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性理之學的問題意識與(yu) 內(nei) 在張力
作者:祝浩涵(貴州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十七日癸未
耶穌2025年5月14日
以理氣心性等範疇為(wei) 核心,將儒家的根本信念與(yu) 儒學所承載的價(jia) 值追求奠基於(yu) 天道性命之中,是宋代理學既承續又有別於(yu) 此前儒者的地方。但宋儒並非一開始即以理氣心性等問題作為(wei) 其思考的中心,即便在被朱子追溯為(wei) 道學先聲的“三先生”那裏,理氣心性等話題也並非其言說的重心。當時一些重要思想家甚至明確宣稱“夫性,非學者之所急”,而斥責探究性說者乃“執後儒之偏說,事無用之空言”者。不主動甚至明確反對以性理為(wei) 核心來展開思考與(yu) 寫(xie) 作,是北宋前中期思想家有別於(yu) 後期思想家的顯著之處。就此,陳植鍔將北宋學術分為(wei) 三期,並以“義(yi) 理之學”和“性理之學”來分別指代其前後相繼的兩(liang) 個(ge) 學術時段,我們(men) 認為(wei) 是符合北宋學術思想的內(nei) 在展開邏輯的。
當佛教伴隨著異域文明的想象與(yu) 中國遭遇,當聖人之文與(yu) 聖人之道因其“二本”的緣故在事實上難以不分離,儒者想要單純依靠經典的權威性為(wei) 某種特殊的價(jia) 值理想與(yu) 生活方式奠基實已不再可能。以性為(wei) 體(ti) 乃至性理學思潮的出現,根本上是為(wei) 了探究一切價(jia) 值的最終根據,北宋由義(yi) 理之學轉向性理之學,其內(nei) 在邏輯或亦如是。這同時也就意味著,性理學的工作不是經驗性地說明性是善或惡,即根據現成或已有的善惡觀念去對性作出評價(jia) 。在這裏,何謂善惡是一個(ge) 無須討論的問題,它或為(wei) 經典權威所啟示,或為(wei) 文化曆史所凝成,總之是現成且具有共識性地存在於(yu) 每一個(ge) 要對性作出善惡評價(jia) 的學者心中的。而事實上,捍衛既往的價(jia) 值共識或曰塑造不悖於(yu) 既往的新的價(jia) 值共識,才是性理學的目標。性理之學關(guan) 注與(yu) 言說的首先是“性”體(ti) ,是繼生生之道而來的“成之者”,其所謂“善”,是由此“繼”而先天規定與(yu) 保證的“泛性善”,故非經驗的、倫(lun) 理的善惡之善。性理之學是在“以性說善”(以“繼”來規定所謂“善”),而非“以善說性”(獨斷一種所謂的善惡,再討論其與(yu) 性是否相合)。
實際上,通過主體(ti) 來審視價(jia) 值的根據,就會(hui) 自然而然地走上兩(liang) 條道路。一條道路是“以性說善”,即所謂的“善”是主體(ti) 存在自身給出的價(jia) 值設定,這一設定來源於(yu) 主體(ti) 自身被給定的某種不得不然的能力,其為(wei) “命”、為(wei) “天”、為(wei) “自然”,都是據此“不得不”而言。這裏所謂的“惡”或“不善”,實質就是對此“不得不”之不明而生出的“不足”,是“善”的不充分實現。這樣一來,所謂的“性”即成為(wei) “至善”,或所謂“不與(yu) 惡對”之“善”,因為(wei) 現實的所謂善惡與(yu) 善惡判斷正是基於(yu) 此而來的。另一條道路則是“以善說性”,即善惡的定義(yi) 與(yu) 評價(jia) 是現實的社會(hui) 曆史生活所給定的,判斷性之善惡也就是要在這一坐標係中對主體(ti) 能力實現與(yu) 發揮的行為(wei) 作出判斷,與(yu) 之相符即為(wei) “善”,相悖即為(wei) “惡”。這樣一來,“性”就其本質而言便是沒有固定價(jia) 值屬性的狀態,其實質隻是主體(ti) 生而能有的種種中立的情感與(yu) 能力。
北宋儒者正是要通過對天道性命的探究,說明善惡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價(jia) 值理想究竟為(wei) 何,再由此來審視何謂良好生活,並通過廟堂與(yu) 基層的活動來實現它。事實上,像王安石與(yu) 蘇軾那樣區分善惡與(yu) 性,也同樣是在重新衡定善惡的意義(yi) 。毋寧說,他們(men) 的努力正是對那種“以善說性”的思路的反抗,而他們(men) 所謂無善惡的“性”,本身又承載了各自新的價(jia) 值追求,雖沒有既往倫(lun) 理的善惡規定,但又呼喚著新的善的理想。然而,舊有的倫(lun) 理之善惡既由社會(hui) 曆史所凝成,也依舊在他們(men) 的體(ti) 係中伸張著自己的權威。王安石與(yu) 蘇軾之所以比起貫徹“以性言善”思路的二程兄弟而言,更青睞於(yu) 以傳(chuan) 統的注釋方式組織與(yu) 表達自己的思想,或即緣於(yu) 此。
在與(yu) 佛教性論的對話中,二程最徹底地落實了以性言善的思路,如《二程遺書(shu) 》開篇所說明的,人性本身就是人之不得不然者,無論釋氏以為(wei) 它存在何種缺陷,我們(men) 都不存在“別尋一個(ge) 好的性來,換了此不好的性”的可能。唯其如此,一項基於(yu) 此性的“踐形”“盡性”的活動,才成為(wei) 天命人之為(wei) 人時自然賦予的召喚。對二程而言,更重要的是這一“踐形”“盡性”的活動本身是有明確倫(lun) 理內(nei) 容的規定的。王安石和蘇軾對性命問題的探究同樣有著尋求價(jia) 值根據的目的,隻是對他們(men) 而言,探究的結果是將仁義(yi) 奠基在一種更為(wei) 本源性的價(jia) 值根據之上。他們(men) 設想的世界圖景都預設了性與(yu) 善的分離,人文世界的價(jia) 值是聖人基於(yu) 道所作出的認定與(yu) 發明,它們(men) 本身並不一定與(yu) 道相違背,但至少它們(men) 自身並不是道。“學道而自其繼者始,則道不全”,正道出了他們(men) 的關(guan) 懷所在。可在程子看來,那種認為(wei) 天道“無形無兆”,人文世界的種種價(jia) 值是“待人旋安排引入來”的看法,是不能成立的。倘若人道、天道不為(wei) 一貫,則作為(wei) 人的聖人便不可能做到“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人文秩序,遑論特定的人文秩序與(yu) 價(jia) 值理想(仁義(yi) ),便不可能是值得我們(men) 追求的天經地義(yi) 。“性即理”,便意味著天道運行的秩序本身也是人文世界的秩序,人文世界的條理本身就是天道運行的秩序,這是由天命賦予過程所保證的。既然是道,既然是“塗轍”,那這“塗轍”便隻能是一個(ge) 。換言之,五常就是天道。所謂五常,本來正是聖人有見於(yu) 天命運行的秩序,而為(wei) 其中條理所命之名。那種以五常與(yu) 道德為(wei) 二的觀點,在程子看來顯然是錯誤的。總之,性在二程處也成為(wei) 本體(ti) 性的概念,而其目的正在以此性之同於(yu) 理,而“把人文性情與(yu) 自然之理綰合為(wei) 一”(牟宗三語)。也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程子借著《尚書(shu) 》“天敘”“天秩”的命辭,道出了“聖人本天,釋氏本心”的宣言。
程子所謂“本天”,指的是聖人所啟迪的價(jia) 值理想與(yu) 安排的生活方式,是依據人物之不得不然與(yu) 天道生生的本來秩序而來的。更關(guan) 鍵的是,程子斷言了人之“與(yu) 物同”,從(cong) 而認定了二者的合一,即天道便是人道,不存在人道之外的天道,因而也就根本不存在離人倫(lun) 而求天道的可能。佛道之所謂“本心”,在一定意義(yi) 上包含了一種克服人類有限性的邏輯。他們(men) 總設想在儒家宣稱的價(jia) 值之外還有著更本真、更自然的價(jia) 值與(yu) 理想存在,而這些價(jia) 值存在的根據,當然是他們(men) 對世界與(yu) 天道的言說。因此,即便不討論儒家理想的可欲與(yu) 否,隻要有一種獨立於(yu) 其之外的可能性理想存在,那麽(me) 儒家的價(jia) 值與(yu) 生活方式之為(wei) “天經地義(yi) ”也就缺乏有效性。程子的努力,正在於(yu) 通過形式化的“與(yu) 物同”及“天人不二”的說明,從(cong) 根本上否定那種逾越人道而求天道的可能。就理論形式而言,程子的這一努力是有效的。
但進一步的問題在於(yu) ,首先,就實操而言,對於(yu) “本天”的體(ti) 認如何能自異於(yu) “本心”?理學家最終關(guan) 心的是工夫與(yu) 教化問題,倘若不能在工夫與(yu) 教化領域落實自身的主張,所謂“本天”之學亦終將限於(yu) 獨斷之宣稱而已。對有修身理想的個(ge) 人而言,“本心”意味著當下可識的明證性,是以人倫(lun) 日常為(wei) 無常流轉中的塵勞煩惱,還是以之為(wei) 生生大德中的天秩天序,終究是有賴於(yu) “本心”的體(ti) 認的。就此而言,學者如何能實際明察到“萬(wan) 物一體(ti) ”,並以此為(wei) 為(wei) 學動機來響應天命的召喚,便始終是一個(ge) 問題。其次,道同時還是實現於(yu) 曆史中的道。道遍在於(yu) 萬(wan) 物,也實現於(yu) 曆史。“天下隻是一個(ge) 理”,它不僅(jin) 要求世間事上所求者能會(hui) 而歸一,還要求其所得者能匯入浩蕩不息的曆史川流之中,而華夏之所以為(wei) 華夏之理,也正由這一川流所塑造。在這裏,工夫顯然就溢出了主體(ti) 與(yu) 當下世間的關(guan) 係,又或者說回到了它們(men) 更本來的關(guan) 係之中。對這一結構的明察,當下一念又是否能容納和涵括,仍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總之,宋代儒學由義(yi) 理之學轉為(wei) 性理之學,見證了傳(chuan) 統思想在三教對話的語境下,不斷因應時代主題而深化發展、吐故納新。性理之學在回應時代主題的過程中,也根據自身領會(hui) 和主張,發展出了不同的思想流派。加深對這些流派之異同的“所以然之故”和“所當然之理”的理解,正是我們(men) 領會(hui)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獨特問題意識與(yu) 內(nei) 在發展脈絡的重要方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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