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裏的精神原鄉(xiang) ：中國書(shu) 院閱讀史

作者：徐婉琦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初三日己巳

          耶穌2025年4月30日

華夏書(shu) 院始於(yu) 唐，興(xing) 於(yu) 宋，盛於(yu) 元，遍布於(yu) 明清，千載弦歌不絕。先賢擇山水幽邃之地建院布道，聚典籍以成淵海，傳(chuan) 儒道而育杞梓。在發展演變過程中，以讀書(shu) 、藏書(shu) 、刻書(shu) 、講學構建起獨特的書(shu) 院閱讀生態係統。今以博物館敘事重構這一書(shu) 香傳(chuan) 統，將其轉化為(wei) 可感知、可交互的文化場域，為(wei) 文脈賡續開辟出沉浸式傳(chuan) 播新範式。

千載弦歌：中國書(shu) 院發展曆程的典籍敘事

中華書(shu) 香文脈源遠流長，自上古“河圖洛書(shu) ”至夏商典籍漸豐(feng) ，設史官職掌文獻記錄、整理收藏，已啟書(shu) 籍閱讀文化之蒙。西周“學在官府”製度下，典籍作為(wei) 禮樂(le) 文明的載體(ti) ，通過“辟雍”“庠序”等空間傳(chuan) 播。春秋戰國竹簡書(shu) 寫(xie) 技術推動“私人藏書(shu) ”，諸子釋經，學術下移。西漢統治者重視書(shu) 籍保存與(yu) 文化教育，訪書(shu) 征書(shu) ，廣開獻書(shu) 之路，相繼建樓藏書(shu) 。漢靈帝熹平四年（175），議郎蔡邕等奏求參校六經文字，成“熹平石經”，啟發了經典教材的文字校對規範。劉向父子作《別錄》《七略》，開啟“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傳(chuan) 統目錄學體(ti) 係。魏晉以來，紙寫(xie) 書(shu) 逐漸代替簡帛作為(wei) 更優(you) 質的書(shu) 籍載體(ti) 。抄本的流行，豐(feng) 富官府藏書(shu) 的同時亦為(wei) 私人聚書(shu) 開辟了新天地。

唐代文運昌隆，科舉(ju) 製度推動讀書(shu) 至道、求學進仕成為(wei) 普遍觀念，“書(shu) 院”應運而生。初為(wei) 民間私人藏修書(shu) 齋，其後發展出聚眾(zhong) 講學，遊宴會(hui) 友的豐(feng) 富功能。開元五年（717），唐玄宗選拔飽學之士20人，於(yu) 乾元修書(shu) 院編校書(shu) 籍，次年更名為(wei) 麗(li) 正書(shu) 院。並專(zhuan) 設官職“刊緝古今之經籍，以辨明邦國之大典”（《唐六典》），負責國家藏書(shu) 的修撰校理、裝幀刊刻等。所謂“東(dong) 壁圖書(shu) 府，西園翰墨林。誦詩聞國政，講易見天心”（《恩製賜食於(yu) 麗(li) 正殿書(shu) 院宴賦得林字》）。

開元十三年（725），玄宗在集仙殿賜宴群臣，下詔改殿名為(wei) “集賢殿”，改麗(li) 正書(shu) 院為(wei) 集賢書(shu) 院，取“集賢納士以濟當世”之意。院內(nei) 藏書(shu) 多時達八九萬(wan) 卷，編修校注著作二十餘(yu) 種，藏書(shu) 、修撰、講論並重，集寫(xie) 本時代典藏管理之大成，完成了從(cong) 著藏典籍到精神建構的升華。

宋代科舉(ju) 興(xing) 盛，印刷技術革新，進一步推動書(shu) 院經典閱讀走向標準化和普及化。以呂祖謙、胡安國父子、張栻、朱熹、二程、陸九淵等為(wei) 首的大儒以拳拳之心傾(qing) 力推動書(shu) 院建設，講學傳(chuan) 道，開啟了中國書(shu) 院的全盛時代。應天府、嶽麓、白鹿洞、嵩陽四大書(shu) 院引領一時風流，在文化傳(chuan) 承中孕育出尊師重道、學術獨立、修身明理、知行並重等閱讀精神。隨著書(shu) 院學規、讀書(shu) 方法和育人理念不斷完善，宋代書(shu) 院的閱讀模式漸成體(ti) 係，鑄就了閱讀史上的典範地位。

元代書(shu) 院繼宋製而開新境，溝通官民兩(liang) 途，將讀書(shu) 文脈從(cong) 江南引向塞北。以文天祥、吳澄、趙複等為(wei) 代表的遺民群體(ti) 及以達可、千奴等為(wei) 代表的少數民族群體(ti) 共同致力於(yu) 書(shu) 院建設，堅守儒家道統的同時又倡自由講學之風。將儒家經典與(yu) 算學、禮儀(yi) 等實用知識結合，重構閱讀範式，興(xing) 起市民閱讀先聲，創造了“書(shu) 院之設，莫盛於(yu) 元”（朱彝尊《日下舊聞》）的曆史記錄局麵。

書(shu) 院發展史上，明代承前啟後。正德、嘉靖年間，王陽明與(yu) 湛若水之說則以心學為(wei) 器，為(wei) 讀書(shu) 群體(ti) 注入自由精神。王氏於(yu) 龍岡(gang) 、貴陽諸書(shu) 院開創“講會(hui) ”製度，通過“致良知”的體(ti) 悟性閱讀打破經典注疏的教條傳(chuan) 統，將閱讀行為(wei) 轉化為(wei) 凡夫走卒均可踐履的生命體(ti) 驗；湛氏雲(yun) 穀、大科書(shu) 院則推行“四民會(hui) 講”，打破“士農(nong) 工商”的身份壁壘。讀書(shu) 群體(ti) 乘此輝煌之勢，以同誌相尚結成學派，涉足地方文化建設，構築起平民化閱讀維度。

清代書(shu) 院以“普及與(yu) 新變”呈現獨特的閱讀文化轉向。四千餘(yu) 所書(shu) 院密布九州，織就廟堂與(yu) 草野交錯的文化經絡。嶽麓書(shu) 院山長王文清創製《讀經六法》《讀史六法》，將考據學風注入閱讀規程；鍾山書(shu) 院經學家盧文弨主持刊刻《群書(shu) 拾補》，使校勘之學成為(wei) 士子必修。道鹹以降西學東(dong) 漸，上海格致書(shu) 院以“中西合璧”課程表為(wei) 讀書(shu) 實踐叩響新聲；廣州學海堂引入古希臘數學家歐幾裏得《幾何原本》作為(wei) 算學教材；武昌兩(liang) 湖書(shu) 院更將傳(chuan) 統“格物”精神嫁接近代科學維度。“新學”書(shu) 籍入藏，“舊學為(wei) 體(ti) ，新學為(wei) 用”（張之洞《勸學篇》），實乃中國書(shu) 院在時代裂變中的集體(ti) 閱讀選擇。

墨香賡續：曆代書(shu) 院刻書(shu) 藏書(shu) 的典藏傳(chuan) 承

中國書(shu) 院藏書(shu) 體(ti) 係在千年文脈流轉中漸次凝成獨特品格。其典藏體(ti) 係自生成之時就與(yu) 官府、寺觀及私人藏書(shu) 鼎峙而立，共同織就經緯交織的書(shu) 籍閱讀譜係，但比之前者，書(shu) 院藏書(shu) 更具公眾(zhong) 化和普及化的突出特點。書(shu) 院之刊本版刻則以精嚴(yan) 雅正之姿比肩官刻、寺刻、坊刻、私刻，鑄就多元互補的出版生態。校讎之學緣此彰顯學理，目錄體(ti) 製由之生成體(ti) 係，版本之辨籍藉此構築史觀。由書(shu) 院建構起藏書(shu) 、刻書(shu) 、治學三位一體(ti) 的文化範式，促使書(shu) 籍典藏與(yu) 出版從(cong) 技進乎道，由藝臻於(yu) 學，更不斷賡續著中華閱讀文明的綿延根脈。

隋代官府重視典籍蒐集與(yu) 文教振興(xing) ，為(wei) 書(shu) 院藏書(shu) 文化之肇基。隋文帝詔令購求遺書(shu) ，開國家征書(shu) 製度化之端。開皇九年（589），盡收江南三百年典藏入秘府，官藏驟至三萬(wan) 餘(yu) 卷。《舊唐書(shu) 》謂其隋煬帝“喜聚逸書(shu) ，而隋世簡編，最為(wei) 博洽”。他不僅(jin) 召集學士編撰新著（共成新書(shu) 31部17000餘(yu) 卷），又大力推動抄書(shu) 、重視分類保存。此期官藏數量、裝幀形式和典藏機製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唐代書(shu) 院的藏書(shu) 刻書(shu) 之製於(yu) 典籍浩蕩中漸啟鴻蒙，承隋啟宋。雕版印刷技術革新伴隨偃武修文國策推行，士人為(wei) 應科舉(ju) “遍涉四部”之需，社會(hui) 讀書(shu) 風潮大盛。朝廷特置圖書(shu) 搜訪使，令征書(shu) 校讎成常製，玄宗朝以集賢院為(wei) 中樞，形成“秘書(shu) 監總掌，諸館並立”的藏書(shu) 格局。經褚無量、元行衝(chong) 等人數十載校讎，官藏達八萬(wan) 九千卷之巨，分貯兩(liang) 都，以甲乙丙丁為(wei) 次，列經史子集四庫，以軸、帶、帙、箋之色相別，裝幀之精遠超前代。張說、張九齡等十八學士更將藏書(shu) 事業(ye) 與(yu) 經世之學相係，使校書(shu) 官“登瀛洲”之譽顯耀士林。

宋元書(shu) 院藏書(shu) 刻書(shu) 之盛在書(shu) 籍史上堪稱典範。自宋開國，朝廷即以賜書(shu) 為(wei) 文治要策，白鹿洞書(shu) 院於(yu) 太平興(xing) 國二年（977），嵩陽書(shu) 院於(yu) 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先後獲得禦賜國子監印本儒家《九經》；嶽麓書(shu) 院在鹹平四年（1001）得真宗賜國子監諸經釋文、義(yi) 疏及《史記》《玉篇》《唐韻》等書(shu) ；大中祥符八年（1015）山長周式以“學行兼善”蒙真宗禦賜內(nei) 府秘藏。作為(wei) 講經貯籍的學術中樞，各書(shu) 院多擇山水形勝之地建樓藏書(shu) ，防蠹曝書(shu) 自成體(ti) 係，典籍校讎尤重義(yi) 理闡發。

兩(liang) 宋之際雕版印刷普及，活字術興(xing) ，各書(shu) 院弘道傳(chuan) 薪，多主持鐫刻經師講義(yi) ，催生出校勘精審、紙墨考究的“書(shu) 院本”卓然於(yu) 世。顧炎武以“山長無事而勤於(yu) 校讎”“不惜費而工精”“板不貯官而易印行”（《日知錄》）三大特質定位書(shu) 院本的質量優(you) 勢，在版本學史上樹起“宋元精槧”的典範豐(feng) 碑。元代書(shu) 院刻書(shu) 事業(ye) 在技術革新與(yu) 理念突破中再求進境，尤以西湖書(shu) 院為(wei) 翹楚。其尊經閣、書(shu) 庫所藏不僅(jin) 修補了南宋國子監二十餘(yu) 萬(wan) 宋刻舊板，還刊刻了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蘇天爵《國朝文類》等巨帙新書(shu) ，饒有盛名，堪稱國家出版中心。同時亦開始有意識記錄本院刊刻活動，形成刻書(shu) 書(shu) 目。如《西湖書(shu) 院重整書(shu) 目》《杜洲書(shu) 院書(shu) 板目錄》等距今已有600餘(yu) 年的曆史。

有明一代，書(shu) 院藏書(shu) 多為(wei) 應試而設，藏書(shu) 管理製度卻走向成熟，分類目錄也更明晰。如虞山書(shu) 院破四部陳規，增設“經濟”“典故”等獨創十一類目，將子部置於(yu) 史部前，並置經史與(yu) 鹽鐵邊輿之書(shu) ，彰顯“經世致用”之旨。李夢陽《白鹿洞書(shu) 院新誌》及甘雨《白鷺洲書(shu) 院誌》等書(shu) 院誌更特設“書(shu) 籍”專(zhuan) 卷，完善藏書(shu) 目錄學體(ti) 係。

清代乾嘉考據辭章之學昌明，複振書(shu) 院藏書(shu) 之風，借閱和保管製度也愈加完備，專(zhuan) 設“監院”“司閽吏”等專(zhuan) 員保管整理圖書(shu) 。蓮池書(shu) 院聚書(shu) 逾三萬(wan) 卷，盡顯樸學時代的典籍秩序。道鹹以降，西學東(dong) 漸激蕩書(shu) 院藏書(shu) 格局。大梁書(shu) 院以經、史、子、集、叢(cong) 五類劃分藏書(shu) ，後又增設“算學”“時務”，收西學著作占比逾六成。《萬(wan) 國公報》《申報》等媒體(ti) 書(shu) 籍，裝幀形式也從(cong) 線裝逐漸擴展到金屬釘裝訂和鉛版石印。藏書(shu) 服務對象自士子擴至紳商，昔日“藏之名山”的秘府，終成“啟牖民智”的公共空間。

識仁據德：曆代書(shu) 院讀書(shu) 思想與(yu) 閱讀行為(wei)

青簡含章，芸香盈袖。自孔門弦誦至書(shu) 院講席，華夏讀書(shu) 之道，以心法為(wei) 舟，典籍為(wei) 燭，溯千年文脈而終成“學達性天”之境界。南宋以降，書(shu) 院立學規章程，將理學勃興(xing) 之際“窮理盡性”的追求凝為(wei) 深具啟發指導意義(yi) 的閱讀方法論，生成書(shu) 院人獨特的閱讀儀(yi) 式：典籍借閱需焚香沐手，經書(shu) 傳(chuan) 習(xi) 必正襟危坐。一冊(ce) 一牘，皆蘊“格物致知”之思；一吟一誦，盡藏“識仁據德”之旨。規範化的書(shu) 院閱讀行為(wei) 將讀書(shu) 上升為(wei) 精神修煉的智慧，為(wei) 千古讀書(shu) 人塑造出“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文化人格。

淳熙七年（1180），白鹿洞書(shu) 院重建，朱熹取聖賢教人為(wei) 學之大端，以“五教之目”“為(wei) 學之序”等揭示於(yu) 門楣，成《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成為(wei) 天下書(shu) 院共遵之學規。治學過程中，朱熹的弟子還匯集他指導讀書(shu) 的方法，謂《朱子讀書(shu) 法》。書(shu) 院製度化的閱讀規範，在呂祖謙《麗(li) 澤書(shu) 院規約》中更臻精微：立“孝悌忠信”為(wei) 行為(wei) 準則，融讀書(shu) 修身於(yu) 一體(ti) 。會(hui) 講須“端而肅”，群居當“和而莊”。將行為(wei) 規範納入閱讀倫(lun) 理，使莊敬之氣浸潤士林。徐元傑製定的《延平書(shu) 院日習(xi) 常式》更將讀書(shu) 行為(wei) 程式化，規定晨起先按順序誦四書(shu) ，後治六經，午後本經論策，晚讀《通鑒綱目》，深合學問的進階之道。

明清以來，書(shu) 院讀書(shu) 之道繼承前代，又辟新境。王陽明手訂《傳(chuan) 習(xi) 錄》，以“立誌成聖”為(wei) 主線，“致良知”為(wei) 樞軸，將讀書(shu) 體(ti) 驗從(cong) 經籍訓詁轉向心體(ti) 澄明。提倡“切己體(ti) 察”的閱讀方式，成為(wei) 書(shu) 院生徒的修行指南。張之洞在尊經書(shu) 院構建的閱讀體(ti) 係，標誌著傳(chuan) 統閱讀向近代學術的轉型，彰顯中體(ti) 西用的廣闊視野。

千載回望，書(shu) 院閱讀在曆史流轉中，不斷將文本詮釋轉化為(wei) 精神踐履，至今仍傳(chuan) 遞著超越時空的啟示：真正的閱讀，是心靈與(yu) 經典的相互照亮，是“舊學商量加邃密”的沉潛，亦是“新知培養(yang) 轉深沉”的開拓。當數字時代的碎片化閱讀解構著知識的係統性，書(shu) 院千年積澱的“深閱讀”傳(chuan) 統顯得愈發珍貴。文道如斯，書(shu) 院閱讀不獨為(wei) 青燈黃卷之守，更將讀思悟行熔鑄為(wei) “為(wei) 天地立心”的浩然氣魄。此間讀書(shu) 之道，早已化入華夏血脈，如春山新雨，滋養(yang) 性靈；似皓月長川，映照古今。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