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張新國：白鹿洞書(shu) 院的當代教育價(jia) 值何在？》

受訪者：張新國

采訪者：劉占昆（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初一日丁卯

          耶穌2025年4月28日

坐落於(yu) 江西廬山五老峰南麓的白鹿洞書(shu) 院，已有千餘(yu) 年曆史，為(wei) 中國古代四大書(shu) 院之一，是中華教育史上的一座活態豐(feng) 碑。中國朱子學會(hui) 理事、江西省朱子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南昌大學哲學係主任張新國教授近日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解析其跨越時空的教育價(jia) 值。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朱熹的教育思想、教育精神、教育理念、教育方法對白鹿洞書(shu) 院有何影響？

張新國：白鹿洞書(shu) 院始建於(yu) 南唐升元四年(公元940年)，南唐時稱“廬山國學”，南宋理學大家朱熹於(yu) 1179年重建白鹿洞書(shu) 院，朝廷賜匾賜書(shu) ，確立其官學體(ti) 係外最高學府地位，自此逐漸成為(wei) 書(shu) 院典範之一。正是因為(wei) 教育製度的完備性，加之朱熹的學術影響和人格魅力，其規製迅速成為(wei) 國家通行的教育學規，明善誠身和修己安人的教育思想也影響了東(dong) 亞(ya) 多地的教育事業(ye) 。

朱熹發揚北宋思想家胡瑗“明體(ti) 達用”的教育精神，以儒家“成德”之教定義(yi) 白鹿洞書(shu) 院的教育理念。教育方法上，他通過《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強調道德教育與(yu) 社會(hui) 責任相結合，期望通過《大學》所講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達成修身、齊家、治國與(yu) 平天下的教育目的，實現“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的教育效果。與(yu) 此同時，朱熹也主張學者可自主選擇“做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人”以及“過一種什麽(me) 樣的生活”。

辦學中，朱熹強調教師主導和以身作則來濡養(yang) 學生；形式上主張自學與(yu) 會(hui) 講、知識與(yu) 品質、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相結合；方法上則以經典研習(xi) 為(wei) 基，通過問答討論深化理解，將經典內(nei) 化為(wei) 行為(wei) 規範，塑造有德行之人。

2024年10月16日，民眾(zhong) 在江西廬山腳下的白鹿洞書(shu) 院參觀。(資料圖) 中新社記者 劉力鑫 攝

中新社記者：作為(wei) 中國古代四大書(shu) 院之一，白鹿洞書(shu) 院在中國古代教育史上有何地位？

張新國：唐代寶曆元年(公元825年)，江州刺史李渤隱居匡廬，名之為(wei) “白鹿洞”，其高潔的人格對後世學人影響深遠。到了南唐升元四年(公元940年)，李善道與(yu) 朱弼等人在白鹿書(shu) 院購置學田並聚徒講學，稱為(wei) “廬山國學”，一度成為(wei) 與(yu) 金陵國子監齊名的教育機構。

到了宋初，其真正擴為(wei) 書(shu) 院。北宋皇祐六年(公元1054年)春，書(shu) 堂毀於(yu) 兵火。一直到南宋淳熙六年(公元1179年)，理學大家朱熹知南康軍(jun) 時到白鹿洞書(shu) 院察看，看到書(shu) 院破敗，教育陵夷，於(yu) 是主持重修書(shu) 院，直到第二年三月，才初步修複白鹿洞書(shu) 院，並登台講授理學。朱熹還特別邀請其理論對手陸九淵來書(shu) 院講學。陸九淵結合當時學者為(wei) 學之病，在白鹿洞書(shu) 院闡揚《論語》“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章，授課效果極佳。這種自由研討和以現實問題為(wei) 中心的探究式教學方法，為(wei) 後世厘定了為(wei) 學的基本模式。

白鹿洞書(shu) 院幾經戰火，傷(shang) 痕累累，但也屢次得以重建，在曆史的長河中培育出一代又一代國家人才，為(wei) 中華民族傳(chuan) 播了寶貴的文明火種。宋代末年宰相和民族英雄江萬(wan) 裏，名將和軍(jun) 事家餘(yu) 玠以及明末的科學家宋應星等都是從(cong) 白鹿洞書(shu) 院走出來的士子。

2024年10月16日，航拍白鹿洞書(shu) 院，可見綠樹環繞，古建成群，風景秀美。(資料圖)中新社記者 劉力鑫 攝

中新社記者：朱熹的《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在國外影響廣泛，主要體(ti) 現在哪些方麵？

張新國：朱熹《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不僅(jin) 是中國古典教育史上的重要文獻，係統闡釋了儒家教育理念與(yu) 修身治學的基本方法，還傳(chuan) 播到日本、朝鮮半島和越南等地區，對當地的傳(chuan) 統教育、學校製度及社會(hui) 倫(lun) 理價(jia) 值均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在日本江戶時代(1603年-1868年)，朱子學是幕府官學，許多藩校與(yu) 私塾直接以《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作為(wei) 教育綱領。日本朱子學的奠基者藤原惺窩與(yu) 儒學家林羅山將《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的核心思想融入日本儒學研究和社會(hui) 教育，為(wei) 構建日本社會(hui) 秩序提供思想方法。

在朝鮮半島，性理學(宋儒程朱派理學)和書(shu) 院文化一開始就受到朝鮮王朝(1392年-1910年)的推重。現在的韓國是東(dong) 亞(ya) 地區踐行朱子學最為(wei) 充分的地區，《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被廣泛應用到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科舉(ju) 考試以及現代教育價(jia) 值融入。退溪先生李滉和栗穀先生李珥素來將《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作為(wei) 朝鮮書(shu) 院的根本學規，如陶山書(shu) 院、白雲(yun) 洞書(shu) 院等均以其為(wei) 準則。2019年，韓國將“韓國新儒學書(shu) 院”申報為(wei) 世界文化遺產(chan) ，精神內(nei) 核也是直接來自《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

在越南後黎朝(1428年-1789年)和阮朝(1802年-1945年)，當時的科舉(ju) 製度與(yu) 官學體(ti) 係都是效仿《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指導士人修身與(yu) 治學。如河內(nei) 的文廟國子監和順化的奎文閣等，都強調《揭示》中“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治學方法。

在西方國家，雖然《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沒有直接被廣泛傳(chuan) 播和應用，但其中的一些教育理念與(yu) 西方現代教育思想有著潛在的呼應。美國漢學家田浩在《朱熹的思維世界》中闡述了朱熹的理學思想與(yu) 其教化思想的一體(ti) 性；法國學者戴鶴白在其《朱熹與(yu) 太極、理、氣、性、心》中闡釋了朱熹理學如何在儒家教化的大傳(chuan) 統中得以定位和發展。

白鹿洞書(shu) 院內(nei) 的朱熹像。(資料圖) 韓俊烜 攝

中新社記者：白鹿洞書(shu) 院的當代教育價(jia) 值何在？

張新國：白鹿洞書(shu) 院的教育價(jia) 值，核心在於(yu) 其理學教育範式對人性本源與(yu) 精神境界的深層塑造。作為(wei) 中華文明的活態傳(chuan) 承載體(ti) ，它突破單純知識傳(chuan) 授的局限，構建起“學做人”與(yu) “學做事”相統一的教化體(ti) 係——既強調個(ge) 體(ti) 通過心性修養(yang) 通達“內(nei) 聖”，又以“外王”實踐推動社會(hui) 革新。這種將人性理解為(wei) “社會(hui) 性存在”與(yu) “宇宙性存在”雙重屬性的哲學視野，為(wei) 現代教育哲學提供了獨特範式。這種範式的理論形態可以用“體(ti) 用一源”來概括。易言之，這是一種植根於(yu) 中國人社會(hui) 文化心理深層的穩定型機製，即在日用常行的生活世界中踐行倫(lun) 理價(jia) 值。

這種“踐行”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個(ge) 生生不息的過程，生命不止，修為(wei) 不息；這種“倫(lun) 理”不是任何彼岸的、來世的、淨土的，而是我們(men) 當下生活的每一刻；這種“價(jia) 值”不是別的外在律法，而是人之本心發出來的行動準則，本質在於(yu) 自我教育，在於(yu) 自我通過遵循社會(hui) 法則認識本心自由。

一部白鹿洞書(shu) 院教育史，就是中國人認識自己的心靈史，其“學做人”的現代價(jia) 值與(yu) 西方哲學講的“認識你自己”旨趣相通。立足當代，我們(men) 也應提倡融合中西教育理念，注重理性與(yu) 德性、個(ge) 人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美德養(yang) 成、繼承傳(chuan) 統和尊重創新。(完)

受訪者簡介：

張新國。受訪者供圖

張新國，清華大學哲學博士，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博士後。現為(wei) 南昌大學哲學係主任、教授、博士後導師，南昌大學江右哲學研究中心副主任，南昌大學穀霽光人文高等研究院副院長；中國朱子學會(hui) 理事，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江西省朱子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永嘉朱子學研究”課題主持人。在《哲學研究》《中國哲學史》《孔子研究》等期刊發表論文30餘(yu) 篇。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