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與(yu) 攝盛
——從(cong) “新郎官”說起
作者:楊鴻飛(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中國古典文獻學研究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18年6月15日
在曆史上和當代諸多地區方言中,往往在“新郎”後加一“官”字,稱呼新婚男士為(wei) “新郎官”。多一“官”字,新婚男士便多了一層不同的身份,特別是對於(yu) 大多數沒有官職的百姓來說,在結婚當日也有了官職品級,當上了“官”。
其實,多出的一個(ge) “官”字,暗含著中國禮製中的一個(ge) 重要文化現象——攝盛。

莫高窟116窟北壁壁畫(局部) 選自譚蟬雪著《中世紀的敦煌》
“攝盛”一詞,始見於(yu) 鄭玄《儀(yi) 禮注》,《儀(yi) 禮·士婚禮》:“主人爵弁、纁裳、緇袘,從(cong) 者畢玄端,乘墨車,從(cong) 車二乘,執燭前馬。”鄭玄注:“墨車,漆車。士而乘墨車,攝盛也。”鄭玄在此條注中首提“攝盛”一詞,但並未闡釋其意,唐代賈公彥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解釋:“《周禮·巾車》雲(yun) :‘……士大夫乘墨車,士乘棧車,庶人乘役車。’士乘大夫墨車為(wei) 攝盛。”據賈公彥的解釋可知,按照等級劃分,士隻可以乘用棧車,但在結婚當日,士使用了大夫級別的墨車,即為(wei) “攝盛”。由此可知,攝盛是指在舉(ju) 行一些特定的儀(yi) 式時,地位較低的人越級使用比自己地位高的人的儀(yi) 製。葉國良先生在其《攝盛及其流衍》一文中對“攝盛”做了如下定義(yi) :“在特定的場合或條件下,容許地位較低的人士使用等級較高的禮數以榮耀之,謂之攝盛。”此說較為(wei) 允當。
《儀(yi) 禮·士昏禮》中記述周代婚禮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和親(qin) 迎六個(ge) 環節,據漢代鄭玄注(以下簡稱“鄭注”)和唐代賈公彥的疏(以下簡稱“賈疏”)來看,其行禮過程中通過“越級”加重禮數,屬“攝盛”現象的有以下幾處:其一,“納采,用雁。”《儀(yi) 禮·士婚禮》:“婚禮有六,五禮用雁,納采、問名、納吉、請期、親(qin) 迎是也。”雁在這五個(ge) 環節中,均作為(wei) 登門時所隨帶的禮品,按中國古禮,凡請見,必有摯,但根據拜訪者地位、身份的不同,摯的品類各不相同。按周代禮製,士用的摯應當為(wei) 雉,雁是大夫級別的摯;其二,“主人爵弁,纁裳,緇袘,從(cong) 者畢玄端。”按鄭注和賈疏解釋,爵弁服是“與(yu) 君祭之服”,屬更高規格儀(yi) 式才可使用的服製;其三,“乘墨車。”按《周禮·巾車》:“服車五乘:孤乘夏篆,卿乘夏縵,大夫乘墨車,士乘棧車,庶人乘役車”的記載,士應當乘棧車,不可用墨車;其四,“從(cong) 者二乘,執燭前馬。”士不應用兩(liang) 輛車,親(qin) 迎時用兩(liang) 輛車,屬攝盛。另,鄭注:“從(cong) 者,有司也。”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zhuan) 司,簡稱“有司”,泛指官吏,士作為(wei) 當時最底層的貴族,並無下屬官吏,鄭玄釋“從(cong) 者”(即仆人)為(wei) 有司,應是從(cong) 攝盛角度進行闡釋;其五,“女次,純衣,纁袡。”袡,是捆(衣服)邊的意思;纁,是紅色的布料,按鄭注,女子隻有在祭祀時才可以穿有袡的衣服且不能用纁,在親(qin) 迎當日穿有“纁袡”的服飾,屬攝盛;其六,“女從(cong) 者畢袗玄,纚、笄、被顈黼,在其後。”按鄭注,除新婚女子外,她的女從(cong) (即姪娣)亦穿著規格較高的服製。
以上六點是《儀(yi) 禮·士昏禮》中記載的士在婚禮過程中,特別是親(qin) 迎當日,新婚男女在用摯、服製、車製以及其他儀(yi) 製規格上越級使用大夫級別儀(yi) 製的現象,均為(wei) 攝盛的表現,這是當前所見文獻中關(guan) 於(yu) 婚禮中攝盛現象的最早記載。此外,在曆代注疏中,因行文之便,亦用“攝之”“攝焉”“盛之”“禮盛”“加之”“攝也”等,表示加重禮數行禮,同“攝盛”。
我們(men) 雖無法知道“攝盛”這一現象最早在什麽(me) 時候出現,但依據《周禮》《儀(yi) 禮》等古籍的記載和鄭注、賈疏可推斷,至少從(cong) 漢代起,“攝盛”習(xi) 俗在漢民族禮製中就已普遍存在了,即人們(men) 在行禮過程中“越級”使用較高級別的儀(yi) 製,以示對行禮之人在地位、身份上的美好願景或尊重之情。後世“新郎官”一詞的出現,正是“攝盛”在中國禮製文化中傳(chuan) 承和演變的表現。
敦煌歌謠《無名氏婚嫁詩》中的《逢瑣詩》有“暫請鑰匙開,且放刺史過”一句(黨(dang) 銀平,段承校編著《隋唐五代歌謠集》,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其中的“刺史”即為(wei) 官職的名稱,《逢瑣詩》中將新婚男士稱之為(wei) “刺史”,即是賦予新婚男士官員的身份,故譚蟬雪在《敦煌婚嫁詩詞》中對此句詩的解釋為(wei) :“詩中的‘刺史’並非確指新郎的身份,而是古代婚嫁的攝盛之俗。即新郎在舉(ju) 行婚禮時,可以誇大自己的身份,可以按照超越自己實際級別的禮儀(yi) 行事。”(《社會(hui) 縱橫》1994年第4期)《敦煌文化探微》“民俗”一章中記述:敦煌婚禮中也流行“攝盛”習(xi) 俗,即在婚禮中人們(men) 可以打破一貫森嚴(yan) 的封建等級和禮製界限,有所僭越。如男子可虛抬自己的身份、官位,可乘五馬之車,可頭戴冕旒;女子可鳳冠霞帔,滿頭插花釵等。敦煌文獻《下女夫詞》中也描述了親(qin) 迎當日女方攔門時男女雙方的對話,“女問:本是何方君子?何處英才?精神磊朗,因何來到?兒(er) 答:本是長安君子,進士出身,選得刺史,故至高門。”(嶽慶平《中華文化通誌第9典宗教與(yu) 民俗·婚姻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其中的“進士”“刺史”均是虛指新婚男士的身份和官職,以提高其地位,亦是攝盛的表現。
另外,我們(men) 也可以從(cong) 一些古代書(shu) 畫作品和古籍插圖中以圖像的方式看到攝盛的現象。如莫高窟116窟北壁壁畫,壁畫中可看到新郎頭戴冕旒、持笏(官職的象征),新娘頭戴鳳冠的畫麵。(譚蟬雪《中世紀的敦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聊齋誌異》中的《寄生》篇描寫(xie) 的是兩(liang) 位佳人搶著嫁給才貌雙全的名士王寄生的故事,王寄生隻是個(ge) 秀才,但在這個(ge) 故事的插圖中,王寄生結婚時戴上了官員的烏(wu) 紗,穿上了官員的公服。《聊齋誌異》記述的故事多發生在明代,因而在清刻本的《聊齋誌異》插圖中人物多穿戴明代服飾衣冠,由此可見,清代的畫師已根據明代的禮製,讓這位秀才在結婚時攝盛,從(cong) 而當上了“官”。(費成康《中國家族傳(chuan) 統禮儀(yi) (圖文本)》,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
如果說通過攝盛的方式賦予新婚男士官職,在中國早期的禮製中是約定俗成的話,那麽(me) 發展到明、清時期,這種現象便以法律的形式允許存在。清人俞正燮在其《癸巳存稿·昏禮攝視議》記述到:“《明史·輿服誌》雲(yun) :‘庶人婚,許假九品服。’亦攝盛也。《大清會(hui) 典·禮部·昏禮》雲(yun) :‘品官之子,未受職者,禮得視其父,已受職者,各從(cong) 其品。士,昏禮,得視九品官,庶民輿服采飾,均得視士。’是亦視九品官,皆攝盛也。”由此可知,明、清時期以法律的形式允許新婚男士“假九品服”,士“得視九品官”,從(cong) 而讓新婚男士在親(qin) 迎當日做了一次“真正”的官,故明、清時期用“新郎官”代指新婚男士變得愈加合理和普遍。
就當代婚禮習(xi) 俗來看,攝盛現象依然普遍存在,如在婚禮舉(ju) 行當日,新郎新娘享受各種形式的最高禮遇:迎親(qin) 時,新郎不用親(qin) 自開車門,由伴郎為(wei) 之代勞;新娘不用親(qin) 自拿包,由伴娘為(wei) 其拿包;接親(qin) 時,新郎新娘可在經濟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使用更高級別的轎車;迎親(qin) 車隊的數量大多情況下也比較多等等,這些都是攝盛在當代婚禮中的表現。這些現象究其本質同樣是通過加重禮數來表示婚禮的貴盛和對新人、婚姻的美好祝願,隻不過因時代的變遷和社會(hui) 的進步在形式上發生了變化。
攝盛在中國禮製中的表現不僅(jin) 僅(jin) 局限在婚禮中,古代士冠禮、士相見禮、聘禮、祭禮、喪(sang) 禮中也廣泛存在攝盛的現象。攝盛作為(wei) 中國禮製的一個(ge) 重要文化現象,其產(chan) 生的原因有著鮮明的政治色彩。“人類進入私有製的階級關(guan) 係的社會(hui) ,體(ti) 現這種階級關(guan) 係的(奴隸製乃及於(yu) 封建社會(hui) )禮製也出現了。”(汪玢玲《中國婚姻史》,武漢大學出版社,2013年)但需要指出的是,攝盛並不意味著僭越,因為(wei) 攝盛並沒有破壞社會(hui) 共同遵守的秩序,隻是在特定的環境和條件下,允許行禮之人暫時使用規格較高的儀(yi) 製,以此給予當事人貴盛之感和心靈上的安慰。
“攝盛”這一文化現象的本質是在封建等級社會(hui) 中,在儒家文化背景下,通過儀(yi) 式的表演功能強化等級關(guan) 係和儒家倫(lun) 理綱常,並通過儀(yi) 式的轉換功能,利用固化的等級結構中偶在的、臨(lin) 時的、虛擬的變通與(yu) 仿擬,滿足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心理預期,同時利用攝盛發揮儒家思想中鼓勵人們(men) 積極向上的功能,以達到維護封建統治、安定社會(hui) 秩序的目的。
中華文明的禮樂(le) 文化深深地植根於(yu) 中華民族的血脈之中,從(cong) “新郎官”一詞體(ti) 現出的古代禮製中的“攝盛”文化現象可見一斑。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