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不特】問世間孝為何物

欄目:海外儒學
發布時間:2025-04-29 21:4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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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孝為(wei) 何物

作者:羅不特

來源:澎湃新聞∙思想市場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廿八日甲子

          耶穌2025年4月25日

 

日本的中國思想史專(zhuan) 家加地伸行生於(yu) 1936年,1960年畢業(ye) 於(yu) 京都大學文學部。加地伸行曾表示,自己的學術研究主要圍繞三個(ge) 問題展開:一是中國人的死的問題(如何麵對死亡,如何處理死後事宜),二是經學何以成為(wei) 中國哲學史的核心,三是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是現實的、即物的。為(wei) 了解答第一個(ge) 問題,加地的本科畢業(ye) 論文以“《孝經》的成立”為(wei) 題。後來,他通過研究江戶初期的儒者中江藤樹(1608-1648)的《孝經啟蒙》,對儒教有了更深的認識。隨著研究的深入,他意識到第二個(ge) 問題和第三個(ge) 問題其實有著密切的聯係——兩(liang) 者的媒介是中國人的語言文字,為(wei) 此他轉而研究古代中國的邏輯學,並於(yu) 1982年向東(dong) 北大學(仙台)提交了論文《公孫龍子研究》申請博士學位。

 

限於(yu) 主題,本文主要介紹加地伸行關(guan) 於(yu) 第一個(ge) 問題的研究,其成果為(wei) 《孝研究——儒教基礎論》(研文出版,2010年)。將問題和成果聯係起來,可以得到“死”—“孝”—“儒教”這一連環套。

 

 

 

死與(yu) 孝

 

人生而平等是夢想、幻想和理想,但死亡是眾(zhong) 生無可逃脫的歸宿。這一點古人早就意識到了。《禮記》祭義(yi) 篇指出:“眾(zhong) 生必死,死必歸土。此謂之鬼。”對於(yu) 死亡,不同民族、不同文化有著不同的應對和處理方式。這就形成了生死觀。那麽(me) ,儒教是如何應對和處理死的呢?

 

一般印象是孔子不談死,其證據是《論語》先進篇: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不過,“未知生,焉知死”究竟如何解讀,恐怕難有定論。

 

拋卻這個(ge) 一般印象,細心的讀者可以發現實際上《論語》多次談及死亡。單單先進篇就涉及顏淵、子路、孔鯉的死。其中,“未知生,焉知死”這一章之前有五章談及顏淵的死。作者認為(wei) 孔子在談及顏淵之死時的話很不尋常。“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這是對生命短促的無限歎惋。“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wei) 之槨”一章涉及禮製的問題。麵對顏淵之死,孔子發出“噫!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的悲鳴,“情動於(yu) 忠兮哀遠逝,念感於(yu) 心兮慟離人”。“顏淵死,門人欲厚葬之”一章,再度涉及葬禮問題。

 

此外,《論語》雍也篇孔子探望冉伯牛一章,也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這些死的事實必然深切地促動孔子,進而不得不思考死的問題。死是一次性的,不可經驗的。孔子被困於(yu) 匡地時,也強烈地意識到“死的現實性”。

 

子畏於(yu) 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為(wei) 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論語》先進篇)

 

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篇)

 

前者說的是師徒在被拘困期間未能相見,一旦脫險,便直言“我以為(wei) 你死了”,可見孔子對死毫不忌諱。後者則體(ti) 現了作為(wei) “後死者”的孔子的強烈的使命感以及死的危機感。對於(yu) 孔子,這種種死亡(死的事實和死的可能性)必然意味著對“生”的反省。生與(yu) 死的對立,使孔子感慨“要是不懂得生,怎麽(me) 會(hui) 理解死呢”(未知生,焉知死)。在這裏,作者將一般解讀為(wei) “現在對生尚不清楚,何況死”的陳述句轉為(wei) 條件句(38頁)。在現實生活中,孔子必然觸及父母的死。《論語》裏仁篇:“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悅的是父母長壽,憂懼的是父母年壽已高,逐年衰老——“老、病、死”的擔憂無時不縈繞於(yu) 心頭。此時此境,死的現實性的意識和孝的意識重合在一起(40頁)。

 

為(wei) 了應對這個(ge) 問題,儒教設置了一套機製——“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為(wei) 政篇)這就是孝。父母健在時,需事之以禮,這裏麵包含愛和敬兩(liang) 個(ge) 要素。去世了,需舉(ju) 行葬禮和喪(sang) 禮,使父母的存在超越現世,抵達永恒。如此,對死亡的不安和恐懼就會(hui) 逐漸化解,歸於(yu) 平靜(40-41頁)。更進一步,作者將“生事之以禮”當作道德性的孝,將“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視為(wei) 宗教性的孝(81頁)。也就是說,孝有兩(liang) 大支柱,其一,在時間上非常久遠,可以一直向前追溯,即“祭祀祖先的孝”;其二,是很晚才出現的“子女對父母的孝”(這應該是指每個(ge) 具體(ti) 的人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對父母養(yang) 育之恩的回報)。於(yu) 是,孝出現了祭祀祖先的宗教意義(yi) 和贍養(yang) 父母的道德意義(yi) (129頁)。換言之,孝使儒教兼具禮教性(道德性)和宗教性(94頁)。

 

儒教是宗教嗎

 

這個(ge) 問題,有一陣我曾努力琢磨過,但還是無法得出“儒教是宗教”的答案,或者說,我對“儒教是宗教”的說法在思想深處是懷疑的。比如,“中研院”某著名學者寫(xie) 過一篇頗為(wei) 自得的論文,但他的論證終究讓我難以信服。相對而言,加地伸行的討論簡單明快,或許是一條可行的路子,盡管他的論證也談不上盡善盡美。

 

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的討論,學界已積累了相當多的論著。比如任繼愈主編的《儒教問題爭(zheng) 論集》(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年)、李申的《儒學與(yu) 儒教》(四川大學出版社,2005年),以及在此期間刊發於(yu) 《孔子研究》的相關(guan) 論文——苗潤田《牟宗三儒學宗教論研究》(2000年第6期)、蒙培元《儒學是宗教嗎?》(2002年第2期)、趙吉惠《儒學二重性:既是哲學又是道德宗教》(2002年第4期)、苗潤田《儒學宗教論的兩(liang) 種進路——以牟宗三、任繼愈為(wei) 例》(2002年第4期)等。當然,近些年仍不斷有學者撰文探討,這裏就不一一列舉(ju) 了。

 

歸結到底,認為(wei) 儒教不是宗教的,大致有四點理由:一、大多數宗教都有信仰對象(教義(yi) )、集會(hui) 場所(教堂或寺院)、信眾(zhong) 和信仰的經典,而儒教基本上不具備;二、孔子不像基督耶穌、佛教的如來那樣具有絕對性;三、儒教以道德論為(wei) 中心,缺乏宗教論,比如“未知生,焉知死”往往被視為(wei) 孔子重視現世、不重視死後世界的證據;四、中國人的祖先崇拜是一種習(xi) 俗,隻不過是形式上的禮儀(yi) 。

 

對此,作者一一作了反駁(103-105頁)。首先,儒教的信仰對象是祖靈,家廟或安放木主牌位的房間(或建築)是集會(hui) 場所,共通祖靈下的家族成員構成信眾(zhong) ,儒教的經典大致相當於(yu) 其他宗教的經典。其次,雖然曆史上出現過以孔子為(wei) 教主的信仰集團,但那是特例。無論如何,儒教尊奉對象是自家的祖靈,因此儒教本質上是“家的宗教”。再次,儒教缺乏宗教論這種觀點其實是誤讀了文本。在作者看來,“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當然不是不能“事鬼”——孔子肯定要祭祀祖先,慎終追遠。“致孝乎鬼神”(《論語》泰伯篇)、“敬鬼神而遠之”(《論語》雍也篇;作者解釋為(wei) :對神靈要心存敬畏,不要庸俗化),都說明孔子確實是“事鬼神”的,畢竟孔子的信條是“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篇)。因此,根據文本脈絡,“事人”可以理解為(wei) 處理世俗的人際關(guan) 係(在世的父母),“事鬼”是祭祀祖先(死後的父母)。

 

批判儒教非宗教說之餘(yu) ,作者對“宗教”提出了自己的定義(yi) ——“宗教是對死以及死後的解釋”,換言之,處理死,解釋死後的狀況,是宗教的本質(120頁)。根據這個(ge) 定義(yi) ,在作者那裏,儒教當然且必然是一種宗教。具體(ti) 而言:

 

儒教是擁有這樣一種生死觀的宗教:魂(精神的支配者)魄(肉體(ti) 的支配者)相交謂之生,死後魂歸天、魄入地,處於(yu) 分裂狀態,而後以位牌(神主)的形式使魂魄相交,由此得以複生。(11頁)

 

孝的三重時態

 

古人對孝的觀念和現代人的完全不同。現在一般將孝理解為(wei) 日常生活中對父母、對長輩的愛。然而,古代中國人的孝並不如此。孝和死的觀念是密切相聯的。

 

作者認為(wei) ,為(wei) 了應對死亡的恐懼和不安,於(yu) 是產(chan) 生了宗教。而且,不隻是宗教理論,還有支持這種理論的政治勢力。譬如,羅馬帝國承認基督教,漢帝國承認儒教,這對基督教和儒教的長遠發展有著重要的推動作用。

 

人生在世,唯一確鑿無疑的是死亡。死首先意味著肉體(ti) 的崩壞,所以處理遺體(ti) 是至為(wei) 要緊的事。在古代,中國一般實行土葬(遺骨殘留),印度一般實行火葬(遺骨無存)。這跟兩(liang) 國的地理環境、氣候條件、思想形態有著錯綜複雜的關(guan) 係。而在原始儒家那裏,喪(sang) 禮是與(yu) 亡魂道別,墓葬是為(wei) 了保存遺體(ti) ,祖先祭祀是相信死後還能以某種方式複生,享受子孫的供奉(133-134頁)。這裏麵涉及中國人的身體(ti) 觀和靈魂觀。大概自風葬的時代以來,經過極其漫長的歲月,靈的觀念在後來被稱為(wei) 中國人的人群中沉澱下來,祖先崇拜也逐漸普及開來。而這種祖先崇拜的觀念正是孝的最初形態。(加地伸行《日本思想史研究——中國思想展開的考究》,研文出版,2015年,185頁)

 

通過喪(sang) 禮、祭禮,對死亡的不安和恐懼在精神上得到了緩解和消弭。畢竟,自己死後有子孫的祭祀,在某個(ge) 時刻可以暫時回到令人難忘的現世。另一方麵,儒教認為(wei) “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如此即使自己的肉體(ti) 死亡、腐敗,但子孫後代的存在意味著自己肉身的延續。因此,儒教對婚禮、對生育都極為(wei) 重視。《禮記》昏義(yi) 篇:“婚禮,二姓好合,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這表明婚姻並不隻是一對男女的私事,而是關(guan) 乎宗廟和後代的公事。“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則將生育和孝直接掛鉤,並具有嚴(yan) 重的警示意味。

 

經過種種禮儀(yi) ,儒教在精神上、肉體(ti) 上都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在這個(ge) 過程中,祖先祭祀(過去)、子女對父母的敬愛(現在)、子孫的存在(將來)三者並存,形成“孝”的體(ti) 係。換一個(ge) 角度看,祭祀祖先(自己→祖先),子女對父母的敬愛(子女→雙親(qin) ),這樣就形成了一個(ge) 完整的鏈條:子孫→自己·子女→雙親(qin) →祖先。生命由此繁衍不息,作者稱之為(wei) 儒教的生命論(217頁)。

 

從(cong) 宗教性到禮教性

 

孝的重心由宗教性轉向禮教性(道德性),是一個(ge) 十分重要的問題,遺憾的是書(shu) 中對此的討論並不充分,條理性也不夠,個(ge) 人感覺有必要更進一步探究。這裏嚐試稍作梳理。

 

首先是孔門內(nei) 部孝思想的演化。作為(wei) 孝的實踐者,孔子對閔子騫激賞有加。而在理論層麵,曾子所代表的右派和子張所代表的左派鋒尖對麥芒,互不相讓。“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論語》憲問篇)作者認為(wei) 這是曾子對左派猛烈的批判,意味著與(yu) 子張等人分道揚鑣。“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yu) 並為(wei) 仁矣。”(《論語》子張篇)這是將雙方的矛盾挑明了,毫無遮掩。

 

伴隨著“吾日三省吾身”的修煉,曾子晚年成了孝的思想家和實踐者。而且,曾子有關(guan) 孝的思想有一個(ge) 特征,即孝與(yu) 雙親(qin) 之死相關(guan) 聯(60、61頁)。比如: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論語》學而篇)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qin) 喪(sang) 乎!”(《論語》子張篇)

 

作者認為(wei) ,孝包含“愛”和“敬”兩(liang) 個(ge) 要素,其中曾子偏向“愛”。而孝的哲學史運動表現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要素的對立,占主導地位的是基於(yu) “敬”的立場的邏輯發展,這意味著曾子一派“愛”的立場遭遇挫折(65頁)。這大概是因為(wei) “敬”更具外向性、延展性,以敬為(wei) 媒介,孝有可能轉化為(wei) 超越家族的社會(hui) 集團的倫(lun) 理(43頁)。換言之,最初的孝的二重性(祭祀祖先的孝,子女對父母的孝)演變為(wei) 以愛為(wei) 中心的孝(家族)和以敬為(wei) 中心的孝(國家、社會(hui) ),家族在其間發揮了紐帶作用(72、175頁)。——必須指出,這隻是筆者的理解,未必準確。

 

實際上,上文的討論已進入第二個(ge) 層麵,即家族(或家庭)內(nei) 部的道德與(yu) 社會(hui) 、國家的道德之間的關(guan) 係。而這正是《孝經》所要處理的核心問題。戰國時代,孝的價(jia) 值出現了階層化的傾(qing) 向,如《孝經》裏的天子之孝、諸侯之孝、卿大夫之孝、士之孝、庶人之孝等。作者認為(wei) ,《孝經》是為(wei) 了化解漢代國家與(yu) 家族之間緊張關(guan) 係而出現的,是國家與(yu) 家族妥協的產(chan) 物。(加地伸行《日本思想史研究》,188-189頁)

 

昭和、平成時期的東(dong) 洋史學者板野長八(1905-1993)認為(wei) ,從(cong) 戰國末年到西漢初期,即封建製解體(ti) 到郡縣製成立的過渡期,其間“父子關(guan) 係的孝”與(yu) “君臣關(guan) 係的忠”相互對立、難以兩(liang) 全,為(wei) 了解決(jue) 這個(ge) 難題,《孝經》粉墨登場。可是,作者認為(wei) 板野所理解的“忠”,以及使“忠”成立的“君”和“臣”等概念不清晰。他強調《孝經》的“忠”和“孝”非但不對立,相反兩(liang) 者是近緣的,都反映了共同體(ti) 的感情(264頁)。也就是說,作者意在維護自己的主張,即儒教中的孝有它的宗教基礎,是一種生命論。《孝經》諸侯章的“能保其社稷”,卿大夫章的“能守其宗廟”,士章的“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其共通點在於(yu) 重視祭祀,尤其是祖先祭祀。接著,書(shu) 中著重提到孔融、仲長統、鄭玄、何休等人基本上是同一時期的人物,他們(men) 都很重視儒教的禮教性,至於(yu) 禮教性的由來,則語焉不詳。其結論是,喪(sang) 禮、祭祀所體(ti) 現的宗教性在各家各戶化為(wei) 習(xi) 俗,成為(wei) 儒教的根基,但它對社會(hui) 缺乏直接的影響力,另一方麵則與(yu) 政治相結合,對社會(hui) 影響很大的禮教性成為(wei) 思想的中心,如此《孝經》的禮教性最終在東(dong) 漢時期確立(279頁)。

 

另外,作者宣稱,儒教的宗教性為(wei) 其禮教性奠定了基礎,換言之,儒教宗教性的研究是儒教禮教性的基礎,因此書(shu) 名題作《孝研究——儒教基礎論》(248頁)。然而,書(shu) 中對禮教性和宗教性的關(guan) 係並沒有展開深入的分析,這大約是本書(shu) 最大的薄弱環節。

 

無論如何,在汗牛充棟的儒教史論著中,加地伸行此書(shu) 對儒教的宗教麵向的重視和洞察,猶如莽林中新辟的路徑,引領讀者走向更幽深、更玄妙的儒教腹地。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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