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書(shu) 院，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的獨特形式

作者：方銘 郝菲釩（北京語言大學孔子與(yu) 儒家文化研究所）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初三日己巳

          耶穌2025年4月30日

書(shu) 院是中國獨特的民間教育方式，其源頭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孔子創辦私學，就是書(shu) 院的最初形態，漢儒的精舍、魏晉的清談，都看見書(shu) 院的影子。科舉(ju) 製興(xing) 起以後，廣大舉(ju) 子為(wei) 了參加科考，給書(shu) 院的發展提供了契機。因此，自唐代確立書(shu) 院之名，經曆宋、元、明、清各代，某一個(ge) 書(shu) 院雖有興(xing) 衰沉浮，但總體(ti) 而言，書(shu) 院的數量是不斷增加的。

在中國曆史上，書(shu) 院承載著教育和研究學術的雙重文化功能，既傳(chuan) 授知識，也在不斷地探索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涵。同時，對讀書(shu) 人君子人格的培養(yang) ，更是一以貫之的宗旨。南宋理學家、教育家張栻《嶽麓書(shu) 院記》說：“豈特使子群居佚談，但決(jue) 科利祿計乎？ 亦豈使子習(xi) 為(wei) 言語文辭之工而已乎？ 蓋欲成就人材，以傳(chuan) 道而濟斯民也。”唐宋以後，書(shu) 院的學子雖然有明確的科考目標，但書(shu) 院卻從(cong) 沒有放棄自孔子以來的教書(shu) 育人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的宗旨。明代東(dong) 林書(shu) 院“風聲雨聲讀書(shu) 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an) 心”的門聯就是書(shu) 院所承載的人文精神的具體(ti) 寫(xie) 照。

書(shu) 院曾經承載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的曆史使命，但在20世紀西學的衝(chong) 擊下，已經堙沒在曆史的長河之中。近些年，人們(men) 逐漸認識到書(shu) 院這種獨特教育形式的重要意義(yi) ，有誌之士也在積極倡導恢複書(shu) 院的教學方式，某些大學也在建立書(shu) 院製教學單元。因此，書(shu) 院研究也就成為(wei) 學者們(men) 關(guan) 注的熱點，產(chan) 生了不少研究書(shu) 院和書(shu) 院曆史的著作。2024年9月，孔子研究院孔祥林先生承擔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世界書(shu) 院研究》一書(shu) 由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出版，可以看作是這些年有關(guan) 書(shu) 院研究的一部最重要的著作。

《世界書(shu) 院研究》一書(shu) 共有四卷，200餘(yu) 萬(wan) 字，係統研究了中國、朝鮮、日本、馬來西亞(ya) 、印度尼西亞(ya) 、新加坡、泰國、越南、意大利和美國等10個(ge) 國家的書(shu) 院。在整體(ti) 的世界書(shu) 院研究框架中，每一部分下又設置多個(ge) 章節，並附附錄，對這些書(shu) 院的曆史、類別、運作模式以及建築都進行了詳細的梳理，文獻資料豐(feng) 富。既收集和整合了各曆史時期世界範圍內(nei) 關(guan) 於(yu) 書(shu) 院的豐(feng) 富文獻資料，包括書(shu) 院的結構、功能、書(shu) 院的課程、老師、學生等，都可以從(cong) 這本書(shu) 中找到答案，又注重對每個(ge) 階段書(shu) 院興(xing) 衰演變原因的分析和總結。書(shu) 中對世界其他地域書(shu) 院的研究更是對當代書(shu) 院研究的重要補充。

《世界書(shu) 院研究》一書(shu) 是近年書(shu) 院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也是填補空白之作，更是把書(shu) 院研究推進到了一個(ge) 新的高度。作者將書(shu) 院溯源至孔子，認為(wei) 孔子開辦私學已具有書(shu) 院之實，在功能上與(yu) 後世的書(shu) 院並無本質差別。作者通過對曆代官學和私學實際運作情況的把握，對比官學與(yu) 私學在“是否納入國家要務、是否設置學官、是否由國家設置學生名額、是否向國學推薦學生、學生是否參加科舉(ju) 考試、學生是否享受國家優(you) 待、學校經費來源”七個(ge) 方麵的差異，使讀者對書(shu) 院總體(ti) 上未受國家製度的支持的情況有清晰了解，明確“書(shu) 院的性質是私學”的觀點，並對書(shu) 院進行了定義(yi) ，認為(wei) 書(shu) 院是進行教育活動且沒有被納入國家教育體(ti) 製的私學。進而，作者從(cong) 成人和成材兩(liang) 個(ge) 方麵總結了書(shu) 院的教育目標：一是培養(yang) 具有道德理想的聖人君子，二是培養(yang) 具有儒家情懷且愛國惠民的官僚。作者對書(shu) 院的研究對象采取“名實並重”的立場，將具有“書(shu) 院之實”的私學教育形式都納入研究範圍。這不僅(jin) 是對當下學界書(shu) 院研究中重要問題的回應，更彰顯了孔祥林先生實事求是的學術態度以及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深刻理解。

《世界書(shu) 院研究》一書(shu) 記載的是中國書(shu) 院的發展變化史，同時又展現出書(shu) 院的興(xing) 衰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興(xing) 衰的相關(guan) 性，清晰地勾勒出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史和興(xing) 衰史，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興(xing) 衰史也與(yu) 中國國運的興(xing) 替、人民生活的現狀息息相關(guan) 。例如書(shu) 中提到漢代書(shu) 院式教育的快速發展時期同時伴隨著經學的興(xing) 盛，這與(yu) 漢武帝時期國力強盛、表彰六經有密切關(guan) 聯；北宋四大書(shu) 院的發展與(yu) 當時理學的興(xing) 起和發展密切相關(guan) ；明代正德、嘉靖、隆慶三朝書(shu) 院的高速發展伴隨著王陽明心學的新發展；明代初期書(shu) 院的衰落與(yu) 朝廷頒布科舉(ju) 考試的參加資格必須出自官學有關(guan) ，明憲宗之後朝廷由盛轉衰，書(shu) 院則再度興(xing) 盛；元清兩(liang) 代初期書(shu) 院官學化也是因為(wei) 當時的政治形勢等等，都可見書(shu) 院的興(xing) 衰與(yu) 傳(chuan) 統文化興(xing) 衰的同步性，與(yu) 時代大勢密不可分的特征。

《世界書(shu) 院研究》這部書(shu) 把書(shu) 院溯源到孔子，抓住了中國文化人的文化使命的根源。孔子創辦私學所用的教材是孔子刪訂後的六經，而《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正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源頭。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兼備眾(zhong) 善眾(zhong) 美之純正，它有著“載道”的使命，承載了傳(chuan) 自軸心時代並體(ti) 現人類文明方向的核心價(jia) 值，這些核心價(jia) 值包括愛人為(wei) 本、天下情懷和士人責任、底線意識和知止有定等，有別於(yu) 中國過去的文化、中國古代的文化和中國固有的文化。孔子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集大成者，同時，孔子開設私學招收學生，不論等級，使普通平民通過學習(xi) 可以成為(wei) 文學之士，本身就是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實踐，不僅(jin) 促進了春秋戰國時期文學的繁榮，更具有開創有教無類、學在民間的新格局的意義(yi) ，彰顯了獨立的文化立場。後世雖經曆改朝換代和戰亂(luan) 紛擾，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也曆久彌新。《世界書(shu) 院研究》這部書(shu) 既研究了具體(ti) 的問題，同時又寄托了作者對孔子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的情懷，不愧是當代讀書(shu) 人文化使命傳(chuan) 承的接續之作。

世界書(shu) 院部分的研究是本書(shu) 的一大創新之處。從(cong) 書(shu) 院這個(ge) 窗口，作者梳理出了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發展史和傳(chuan) 播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以人為(wei) 核心，謀求人類的幸福，體(ti) 現人類的共同價(jia) 值，本身具有普遍性、世界性和永恒性的特征，因此與(yu) 其他地區的文化也具有兼容性。《世界書(shu) 院研究》二、三、四卷著重介紹中國以外世界各地的書(shu) 院。以朝鮮、日本的書(shu) 院為(wei) 例，這部書(shu) 不僅(jin) 呈現了朝鮮、日本書(shu) 院自身的發展軌跡和特色，更可見朝鮮和日本的書(shu) 院發展與(yu) 中國文化的緊密聯係。書(shu) 中提到，朝鮮、日本在書(shu) 院製度上采用中國箴規，學規內(nei) 容也多體(ti) 現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對君子人格的培養(yang) ；朝鮮推崇朱子學，這也在書(shu) 院上有所體(ti) 現：朝鮮奉祀人物包括孔子和中國的先賢（包括箕子、伯夷、叔齊、顏回、二程、朱熹和諸葛亮等），奉祀人物方式、祭祀禮儀(yi) 與(yu) 中國差別也不大；日本也主要奉祀孔子及孔門弟子、後世理學家、心學家等先賢，可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海外傳(chuan) 播的廣度和深度。這部書(shu) 呈現的世界範圍內(nei) 書(shu) 院發展的地圖也是文化的傳(chuan) 播地圖，由此也可以發現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播的得與(yu) 失。

《世界書(shu) 院研究》一書(shu) 體(ti) 現了作者嚴(yan) 肅的學術態度和求實精神。這部書(shu) 對中國和世界的書(shu) 院進行了廣泛的搜尋，其中朝鮮、日本、韓國、越南等國的書(shu) 院相關(guan) 資料十分難得，同時也有語言上的困難。附錄的中國書(shu) 院大事記、朝鮮書(shu) 院大事記、日本書(shu) 院大事記、唐代詩文所見唐代書(shu) 院一覽表、方誌所見唐代書(shu) 院一覽表、五代十國書(shu) 院一覽表、北宋新建書(shu) 院一覽表、南宋新建書(shu) 院一覽表、金代新建書(shu) 院一覽表、元代新建書(shu) 院一覽表、明代新建書(shu) 院一覽表、清代新建書(shu) 院一覽表、建設年代不詳書(shu) 院一覽表、朝鮮半島書(shu) 院一覽表等，可以看出作者網羅豐(feng) 富，用功之勤。這些大事記和一覽表，同時也有很強的實用性。

早在2011年，孔祥林先生就已著有《世界孔子廟研究》，對世界範圍內(nei) 的孔子廟進行了係統性的梳理和研究，在當時的研究中風格一新。十三年後，《世界書(shu) 院研究》繼承《世界孔子廟研究》的研究風格，填補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關(guan) 於(yu) 世界書(shu) 院研究的空白，有極高的學術水準。這部著作的誕生，離不開孔祥林先生重視掌握一手文獻資料的學術精神、力求發掘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當代價(jia) 值及生命力的使命擔當。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