有相同認識和思路。《老子》五十四章雲(yun) :“修之於(yu) 身,其德乃真。修之於(yu) 家,其德乃餘(yu) 。修之於(yu) 鄉(xiang) ,其德乃長。修之於(yu) 邦,其德乃豐(feng) 。修之於(yu) 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xiang) 觀鄉(xiang) ,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這裏從(cong) 修之於(yu) 身,到修之於(yu) 家,到修之於(yu) 鄉(xiang) ,到修之於(yu) 邦,到修之於(yu) 天下的步履,與(yu) 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追求路徑並無二致。從(cong) “獨善其身”到“兼濟天下”,其間有著廣闊的空間,可以覆蓋較為(wei) 寬廣的人群,也是君子人格廣受推崇的原因所在。

 

學術界在談論《論語》中“君子”一詞的內(nei) 涵時,多半將孔子在不同情況和語境下的論述合而觀之,認為(wei) 道德層麵的君子應該具備仁者愛人、誠實守信、慎獨自律、勇於(yu) 擔當、義(yi) 以為(wei) 上、兼善天下等諸多美好品德於(yu) 一身。筆者本人在解讀上述孔子回答子路問君子一段話時也曾認為(wei) :“要想成為(wei) 君子,絕非隻是提高自身修養(yang) ,以嚴(yan) 肅恭敬的態度獨善其身即大功告成,而是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和作為(wei) ,不僅(jin) 使家族及周邊的人安居樂(le) 業(ye) ,還要給天下百姓帶來安寧和快樂(le) 。”(拙文《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樹人體(ti) 係看君子人格的普遍價(jia) 值》,載《學術界》2020年第12期;又見拙著《君子文化:中華文脈的精神內(nei) 核》,安徽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71頁)其實,這樣的詮釋明顯有過於(yu) 求全和拔高之嫌。孔子明確說:“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既然像堯和舜這樣被公認為(wei) 聖人的人,都難以做到使天下百姓均安寧快樂(le) ,又怎麽(me) 能夠要求君子非得做到呢?

 

《孟子·離婁下》有一段“人禽之辨”的名言:“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這是說,人與(yu) 其他動物比較,其相異之處其實很小。而這很小一點的不同,正是人所以為(wei) 人的特性即人性。孟子認為(wei) :人性本善。《孟子·告子上》雲(yun) :“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與(yu) 孟子的觀點針鋒相對,荀子認為(wei) 人性本惡。《荀子·性惡》雲(yun) :“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其實,不論“性善”還是“性惡”,兩(liang) 者看似截然對立,卻如人的正麵與(yu) 背麵之不同一樣,都是對同一對象不同側(ce) 麵的觀照和把握。“性善”與(yu) “性惡”都是人性本有之內(nei) 涵,也是對人性的價(jia) 值或曰道德的評價(jia) ,孟、荀不過是各執一端而已。

 

我們(men) 每個(ge) 普通人的心靈,都有光明溫暖的“善”的一麵,也有陰暗齷齪的“惡”的一麵。有時我們(men) 會(hui) 滿懷正義(yi) 感,公而忘私,見義(yi) 勇為(wei) ,助人為(wei) 樂(le) ;有時我們(men) 也會(hui) 狹隘自私,精於(yu) 算計,見利忘義(yi) ,嫉妒冷漠等。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時常犬牙交錯,混雜共處,在內(nei) 心經常你來我往,明爭(zheng) 暗鬥。這就是說,即便在同一人身上,多半是既有君子的成分也有小人的因素。唐太宗在《貞觀政要·教戒太子諸王》中說:

 

君子、小人本無常,行善事則為(wei) 君子,行惡事即為(wei) 小人。

 

“無常”,是說君子並非一錘定音,終身不移,而是有時可能為(wei) 君子,有時可能為(wei) 小人,時常處於(yu) 變動和轉化之中;同時也意味著君子與(yu) 小人的界線並非涇渭分明,有時彼此交叉甚至模糊難辨。做君子?還是做小人?往往與(yu) 身份地位無關(guan) ,也與(yu) 是否有文化或學問高低無關(guan) ,而關(guan) 鍵在於(yu) 你內(nei) 心是否有崇德向善的願望和追求,在於(yu) 你對自己的把握,也就是你為(wei) 人處世時的一次次選擇——選擇“行善事則為(wei) 君子”;選擇“行惡事即為(wei) 小人”。

 

作為(wei) 中華文化數千年塑造的人格形象,君子既是一個(ge) 做人的低標準,又是一個(ge) 做人的高目標。你為(wei) 人處世中的每一次崇德向善的選擇,都是在行君子之風和君子之道,都是在增加人格中的君子分量;但你必須在人生長途中堅持不懈地修身,做出許許多多崇德向善的選擇,不斷淬煉人格中的君子含量,才堪稱真君子。正如毛澤東(dong) 所說:“一個(ge) 人做一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因此,我們(men) 需要“吾日三省吾身”,需要將修身作為(wei) 終身課程,需要不斷地集小善為(wei) 大善,不斷提升自己的人生境界,這樣才能稱得上真君子。總書(shu) 記向黨(dang) 員領導幹部提出“三嚴(yan) 三實”要求時,將“嚴(yan) 於(yu) 修身”列於(yu) 首位,確為(wei) 抓住了問題的要害。

 

儒家學術乃至整個(ge)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主要包括人的內(nei) 在倫(lun) 理修養(yang) 論和外在治世政治論兩(liang) 個(ge) 緊密聯係的組成部分,前者強調不斷地“反求諸己”,嚴(yan) 於(yu) 修身,即人們(men) 常說的“內(nei) 聖”之學;後者則突出“推己及人”,匡救天下,即後世所說的“外王”之學。既能做到“內(nei) 聖”,又能實施“外王”的人很少,隻是就少數理想的君子而言。

 

一般普通人生活於(yu) 這個(ge) 世界,既定的社會(hui) 環境、文化傳(chuan) 統以及基本的或更高的教育熏陶,必然在每個(ge) 人心中刻下一條判斷是非曲直的價(jia) 值基準線,同時也在每個(ge) 人腦中懸有聖賢君子的道德高位線。隻要一個(ge) 人的言行不突破價(jia) 值基準線,或者說守住道德底線,做一個(ge) 自食其力、奉公守法的公民,有時或偶爾也做些助人為(wei) 樂(le) 的善事,閃現向道德高位線攀升的人性光輝,均無愧於(yu) 君子的稱號。孔子與(yu) 子路談“君子”,子路一問再問,孔子一答再答,由小而大,由個(ge) 人而他人,一方麵對“修己以安天下”的高位君子充分褒揚;一方麵又顧及物有差等,人分層次,對“修己以敬”的低位君子也給予積極肯定。這不僅(jin) 使“君子”稱謂對不同社會(hui) 群體(ti) 具有較為(wei) 普遍的適應性,也為(wei) 君子人格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集體(ti) 人格,君子文化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奠定了學理基礎並開拓了實踐空間。

 

孔子對低標準和高目標的區分及意義(yi)

 

在《論語》裏,孔子固然數次談到君子人格的高目標,但對君子人格的低標準也不乏論述。

 

就高目標而言,上引《憲問》篇“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之語,實際是說能夠“修己以安百姓”的君子,連堯與(yu) 舜這樣的聖賢未必能夠做到,表明高目標的君子幾乎或已經達到聖賢的境界。此外,如《述而》篇孔子所說:“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努力踐行做個(ge) 君子,我還沒有達到);如《憲問》篇孔子所言:“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君子的道德有三項,我也未能做到)等,均是君子堪稱做人高目標的明證。在《述而》篇裏,孔子還不無感慨地說:“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聖人,我是見不到了,能夠見到君子,就不錯了)這也表明君子雖與(yu) 聖人有差距,但也並非容易做到。

 

就低標準而言,除了《憲問》篇所說“修己以敬”即可謂君子以外,《公冶長》篇孔子評論子賤的話亦為(wei) 好例: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

 

孔子談論子賤說:“這個(ge) 人真是一位君子啊!如果魯國沒有君子,他從(cong) 哪裏獲得這些君子好品德的呢?”在這裏,孔子不僅(jin) 以“君子”的美名稱譽子賤,還對魯國的父老鄉(xiang) 親(qin) 大加讚賞——說正是他們(men) 中有諸多“君子”,才影響、滋養(yang) 、培育並促成了子賤君子品格的形成。

 

子賤,姓宓,名不齊,字子賤,魯國人,孔門弟子。孔子很少以“君子”許人,此處稱讚子賤為(wei) “君子”,緣由何在,語焉不詳。不過,在《孔子家語·子路初見》裏,則對其中原委有細致的描繪和交代:

 

孔子兄子有孔篾者,與(yu) 宓子賤偕仕。孔子往過孔篾,而問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對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龍,學焉得習(xi) ?是學不得明也;俸祿少,饘粥不及親(qin) 戚,是以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問疾,是朋友之道闕也。其所亡者三,即謂此也。”

 

孔子不悅,往過子賤,問如孔篾。對曰:“自來仕者無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誦之,今得而行之,是學益明也;俸祿所供,被及親(qin) 戚,是骨肉益親(qin) 也;雖有公事,而兼以吊死問疾,是朋友篤也。”

 

孔子喟然,謂子賤曰:“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則子賤焉取此。”

 

孔子哥哥的兒(er) 子孔篾,與(yu) 宓子賤同在一起做官。孔子先到孔篾那兒(er) ,問他“自為(wei) 官以來,有何得何失?”結果孔篾滿是抱怨:公務忙,沒時間學習(xi) ,學業(ye) 荒疏;俸祿少,稀飯無法遍及親(qin) 戚,導致骨肉疏遠;公事多半急迫,抽不出身探望病人,朋友之情漸漸喪(sang) 失。而孔子以同樣的問題問子賤,得到的則是充滿喜悅的回答:過去記誦的知識,現在得到實踐,因此更加明白;所得俸祿,分給父母兄弟,骨肉之情更加親(qin) 密;雖公務繁忙,還能兼顧探望疾患,朋友之情更加深厚。在同一環境中生存、幹著相同的工作、麵對同樣的問題,兩(liang) 人給出截然相反的回答:孔篾消沉、不滿、埋怨,子賤奮發、知足、感恩。孔子欣賞子賤積極樂(le) 觀的人生態度,因而稱讚他“君子哉若人!”

 

當然,史料反映子賤不僅(jin) 是一個(ge) 樂(le) 觀豁達的人,他還是一個(ge) 會(hui) 用人的地方小官。《呂氏春秋·察賢》載:

 

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居,以身親(qin) 之,而單父亦治。巫馬期問其故於(yu) 宓子。宓子曰:“我之謂任人,子之謂任力;任力者故勞,任人者故逸。”宓子則君子矣。

 

單父,魯國地名,位於(yu) 今山東(dong) 單縣南部。宓子賤在此地做官,經常彈琴鼓瑟,幾乎不出朝堂,就將單父治理得井井有條。巫馬期披星戴月,晝夜勞碌,躬身處理政務,也使單父得以妥治。兩(liang) 者差異在於(yu) ,一者善於(yu) 任用人才,一者凡事親(qin) 力親(qin) 為(wei) 。這段典故,《韓詩外傳(chuan) 》《淮南子》《說苑》等也有載錄,均因宓子賤知人善任而稱其為(wei) 君子。《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亦說:宓子賤“仕為(wei) 單父宰,有才智,仁愛百姓,不忍欺。孔子大之。”(此處“大”,四庫全書(shu) 本作“美”)

 

從(cong) 史籍記載看,子賤並沒有進入孔門十哲或十二哲的名單,也沒有幹出什麽(me) 轟轟烈烈的豐(feng) 功偉(wei) 業(ye) ,隻是做過鄉(xiang) 鎮或縣一級的地方小官,且不夠勤政(彈鳴琴,身不下堂),不過人生態度比較樂(le) 觀、能夠任用人才、關(guan) 愛而不是欺壓百姓,便被孔子稱讚為(wei) “君子”。

 

孔子讚賞子賤,尤可注意的是“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一句。這既指出了子賤能夠成為(wei) 君子的環境原因,又蘊涵兩(liang) 義(yi) :其一,魯國素有禮儀(yi) 之邦之稱,故多君子,或曰魯國君子較多已成氣候;其二,君子之德,乃受環境影響,是見賢思齊的結果。如朱熹所言:“居鄉(xiang) 而多賢,其老者吾當尊敬師事,以求其益;其行輩與(yu) 吾相若者,則納交取友,親(qin) 炙漸磨,以涵養(yang) 德性,熏陶氣質。”(《朱子語類》卷第二十八)

 

在《論語·公冶長》裏,被孔子褒揚為(wei) “君子”的還有子產(chan) :

 

子謂子產(chan)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

 

子產(chan) 乃鄭穆公之孫,鄭國名相。孔子說他有四項德行合於(yu) 君子之道,即做人規矩、事上恭敬、於(yu) 民有惠、役民有度。《大學》講“絜矩之道”,指在上下左右整個(ge) 人際網絡中,要以忠恕之心推己及人,建立和諧人際關(guan) 係。子產(chan) 作為(wei) 位高權重的重臣,能夠照顧各方利益,做到上述四點固然不易,但並非表示他的人品已無可挑剔。《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載有子產(chan) 不毀鄉(xiang) 校的佳話,亦有孔子所言:“人謂子產(chan) 不仁”的議論,雖然孔子說“吾不信也”,但“不仁”之語不會(hui) 空穴來風。錢穆《論語新解》雲(yun) :“孔子所稱美於(yu) 子產(chan) 者至矣,或謂列舉(ju) 其美,見其猶有所未至。人非聖人,則孰能盡美而盡善。”(見該書(shu) 三聯書(shu) 店2005年版,第124頁)是為(wei) 卓見。

 

要之,《論語》中孔子精心塑造的君子形象,既有“修己以敬”的低標準,又有“修己以安百姓”高目標,是一個(ge) 具有較寬適應麵和較大包容度的人格形象,也是一個(ge) 可供人們(men) 在不同層次上對標、取法、攀登的人格標杆。君子人格及其張揚的君子之風、君子之德、君子之道等,均是中華兒(er) 女應學應做,也可學可做,並努力追求的人生風範。這也是後世如孟子提出“聖人與(yu) 我同類者”,王艮提出“滿大街都是聖人”,以及人們(men) 常說的“人人可以做君子”的緣由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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