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超】泰州學派激活傳統儒學生命力的實踐價值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4-14 22: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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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學派激活傳(chuan) 統儒學生命力的實踐價(jia) 值

作者:楊超(鄭州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洛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八日甲辰

          耶穌2025年4月5日

 

賦予傳(chuan) 統文化以時代生命力,是講述中國故事、展現文化自信的關(guan) 鍵所在。中國古代學者對此議題具有深刻的洞察力,並留下了眾(zhong) 多成功的實踐案例,其中泰州學派尤為(wei) 值得關(guan) 注。泰州學派借助其創新性的哲學批判與(yu) 經學轉化,成功激活了傳(chuan) 統儒學的生命力,使得這一新形態的儒學價(jia) 值觀念,深入尋常百姓之心,並外化於(yu) 行,進而推動了明代中後期的思想解放運動。

 

由“士”到“百姓”:泰州學派學說主體(ti) 受眾(zhong) 的流變

 

在王陽明之前,儒家學說的主體(ti) 受眾(zhong) 均為(wei) 有德有位的士大夫,或者有德無位的讀書(shu) 人。王陽明簡易直截的致良知之學,為(wei) 士大夫之學走向大眾(zhong) 提供了學理支撐:人皆具備良知,具有辨識善惡的天賦能力,且在思想上擁有行善避惡的潛能,因此,人皆有成為(wei) 聖人的可能性。但由於(yu) 王陽明學說依然具有較強的理論性與(yu) 係統性,如其知行合一之說,就蘊含著補救時弊與(yu) 本體(ti) 層麵的雙重意涵。此外,王陽明依舊有著較為(wei) 堅定的得君行道、建功立業(ye) 的人生誌向,其學說向下傳(chuan) 播也因此受到阻隔。

 

在陽明之學被當時權貴非議之時,王艮向其師王陽明請教,孔子周遊六國所乘之車的車輪如何製造,以此表明向下講學之心跡,並試圖得到王陽明的支持,結果王陽明笑而不答。王艮並未氣餒,歸家之後身著奇裝異服,以表明自己與(yu) 正統理學徹底決(jue) 裂,而後“自創蒲輪,招搖道路”,講學於(yu) 鄉(xiang) 下田野。王陽明聽聞後,先是“移書(shu) 責之”,而後“痛加裁抑”,王艮雖作出讓步,但並未有真正的悔意,朝著王陽明厲聲而言“仲尼不為(wei) 已甚”(《泰州學案》卷三十二)。

 

由此可見,儒家學說逐步走向社會(hui) 大眾(zhong) ,從(cong) 理論變為(wei) 實踐,王艮始開其端。在黃宗羲《泰州學案》所列十八位泰州學派的代表性人物中,隻有王艮、王襞、耿定理三人,是有才德而無位的“處士”。然而,不論有位與(yu) 否,泰州學派諸位學人,對於(yu) 由下而上、覺民行道的認知是一貫的。屢次拒絕入仕的王艮就曾認為(wei) ,學者最為(wei) 重要的任務,莫過於(yu) 講明平民之學,以挺立師道。唯有如此,則為(wei) 善之人日多,而天下方能真正太平。

 

泰州學派的學者們(men) 對於(yu) 出身卑微、未涉獵詩書(shu) 的平民階層,並無任何鄙視之情。相反,他們(men) 認為(wei) 相較於(yu) 飽讀詩書(shu) 的士大夫階層,那些目不識丁、未受先入之見影響的民眾(zhong) ,更能直接領悟至高無上的真理。泰州學派之所以能夠迅速風靡天下,為(wei) “愚夫愚婦”所接受,原因就在於(yu) 此。

 

由“書(shu) 經”到“邇言”:泰州學派學說傳(chuan) 播媒介的嬗遷

 

及至宋代,愈發繁瑣的漢唐注疏,已走至窮途末路,隨之而來的,是義(yi) 理之學的逐步興(xing) 起。朱熹承繼二程,在典據的選取上,由艱深晦澀的“六經”過渡到簡易明白的“四書(shu) ”:“六經”與(yu) “四書(shu) ”講的是同一個(ge) 道理,“六經”難曉難解,“四書(shu) ”易曉易解。所以,為(wei) 學者隻須先領會(hui) “四書(shu) ”即可。王陽明批判了程朱理學向外求理的為(wei) 學工夫,並實現了由“四書(shu) ”到“良知”的轉向:儒家之道,吾心自足,行有不得,反求諸己。王陽明在謫官貴州龍場之後,身心困頓,但他並未因此放棄對聖人之道的探求:上至聖賢,下到百姓,人人都具備知善知惡的良知,何必苦苦向外求索。

 

然而,泰州學派的主體(ti) 受眾(zhong) 多為(wei) 目不識丁的普通百姓,麵對本體(ti) 明了、工夫簡易的陽明心學,他們(men) 也隻能望而卻步。所以,將學術性、理論性較強的心學進一步通俗化,是泰州學派學說平民化的應有之義(yi) 。因此,泰州學派諸子將學說傳(chuan) 播媒介,由隱晦、艱深之“經書(shu) ”,轉變為(wei) 詩歌、俚語、野諺等淺近之“邇言”。陶匠出身的韓貞曾與(yu) 諸多公卿相會(hui) 論學,經書(shu) 的權威性已被韓貞所消解,於(yu) 韓貞而言,引經據典地高談闊論,不如把握當下,更多地為(wei) 百姓排憂解惑。

 

較之於(yu) 經書(shu) ,泰州學派所使用的邇言風格平實、文字押韻、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據《樂(le) 吾韓先生遺事》所載,韓貞有一日行走於(yu) 鄉(xiang) 間,一野老向其請教良心是何物,“先生曰:‘吾欲向汝晰言,恐終難曉,汝試解汝衣,可乎?’於(yu) 是野老先脫襖祓,再脫裳至褲,不覺自慚,曰:‘予愧不能脫矣。’先生曰:‘即此就是良心。’”(《韓貞集》附錄)身心性命本是玄遠高明的議題,然而韓貞僅(jin) 以簡潔質樸的寥寥數語,便使老者頓悟,脫褲後所生之羞愧感,即為(wei) “知善知惡”之良知。泰州學派諸子善用簡易淺顯、朗朗上口的詩歌、俗語,如顏均《箴言六章》中的《孝順父母》:“孝順父母好到老,孝順父母神鬼保。孝順父母壽命長,孝順父母窮也好。”(《顏均集》卷一)孝敬父母、和諧鄰裏之緣由及其後果,通過淺顯易懂的語言和押韻的詞匯得以明確闡述,使得民眾(zhong) 易於(yu) 理解並付諸實踐。

 

由“治平”到“日用”:泰州學派學說價(jia) 值追求的更化

 

如若說“六經”是記載三代先王行跡的政典,多傾(qing) 向於(yu) 為(wei) 政者治國方案的設計;“四書(shu) ”更側(ce) 重於(yu) 士大夫對個(ge) 體(ti) 安身立命之追問;那麽(me) ,“邇言”則致力於(yu) 探尋普通百姓的日用之道。泰州學派放棄了針對上層政治結構的改造追求,轉而將研究及關(guan) 注的焦點集中於(yu) “愚夫愚婦”。因此,泰州學派的學說價(jia) 值追求發生了顯著轉變:從(cong) 士大夫階層“以仁為(wei) 己任”、“至死不渝”以平治天下的理念,轉向在普通民眾(zhong) 日常生活中可實踐的路徑。

 

對日用的凸顯,並非忽略治平,在泰州學派諸子這裏,日用是治平之本。羅汝芳在《一貫編·四書(shu) 總論》中認為(wei) ,農(nong) 夫嬉笑之言語最為(wei) 淺近,貧困地區的村婦地位最是卑下,然而村婦卻能夠用自己的生命保護剛出生的赤子,傾(qing) 盡所有去愛嗷嗷待哺的嬰孩,她們(men) 不會(hui) 華麗(li) 地表達,反倒做到了“仁義(yi) 之實”,這就是“修齊治平之本”。

 

與(yu) 漢宋諸儒盡忠職守,執著於(yu) 家國天下製度建構、格正君心的經筵設計迥異,作為(wei) “日用”重要組成部分的孝悌,最為(wei) 泰州學派諸子所推崇。明內(nei) 閣首輔張居正讀閱王艮《遺稿》之後,批駁道:“世多稱王心齋,此書(shu) 數千言,單言孝弟,何迂闊也。”羅汝芳聽聞後不以為(wei) 然:“嘻!孝弟可謂迂闊乎?”(《泰州學案》卷三十二)羅汝芳認為(wei) ,孝順父母、敬重兄長、慈愛子弟是人生至關(guan) 重要的三件事,這三件事無需深思熟慮便能理解,無需專(zhuan) 門學習(xi) 即可踐行,並且天下人都會(hui) 不約而同地付諸行動。若人人都能親(qin) 近自己的親(qin) 人、尊敬自己的長輩,那麽(me) “明德”便會(hui) “明”於(yu) 天下。

 

此外,禁賭、止訟等尋常之事,也都納入了泰州學派諸子講學的日程。雖然官府已經立法,對賭博的處罰甚是嚴(yan) 苛,但是民間聚賭的現象依舊屢禁不止。泰州後學蕭雍,就將賭博視為(wei) 民間大害,在為(wei) 村民講學之時,反複強調賭博對於(yu) 身心、家庭的摧殘,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大抵賭博之人,初皆起於(yu) 利心……縱贏得錢來,不由勤苦,誰肯愛惜,任意花費,緣手立盡,倒囊空歸。東(dong) 蕩西走,田地荒蕪,不問父母缺養(yang) ,不顧室無片椽,家無寸土。”(《證人社約》卷一)

 

值得注意的是,平民化並非庸俗化,尋常日用並不等同於(yu) 落入流俗。如何使平民化、日用化的學說,依舊保持儒家所蘊含的基本精神與(yu) 立場,通俗而不膚淺,也是泰州學派諸子所努力達到的目標之一。王棟對“百姓日用”就作過較為(wei) 嚴(yan) 格的規定,普羅大眾(zhong) 雖然做的是平常事情,但應時刻擺脫舊習(xi) ,道德境界與(yu) 聖賢相類:此心光明、與(yu) 道合一,而不能媚於(yu) 世俗情態,甘於(yu) 混跡鄉(xiang) 裏、虛生枉死。

 

在泰州學派諸子的共同努力下,平民思想得以廣泛傳(chuan) 播,深受百姓喜愛,其移風易俗的成效日漸顯著。據黃宗羲《明儒學案》所載,粗識文字的韓貞,以化民成俗為(wei) 己任,不問出身,因材施教,於(yu) 村前屋後從(cong) 容論學:“隨機指點農(nong) 工商賈,從(cong) 之遊者千餘(yu) 。秋成農(nong) 隙,則聚徒談學,一村既畢,又之一村,前歌後答,弦誦之聲,洋洋然也。”(《明儒學案》卷三十二)明巡撫龍紫海途徑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的家鄉(xiang) 時曾感慨道:“一方父老,多敦行孝弟,侈言禮讓,皆艮風所遺。”(《王心齋先生遺集》卷五)孝悌與(yu) 禮讓之風日益深入人心,並顯著體(ti) 現於(yu) 民眾(zhong) 行為(wei) 之中,傳(chuan) 統儒學由此煥發出新的生機與(yu) 活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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