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更新的三條路徑
作者:張濤(清華大學智庫中心、人文學院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八日甲辰
耶穌2025年4月5日
中國經典在世界古典之林中以極強的延續性著稱,這一延續性與(yu) 中國古典傳(chuan) 統不斷更新的特點是分不開的。而經書(shu) 作為(wei) 中國古典的核心,在其漫長的發展史上至少存在著經目擴充、文本新解與(yu) 經書(shu) 重編三條經典更新的路徑。
擴充經目
今日的經典經曆了千百年的發展演變,並非自古而然。西周王官學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四術、四教,經孔門傳(chuan) 授、增補為(wei) 五經、六經,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核心原典。嗣後曆代上至朝廷,下至普通讀書(shu) 人踵事增華,陸續有了五經、七經、九經、十經、十二經、十三經、十四經等等說法,到了清代,有些學者甚至主張經典數量應超過20部。總體(ti) 而言,中國經典範圍不斷擴充,經目呈現出由少變多的明顯趨勢。
這種現象最能夠說明,中國經典不是封閉、僵化的,而是不斷發展、充滿活力的。內(nei) 容不一、各具特色的經典選目,反映了彼此相異的經典觀念。部分經目雖然表麵上來看數量相同,但具體(ti) 的選目又有不同,比如宋代劉敞的“七經”是指《詩》《書(shu) 》《春秋公羊傳(chuan) 》《周禮》《儀(yi) 禮》《禮記》和《論語》,在清儒戴震那裏,“七經”則是《詩》《書(shu) 》《易》《禮》《春秋》《論語》《孟子》。不同的經典選目,有些得到了較為(wei) 廣泛認同,有些則僅(jin) 為(wei) 個(ge) 人一家之言,彼此之間既是競爭(zheng) 關(guan) 係,又能相互啟發激蕩,共同豐(feng) 富了伴隨時代而變化的經學思想。必須指出的是,無論經目怎樣變動,中國經典體(ti) 係中最核心的經典則始終不變,經典體(ti) 係的中心保持基本穩定,宋代出現的“四書(shu) ”新經典體(ti) 係,選目範圍仍不出《論語》《孟子》和《禮記》。經書(shu) 選目的擴充是圍繞著最核心的經典而發生的。當代也有不少學者以中華文化中的核心經典為(wei) 基礎,提出過自己的新經典體(ti) 係構想,其中最著名的當數饒宗頤先生2001年《新經學的提出——預期的文藝複興(xing) 工作》一文中的意見。根據饒先生的意見,久已被前人確認為(wei) 經的《詩》《書(shu) 》等古典自然要算經書(shu) ,此外,《逸周書(shu) 》《國語》應當入經,與(yu) 《尚書(shu) 》具有同等時代與(yu) 曆史價(jia) 值的長篇青銅器銘文,以及體(ti) 現思想性的重要出土簡帛文獻,也應當入經,甚至《老子》《莊子》等道家典籍也要成為(wei) 經典選目的重要組成,因為(wei) 儒道互補,新的經典體(ti) 係應當兼容並包;而傳(chuan) 統十三經中的訓詁詞典《爾雅》,竟不得列為(wei) 經書(shu) 。饒先生的一家之言代表著一種開放的經典理念,或將蘊育出一個(ge) 立足傳(chuan) 統、麵向未來的經典更新的計劃。
另外,曆史上還出現過為(wei) 數不少的擬經、補經作品。在傳(chuan) 統學術觀念中,經為(wei) 聖人之作,繼聖而起,不得僭越,隻能稱賢。代有作者,希聖希賢,他們(men) 或發願彌補古代經書(shu) 的殘闕,或譜寫(xie) 新時代的新篇章,高懸的鵠的卻都是重光原典精神,因此往往效仿古典形式。盡管這些作品難以躋身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經書(shu) 之列,無法對經目的擴充產(chan) 生實質影響,但擬經、補經無疑是在中國經學思想籠罩下發生的現象,擬補經典而形成的作品充實了經典體(ti) 係,也應納入規劃經學製度時的考量之中。清初朱彝尊作《經義(yi) 考》,特編“擬經”十三卷收錄其中,正是基於(yu) 這樣一種“大經典觀”。
注解經典
對經典進行注釋解說,是東(dong) 西方古典學的共性。這一方麵是由人類尊崇經典權威的心理機製所致,另一方麵自然與(yu) 時光流逝、古今變遷脫不開幹係。為(wei) 了讀懂古代典籍,一代又一代學者前赴後繼,使用所處時代的語言、觀念來解讀古典,形成了多種多樣的注解文本。注解文本盡管不能等同於(yu) 經典本身,卻隸屬於(yu) 經典體(ti) 係,是經典之所以為(wei) 經典的強有力支撐,至少在中國學術傳(chuan) 統中,常被當作寬泛意義(yi) 上的經書(shu) 。尤其當去古愈遠,對經典的傳(chuan) 注也需要加以解釋,遂形成了疏體(ti) 文獻,亦即“注解之注解”。中國經學因此形成了相當穩固的“經—注—疏”三級體(ti) 式,這是中國經典解釋學的鮮明特征之一,並發揮了影響深遠的政教功能。影響所及,四部典籍不但具有一般性注解,而且都湧現出有代表性的注疏作品,像清朝學者董增齡的《國語正義(yi) 》、近人高步瀛的《文選李注義(yi) 疏》和王利器的《呂氏春秋注疏》,就是史、子、集三部之中“注解之注解”晚近的著名代表。相較而言,這樣一種強大的注疏傳(chuan) 統,在西方古典學那裏不甚明顯。
注解經典首先要追求古典原意,然而注疏家有意無意之間卻會(hui) 賦古典以新義(yi) 。同一段經文,漢朝人與(yu) 宋朝人能讀出迥然有別的意蘊,清朝人也有不同的讀法,而當代人出於(yu) 自身的關(guan) 切,又會(hui) 產(chan) 生新的經典詮釋學以解讀自古以來的典籍。經典詮釋的指向具有多重可能,這取決(jue) 於(yu) 經典本身的多義(yi) 性和時代更替所帶來的諸多轉變,以及不同詮釋主體(ti) 的意圖、學養(yang) 與(yu) 境界的差異。經典詮釋是富於(yu) 創造性的工作,即便麵對內(nei) 容偏向實證的經文,經師儒者的注解也不免滲入時代或個(ge) 人色彩。三禮學史上的鄭玄注以“多引漢法以況周事”而知名,賈疏也慣於(yu) “以唐製況周製”,甚至宋元經生儒者也用時事、時製佐證經書(shu) ,而晚清孫詒讓更是拿他剛了解到的西洋新法來比附《周官》。古典新義(yi) 一方麵拉近了讀者與(yu) 古典的距離,令後世學子不至於(yu) 對古典太過陌生,另一方麵也能讓古典更加貼近當下情境,從(cong) 而在每一個(ge) 時代煥發出新的生命風采。曆史世界的變遷與(yu) 恒常就這樣融匯在對經典的解讀之中。
重編經籍
對經典重加編纂,形成新的文本,這是經典更新的另一路徑,可惜很長一段時期以來不為(wei) 學者重視。經目的變動是經典體(ti) 係調整的顯性特征,是最易為(wei) 人識別的經典更新路徑。經典注疏雖以因襲傳(chuan) 統解釋為(wei) 主,但緩慢而潛移默化地融入新知、新義(yi) ,是中國古典學的正統,是最易被人接受的經典更新路徑。而經籍重編則是單一古典內(nei) 部的重新編排調整,常較隱微,很多時候還會(hui) 遭受尊經心態的壓製,在傳(chuan) 統學術中長期得不到認可,然而也是一條不容忽視的經典更新路徑。重編經籍的案例其實並不少見,於(yu) 《詩》《書(shu) 》,宋以後學者多有所改補;於(yu) 《周易》,北宋有呂大防《周易古經》,南宋有吳仁傑《古周易》;於(yu) 《孟子》,著名的反麵典型要數明代《孟子節文》,該書(shu) 以刪節的形式改造《孟子》,企圖實現君主專(zhuan) 製對民本主義(yi) 精神的清除。由禮書(shu) 文本的特殊性所致,針對經典禮書(shu) 的重編舉(ju) 措尤多且巨。
魏征曾打散《禮記》次序,“以類相從(cong) ,別為(wei) 篇第”,題名為(wei) 《類禮》。唐玄宗調整《禮記》篇目,重新編纂為(wei) 適於(yu) 時用的新書(shu) 。相較於(yu) 唐人改編集中於(yu) 《禮記》,北宋呂大臨(lin) 則轉向《儀(yi) 禮》為(wei) 本,“取三禮附之”,至南宋朱熹終於(yu) 設計編纂了《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這一體(ti) 大思精的經學典籍。盡管此書(shu) 未能在朱熹生前如願完成,可是在此之後的數百年間,又產(chan) 生了相當數量性質接近的禮學著作,《四庫全書(shu) 總目》將此類典籍統稱作“通禮”。這些通禮著作,采取了不同的編纂體(ti) 例,其背後實有相近相通卻又異彩紛呈的禮學理念支撐。比如朱熹和元儒吳澄皆用從(cong) 《儀(yi) 禮》衍生而來的自創體(ti) 例來統攝全書(shu) ,而清代秦蕙田則以淵源於(yu) 《周禮》、定型於(yu) 《通典》的“五禮”觀念編出《五禮通考》這部鴻篇巨製。以“通禮”著作來重新整編古典禮學、禮製資料,成為(wei) 元明清時期的一股重要學術思潮。
從(cong) 曆史上看,其實漢儒對先秦典籍的編纂校訂,雖與(yu) 後代經籍重編的情勢不同,其本質也是一種重編。同樣是針對《儀(yi) 禮》,劉向與(yu) 大小戴等漢代經師編纂出不同的篇次,已表明他們(men) 學術理念的區別。而朱熹等通禮作者本質上也做著與(yu) 劉向近似的“謹編次”“條篇目”“刪複重”“訂脫誤”“增佚文”“存別義(yi) ”等工作。如果再上溯至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可以發現,孔子的所作所為(wei) 實際上也是對周代文明與(yu) 典籍的重新梳理,由此,中國經學便深深地打上了儒學的烙印。就此而言,重編經籍的重要意義(yi) 不能被忽視,更不應被敵視。回到當下,學界對經典的改編、選編、選譯,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重編經籍傳(chuan) 統的一種當代延續。古典學所彰顯的曆久彌新的魅力,正在於(yu) 此。我們(men) 對重編經籍在激發古典活力中的作用,應有更加充分的理解與(yu) 重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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