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美學的雄渾
作者:李昌舒(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十日丙午
耶穌2025年4月7日
【光明學術筆談】
中國美學是一個(ge) 海納百川、包羅萬(wan) 象的體(ti) 係,不僅(jin) 有偏於(yu) 內(nei) 斂的陰柔之美,也有充滿進取精神的陽剛之美。《周易》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陽”的一個(ge) 重要代表是雄渾。作為(wei) 中國美學的經典之作,《二十四詩品》第一篇就是雄渾,與(yu) 此相關(guan) 的還有豪放、勁健、飄逸、流動等。雄渾詩品展示了中國美學典型的陽剛之美。
中國美學的一個(ge) 基本特點是儒道互補,這一特點充分體(ti) 現在雄渾的範疇中。雄渾可以用一個(ge) 字來定義(yi) :大。總體(ti) 而言,雄之大源於(yu) 儒家,渾之大出自道家。
一
首先論“雄”。中國古典文學家郭紹虞在《詩品集解》中指出:“雄,剛也,大也,至大至剛之謂。”“至大至剛”源自孟子的思想,這是一種通過道德修養(yang) 帶來的人格力量。孟子雲(yun) :“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四川大學曹順慶教授認為(wei) ,這種至大至剛的氣不僅(jin) 充實於(yu) 內(nei) ,而且彌漫於(yu) 整個(ge) 宇宙,給人一種崇高偉(wei) 大、雄渾勁健的美感。這種境界源於(yu) 儒家的仁義(yi) 道德修養(yang) ,以及主體(ti) 人格的高揚。孟子強調,這種陽剛之氣是“義(yi) 與(yu) 道”的產(chan) 物,隻有通過“集義(yi) ”和“養(yang) 心”才能具備。因此,儒家所說的“大”主要源於(yu) 倫(lun) 理道德的修養(yang) ,體(ti) 現為(wei) 浩然正氣和崇高精神。《二十四詩品》中對“雄”的界定是“積健為(wei) 雄”,這與(yu) 《周易》中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密切相關(guan) ,都強調了一種至大至剛的人格力量。
美學上,這種人格力量表現為(wei) “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的風骨。劉勰在《文心雕龍》中首次集中闡釋了“風骨”這一概念。曹順慶認為(wei) ,《文心雕龍·風骨》篇實際上是對漢魏時期雄渾觀念的理論總結。劉勰將建安文學的特點概括為(wei) “雅好慷慨”,主張這種慷慨之氣源於(yu) 時代的離亂(luan) 和風俗的哀怨,表現為(wei) 誌深筆長、梗概多氣。複旦大學汪湧豪教授認為(wei) ,劉勰的“風骨”範疇強調的是一種作品骨幹堅挺、高峻磊落的美學風貌,一種勁氣彌滿、雄強剛健的力度美。這種美學風貌超越了個(ge) 人的悲歡得失,展現出一種豪邁、闊大的胸襟和氣度。到了唐代,陳子昂明確提出要弘揚“漢魏風骨”,其《登幽州台歌》被視為(wei) 建安風骨的承繼。中國文學史家林庚認為(wei) ,盛唐氣象的核心在於(yu) 詩歌中蓬勃的思想感情所形成的時代性格。氣是中國哲學和美學的核心範疇。遼寧大學塗光社教授認為(wei) ,“氣厚”表現在美學上,指事業(ye) 或主體(ti) 精神底氣充實宏大、根基穩固,積蓄著健康渾厚的向上之勢。《二十四詩品》多次描述這種厚重勃發的氣:“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yun) 連風。”“由道反氣,處得以狂。天風浪浪,海山蒼蒼。”李白的“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杜甫的“吳楚東(dong) 南坼,乾坤日夜浮”皆以不同方式詮釋雄渾。集中體(ti) 現陽剛之美的是唐代邊塞詩,如王昌齡的“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lan) 終不還”,以壯闊意象與(yu) 悲壯情懷展現雄大、剛健的慷慨之氣。書(shu) 法上,張旭、懷素草書(shu) 的狂放不羈,均以線條的力量體(ti) 現雄健之美。文天祥的《正氣歌》更是中華民族至大至剛精神的最佳寫(xie) 照。
二
其次論“渾”。郭紹虞提出:“渾,全也,渾成自然也。”這主要源自道家的“大”。老子認為(wei) ,道是天下之母,是萬(wan) 事萬(wan) 物的泉源。《道德經》雲(yun)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wei) 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wei) 之名曰大。”道家的“大”強調一種渾然天成、不可分割、不可名相的狀態。曹順慶認為(wei) ,道是先天地生的、無限永恒渾成整一的,因而“大音”“大象”也是如此。“大音”“大象”能統攝萬(wan) 物,包容一切貌象聲色。這種“大”並非來源於(yu) 倫(lun) 理道德修養(yang) ,而是與(yu) 宇宙的本體(ti) ——“道”密切相關(guan) 。《二十四詩品》中的“返虛入渾”正是這一思想的體(ti) 現。清代楊廷芝說:“元氣未分曰渾。”《莊子·應帝王》中通過“渾沌”的故事說明,道是一種精神體(ti) 驗的渾然一體(ti) 的境界,不能用知識概念的方式去分析。這是一種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它是中國哲學的基本思想。孟子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莊子的“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僧肇的“天地與(yu) 我同根,萬(wan) 物與(yu) 我一體(ti) ”,都是這一思想的體(ti) 現。
美學上,《雄渾》品所言的“具備萬(wan) 物,橫絕太空”,《豪放》品所言的“真力彌滿,萬(wan) 象在旁”,都是一種大而全、渾然一體(ti) 的境界。莊子說:“同乃虛,虛乃大。”這種同於(yu) 宇宙原始狀態的空虛,顯然是廣闊而包容無限的。因為(wei) 虛,所以能包容無限,所以能得渾然大全。蘇軾認為(wei) ,“空故納萬(wan) 境”,因為(wei) 虛空,所以能生成萬(wan) 物,包容萬(wan) 境。正如老子所言,“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意味著道雖然廣大無邊、周流不息,但最終會(hui) 返回本原。落實到審美上,這是一種內(nei) 外合一、虛實合一、遠近合一的境界,體(ti) 現了中國美學極具民族特色的天人合一思想。南宋詩論家嚴(yan) 羽在論唐宋詩的區別時指出,“坡穀諸公之詩,如米元章之字,雖筆力勁健,終有子路事夫子時氣象;盛唐諸公之詩如顏魯公書(shu) ,既筆力雄壯,又氣象渾厚”。蘇軾、黃庭堅的詩,如同米芾的書(shu) 法,雖有雄健,卻無顏真卿的渾厚。雄渾是雄之崢嶸外露與(yu) 渾之內(nei) 斂圓融的合一。這種境界並非通過外向的知識探求,而是通過內(nei) 在心靈的超越來實現的。這就是《雄渾》品所說的“超以象外,得其環中”。“雄”是挺立不屈、勁健剛強的超越,“渾”是內(nei) 外合一、相即相融的渾然。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被稱為(wei) 豪放詞的扛鼎之作,始於(yu) “大江東(dong) 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是雄;終於(yu)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這是渾。清代陳廷焯認為(wei) 蘇軾詞的優(you) 點在於(yu) “氣體(ti) 之高”,辛棄疾詞則勝在“魄力之大”。王國維則認為(wei) :“東(dong) 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這都是對雄渾的一種表述。
三
20世紀初,隨著西學東(dong) 漸,西方美學傳(chuan) 入中國,其中“崇高”(Sublime)這一範疇也被引入。然而,學術界曾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中國古典美學缺少崇高美。在筆者看來,這種看法無疑是片麵的。實際上,中國古典美學中的雄渾可以被視為(wei) 一種獨特的崇高之美。王國維在會(hui) 通中西的基礎上返本開新,以“宏壯”對應“崇高”,對傳(chuan) 統雄渾之美進行了創造性的發展。西方美學中的崇高,通常強調對巨大力量或無限事物的敬畏,體(ti) 現為(wei) 一種超越人類經驗的宏大與(yu) 威嚴(yan) 。相比之下,中國美學的雄渾則更注重天人合一的和諧。雄渾之美並不脫離人與(yu) 自然的共鳴,而是通過虛靜、空靈的意境,將雄渾轉化為(wei) 一種內(nei) 斂的精神境界。這種美學追求並非簡單地表現外在的宏大,而是通過內(nei) 在的超越性,實現人與(yu) 自然、心靈與(yu) 宇宙的統一。因此,中國美學並非缺少崇高美,而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雄渾之美——來表達對宏大與(yu) 超越的追求。這種美學追求不僅(jin) 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精髓,也為(wei) 現代美學的發展提供了獨特的視角和豐(feng) 富的內(nei) 涵。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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