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代民本思想的曆史內(nei) 涵和價(jia) 值

作者：黃國輝（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蘭(lan) 台青年學者）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初一日丁卯

          耶穌2025年4月28日

周代的民本思想是我國古代傳(chuan) 統政治學說的重要內(nei) 容，強調民眾(zhong) 是國家的基礎和根本，主張統治者要重民愛民。周代的民本思想深植於(yu) 輝煌璀璨的文明土壤之中，對後世王朝的政治實踐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敬天保民”理念

早在西周時期，先賢就已經明確意識到人民的重要性。《尚書(shu) 》是前人政治經驗的總結，保存了許多周人對“天”“民”關(guan) 係的反思。周人認為(wei) 自己之所以能夠取代殷人，敷有天下，是由於(yu) 他們(men) 擁有天命。《尚書(shu) ·召誥》記“天亦哀於(yu) 四方民，其眷命用懋”。上天哀憐四方百姓，眷顧百姓，因此更改殷命。可見，上天更改天命的原因正是商王殘暴地對待百姓。周人普遍信仰“天”，卻並不像商人那樣迷信於(yu) “天”的眷顧，而是創造性地提出“敬天保民”的思想。

周人認識中的“天”是會(hui) 眷顧、護翼百姓的。《國語·周語》引《泰誓》：“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這就是說上天體(ti) 恤百姓，百姓的意願上天必定依從(cong) 。因而治民、保民即是順服天意，也是完成上天降予的最重要的職責和使命。《尚書(shu) ·洪範》中講：“天子作民父母，以為(wei) 天下王。”天子做臣民的父母，因此才做天下的君王。天子的合法性正體(ti) 現在民眾(zhong) 的身上。

周人也認識到天命浩渺難尋，因此要因民而知天。《尚書(shu) ·康誥》記：“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天威難料，隻有民情才是可見可知的。《尚書(shu) ·大誥》記周王之言：“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周王認為(wei) 他還沒有引導百姓過上安樂(le) 的生活，怎麽(me) 能說自己推究認知了天命呢！《尚書(shu) ·皋陶謨》記：“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這是說天之所聽、所視、所明、所畏，皆與(yu) 民同。這個(ge) 記載與(yu) 《孟子·萬(wan) 章上》所引《泰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有異曲同工之妙。《國語·周語》引《泰誓》：“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既然天與(yu) 民同，那麽(me) 人民想要的，上天就會(hui) 滿足。可見，周人信仰天，卻不盲從(cong) 天，而是在虛無縹緲的“天”的背後樹立起可以察知的“民”，因民而知天。上天的意誌會(hui) 因民心的向背而變化，統治者要保有政權，就必須施行仁政、獲取民心，才不會(hui) 失去天命。“因民”的重要舉(ju) 措在於(yu) 傾(qing) 聽民意，《尚書(shu) ·酒誥》記：“人無於(yu) 水監，當於(yu) 民監。”民心民情才是統治者最好的鏡子。當然“保民”並非對百姓聽之任之，對百姓的錯誤行為(wei) 放縱而不加以控製，而是要化民成俗，以正確的方式訓誡、引導民眾(zhong) 。《尚書(shu) ·召誥》：“勿以小民淫用非彝。”這就是說不要讓老百姓肆行非法之事。西周時人通過總結與(yu) 反思曆史，為(wei) 天命尋得了可靠的依據。他們(men) 的認識洋溢著最初的人文精神，是對人民價(jia) 值的肯定，這也意味著中國古人開始在人類精神覺醒的道路上邁出重要的一步。

從(cong) 民為(wei) 神主到利民養(yang) 民

東(dong) 周以降，王室衰微，社會(hui) 動蕩加劇，但人們(men) 對“民”的認識比西周時期更深刻豐(feng) 富。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1.民為(wei) 神主：國家興(xing) 盛的根本在於(yu) 民。《左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神居莘六月，虢公使祝應、宗區、史嚚享焉。神賜之土田。史嚚曰：“虢其亡乎！吾聞之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將亡，聽於(yu) 神。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虢多涼德，其何土之能得？”

神在莘地六個(ge) 月，虢公派祝應、宗區、史嚚負責祭祀神，並請求神賜給虢國土地。對此，史嚚認為(wei) ，虢國就要滅亡了。因為(wei) 他聽說，國家要興(xing) 盛，就要聽於(yu) 民；國家要滅亡，就去聽於(yu) 神。神靈聰明、正直，並依據人民的意願行事。史官嚚闡述了國家、人民與(yu) 神靈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神與(yu) 民同的理念不僅(jin) 與(yu) 西周時期天與(yu) 民同是一致的，更直接把國家興(xing) 盛歸之於(yu) 民。民的重要性已超越神，在國家興(xing) 亡中居於(yu) 主導地位。

《左傳(chuan) 》桓公六年記載了楚人伐隨時隨國名臣季梁勸諫國君的一段名言：“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yu) 神……故務其三時，修其五教，親(qin) 其九族，以致其禋祀，於(yu) 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大意是說，民才是神的主體(ti) ，聖王都是先致力於(yu) 民事，再致力於(yu) 神事。隻有把民眾(zhong) 治理好，百姓安居樂(le) 業(ye) ，君主和國家才會(hui) 得到神靈庇佑。季梁提出的“夫民，神之主”在後世備受稱讚，它為(wei) 民超越神提供了理論依據。

2.立君的目的：利民與(yu) 養(yang) 民。《左傳(chuan) 》文公十三年記載邾文公卜遷於(yu) 繹，史曰：“利於(yu) 民而不利於(yu) 君。”邾子曰：“苟利於(yu) 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與(yu) 焉。”左右曰：“命可長也，君何弗為(wei) ？”邾子曰：“命在養(yang) 民。死之短長，時也。民苟利矣，遷也，吉莫如之。”遂遷於(yu) 繹。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

邾文公占卜遷都之事，占卜結果顯示遷都對民有利而對國君不利。大臣勸說可以不遷都，但邾文公認為(wei) 上天為(wei) 人民樹立國君，目的就是為(wei) 了利民。邾文公“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的表述與(yu) 清華簡《厚父》所記相似。清華簡《厚父》當是西周時期的篇章，其文記“古天降下民，設萬(wan) 邦，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大意是說，從(cong) 前上天降下民眾(zhong) ，建立萬(wan) 國，設置君王，建立軍(jun) 隊，是為(wei) 了協助上帝治理好民眾(zhong) 。西周時人已經認識到國君的使命就是把民眾(zhong) 治理好，這實際上就是利民的體(ti) 現。春秋時期邾文公對君民關(guan) 係的認識並不止於(yu) 此，他指出，國君生命的意義(yi) 在於(yu) 養(yang) 民。隻要有利於(yu) 民眾(zhong) 的，即使犧牲君主利益也要去做。這顯然是把人民利益擺在了君主利益之上。邾文公的認識得到當時君子們(men) “知命”的高度評價(jia) 。

邾文公的利民、養(yang) 民思想對人民的認識提升到了一個(ge) 新高度，是最接近“人民至上”理念的一種認識，意義(yi) 重大。

富民與(yu) 貴民

從(cong) 春秋到戰國，戰爭(zheng) 更加頻繁和殘酷，社會(hui) 變遷更為(wei) 劇烈，郡縣製得到推廣，新君權逐漸崛起，君權至上的觀念日益強烈。即便如此，無論是現實的戰爭(zheng) 需要，還是招徠移民發展生產(chan) 的要求，戰國時期人們(men) 對“民眾(zhong) ”依然是高度重視。

《左傳(chuan) 》哀公元年記載，逢滑語陳懷公所雲(yun) ：“臣聞，國之興(xing) 也，視民如傷(shang) ，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為(wei) 土芥，是其禍也。”國家的興(xing) 衰存亡正是取決(jue) 於(yu) 君主對待百姓的態度，“民眾(zhong) ”在統治者眼中的重要程度可見一斑。

《管子·牧民第一》記：“政之所興(xing) ，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管子·宙合第十一》記：“萬(wan) 民心怨，此其必亡也。”東(dong) 周時人認識到民心的向背是國家存亡的關(guan) 鍵。同時書(shu) 中也提出“富民”觀念，《管子·治國第四十八》記“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這些思想時至今日仍然具有借鑒意義(yi) 。

此外，儒家代表人物孟子提出了影響深遠的“貴民”思想。《孟子·盡心章句下》記：“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直接把人民拔高到國家和君主之上，被視為(wei) 民本思想的典型代表。戰國晚期《荀子·王製》所記“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直接反映出民心的向背決(jue) 定了統治者的命運，深刻揭示了人民對於(yu) 君主的重要意義(yi) 。

可見，春秋戰國時期，“重民”思想得到進一步提升，內(nei) 涵遠比西周時期更深刻和豐(feng) 富，最終凝結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民本思想。“民惟邦本”出自偽(wei) 古文《尚書(shu) 》中的《五子之歌》，但它仍不失為(wei) 研究東(dong) 晉時期思想觀念的重要材料。“民惟邦本”實際上也是把民的重要性置於(yu) 國家之上，它和《孟子》的“民為(wei) 貴”類似。從(cong) 西周時期的“重民”思想，到戰國的“民本”思想，再到“民為(wei) 邦本”理念，這個(ge) 過程中又衍化出愛民、利民、養(yang) 民、富民等思想，它們(men) 共同構成古代民本思想的豐(feng) 富內(nei) 涵，是我國古代政治理論的精華，為(wei) 曆代統治者所重視，並在現實政治生活中不斷豐(feng) 富並得以施行，很多民本理念延續至今。這些誕生於(yu) 早期中國的民本思想有著珍貴的曆史價(jia) 值，為(wei) 今天“人民至上”的思想理論提供了豐(feng) 厚的曆史底蘊。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研究專(zhuan) 項”（22VMZ011）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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