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五德終始”到“大一統”曆史認識的嬗變

作者：韓雨默（黑龍江大學滿學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四月初一日丁卯

          耶穌2025年4月28日

中國古代王朝用以標識自身“正統性”的“政治符號”多種多樣，包括傳(chuan) 國璽、封禪、符讖等。其中，五德（五行）是重要的符號之一。作為(wei) 中國古代重要的正統理論，“五德終始”學說至金代發展至巔峰，不僅(jin) 產(chan) 生了《大金德運圖說》一書(shu) ，且關(guan) 於(yu) 德運的討論貫穿金朝中後期。金朝之後，“五德終始”學說迅速走向衰落。作為(wei) “政治符號”的“五德”跌落神壇，反映的是中國古代“大一統”格局的最終確立。

金朝以德運作為(wei) 正統標識

“五德終始”學說首創於(yu) 戰國時期的鄒衍，各王朝為(wei) 標榜正統，皆按照木、火、土、金、水五行（五德）相生相克的關(guan) 係為(wei) 本朝確定德運，遂成為(wei) 象征王朝正統性的“政治符號”。金朝建立後，作為(wei) 北方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亟須思考政權的正統性問題。議定“德運”、身居“中國”是正統的必要條件。金朝此時已占據中原地區，居於(yu) “中國”，因而“德運”便成為(wei) 金朝標識自身“正統”身份最重要的政治符號。

據《大金德運圖說》記載，金章宗和金宣宗曾組織關(guan) 於(yu) “德運”問題的大討論，秘書(shu) 郎呂貞幹、校書(shu) 郎趙泌提出金朝應繼承遼朝“水德”以為(wei) “木德”的觀點。金章宗最後采納金朝應繼承北宋德運的觀點，認為(wei) 北宋“火德”已絕，金朝應繼承北宋“火德”而為(wei) “土德”，遂於(yu) 泰和二年（1202）十一月“更定德運為(wei) 土”。但金人關(guan) 於(yu) 德運問題的爭(zheng) 論並未停止，一直持續到金朝末年。

金人在以何種德運作為(wei) 本朝政治符號上難以達成共識的根本原因在於(yu) ，金人已經注意到正統承續的多元性，即中國領土是由各民族共同開辟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是由各民族共同建立的，中國的曆史進程是由各民族共同推進的，正統繼承並非一元，而是多元的。在《大金德運圖說》中，金人明確提出南北朝雙線說，將東(dong) 晉十六國及南北朝時期的中國正統劃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同分支。金人不僅(jin) 在這些分支旁標注了南燕、後燕、北燕、姚秦、赫連夏等少數民族政權，還強調漢族與(yu) 少數民族政權均可為(wei) 正統。盡管在探討金朝德運時，金人試圖依據“五德終始”學說將金朝納入中國正統發展譜係之中，但他們(men) 也認識到這一學說與(yu) 中國曆史的實際發展存在差異。金人識別自身正統身份的“政治符號”出現“木德”與(yu) “土德”的分歧，正是金人已經意識到其承接曆史譜係多元化的表現。

元朝以“大一統”為(wei) 正統

作為(wei) “政治符號”的“五德”在金代發展至巔峰，然而隨著元朝實現大一統，以“五德”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政治符號變得不再重要。

元朝承繼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的發展趨勢。地域上，元朝實現了真正的“大一統”，“其地北踰陰山，西極流沙，東(dong) 盡遼左，南越海表”，用行省製度把廣袤的邊疆與(yu) 中原統一在一起。忽必烈命人修撰《元一統誌》，不僅(jin) 蘊含大一統思想，同時也蘊含著元朝疆域內(nei) 的民族皆為(wei) “自在”的中華民族共同體(ti) 的觀念。政治上，元朝著意於(yu) “漢法治國”，將大一統的國家意誌融入國家政權構建之中。元朝“以國朝之成法，援唐、宋之故典，參遼、金之遺製”。針對各民族、各地區的不同特點，采取因地製宜、因俗而治的政治對策。文化上，“元代民族融合重組的深度和廣度，超越隋唐，主要體(ti) 現為(wei) 蒙古族和漢族融合其他族群、色目人分化與(yu) 再融匯，以及各民族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滲透交融”，民族融合是這一時期的主流。至元末，民族融合達到“相忘相化，而亦不易以別識之”的狀態。元代的民族融合是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完成的。

元代在典章製度、統轄地域、民族融合等方麵，將遼、金、宋、西夏、喀喇汗、大理等王朝（政權）予以整合，中華民族經過不斷融合後逐漸走向統一。在“大一統”思想的影響下，正統地位的確立不再局限於(yu) 接續哪一朝之德運、道統，而是在承認“中國”古代曆史連續性的基礎上，能夠對大一統轄境進行有效統治與(yu) 管理的王朝便是正統。如《曆代名臣奏議》中收錄了元成宗大德七年（1303）鄭介夫的奏議，他認為(wei) 隻有秦、漢、晉、隋、唐與(yu) 元朝真正實現了“大一統”，並不包括宋代。其文雲(yun) ：“欽惟聖朝，布威敷德，臨(lin) 簡禦寬，極地際天，罔不臣服，混一之盛，曠古所無。”“大一統”成為(wei) 元朝正統性的唯一標識。

“大一統”政治符號影響深遠

明朝建立後，朱元璋肯定元朝的曆史地位為(wei) “帝命真人於(yu) 沙漠，入中國為(wei) 天下主”。朱元璋取代元朝被稱讚為(wei) “致一統華夷之盛，自天開地辟以來，惟皇上為(wei) 然”。即便有人試圖貶低元朝的曆史地位，也無法忽視其一統中華的曆史功績。如明人王廷相言：“統一華夷者，謂之大統者也……元也，雖以變統例之，亦不能廢其大統天下之實矣。”意即元朝雖為(wei) “變統”，但不能無視其“大統天下之實”。

清朝建立後，清帝仍是以“六合一家”的“大一統”作為(wei) 正統標識，以表明清朝在疆域、曆史等各方麵接續中國曆史。針對“德運”等傳(chuan) 統政治符號，清帝則加以批判。如乾隆帝在《題大金德運圖說》詩序中寫(xie) 道：“五德之運，說本無稽……夫一代之興(xing) ，皆由積德累仁，豈在五行之生克？而服禦所尚，自當以黃為(wei) 正，餘(yu) 非所宜。元、明製度尚黃，不侈陳五德之王，其義(yi) 甚正。本朝因之，足破漢魏以後之陋說。”在乾隆帝看來，與(yu) 其強調五德終始，不如統治者多重視“積德累仁”。清朝皇帝在以“大一統”標識“正統”的同時，亦反複強調實現“大一統”的路徑之“正”。康熙帝提出“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雍正帝強調“曆觀前代以來，得天下未有如我朝之正者”；乾隆帝強調“統一寰宇，是得天下之堂堂正正，孰有如我本朝者乎！”不僅(jin) 是功業(ye) 層麵的“大一統”，更是從(cong) 道德層麵的“得國之正”標識清朝的正統性。

在“大一統”思想影響下，正統性的確立已超越繼承某一朝代德運的範疇，而是對中國曆史連續性的認可與(yu) 繼承。在此基礎上，能夠對統一的疆域進行有效控製與(yu) 管理的王朝，便為(wei) 正統。元、明、清三朝的正統地位，無需具象化於(yu) 某一具體(ti) 符號，對於(yu) 中華文明統一性與(yu) 連續性的曆史貢獻，才是王朝正統性的根本依據與(yu) 曆史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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