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成仁”視域中的《人譜》

作者：張昭煒（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十日丙午

          耶穌2025年4月7日

仁是儒學的核心概念。孔子言仁，根據不同的弟子、不同的境域而有變化，如較為(wei) 後進的弟子樊遲問仁，孔子曰：“愛人。”這樣的回答簡單通俗，“仁者愛人”的類似說法廣為(wei) 流傳(chuan) ，如“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朱子集宋代理學之大成，他認為(wei) ：“仁者，愛之理，心之德也。”由此將仁賦予愛之理的進路。以上是儒學之仁最主流、最普遍的觀點，也最容易為(wei) 大眾(zhong) 所理解。除此之外，還有孔子為(wei) 最先進的弟子顏回言仁：“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孔顏之仁要經過“克己複禮”才能成就，屬於(yu) 一種艱苦的修身過程，其主動性取決(jue) 於(yu) 求仁者，並能達到天下歸仁的境界。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從(cong) 孔子的評價(jia) 來看，顏回是孔門弟子中證仁最有成就者，通過克己複禮實現了仁，證成了仁。綜上來看，“仁者愛人”與(yu) “克己複禮為(wei) 仁”代表了中國儒學的兩(liang) 種仁學思想，前一種側(ce) 重於(yu) 道體(ti) ，表現出儒學的世俗性倫(lun) 理，並廣泛流傳(chuan) ；後一種依賴功夫，表現出儒學的實踐倫(lun) 理及終極追求，以此樹立道德典範。

中國近世儒學的展開以四書(shu) 為(wei) 基礎，其中成仁之學是儒家精英的畢生追求。“國亂(luan) 現忠臣”，國家危亡既能檢驗忠臣，也能檢驗大儒成仁。宋亡時有文天祥，他以仁為(wei) 己任，殺身成仁，如其絕筆詞曰：“孔曰成仁，孟雲(yun) 取義(yi) 。惟其義(yi) 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shu) ，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明亡時有劉宗周，他絕食殉國，成就一代完人。劉宗周一生致力於(yu) 成仁之學，根據儒學傳(chuan) 統的“仁者，人也”“仁也者，人也”，成仁之學也就是證人之學。其中，孔顏之學是成仁的關(guan) 鍵所在，如劉宗周的老師許孚遠指出：“求仁是孔門第一事，顏子是孔門第一人，克己複禮是為(wei) 仁第一功夫。”劉宗周的核心著作《人譜》是學者成仁、證人的集中呈現，是劉宗周一生證人實踐的經驗總結，並明示了具體(ti) 的證人步驟，主要包括六個(ge) 條目：一是凜閑居以體(ti) 獨，二是卜動念以知幾，三是謹威儀(yi) 以定命，四是敦大倫(lun) 以凝道，五是備百行以考旋，六是遷善改過以作聖。從(cong) 微到顯，麵麵俱到，作為(wei) 成仁之譜、證人之譜，《人譜》遙接孔顏成仁之學。

劉宗周證人之學有三個(ge) 重要發展階段，學旨亦有三種：“始致力於(yu) 主敬，中操功於(yu) 慎獨，而晚歸本於(yu) 誠意。”三種學旨均可歸攝至孔顏“克己複禮”之仁，克己相當於(yu) 主敬、慎獨與(yu) 誠意。換言之，主敬、慎獨與(yu) 誠意從(cong) 三個(ge) 方向展開克己之學，三者由顯至微，依次遞進。分述如下。

主敬的核心在於(yu) “敬”，“禮者，殊事合敬者也”。由此，“克己複禮”相當於(yu) 克己以主敬。主敬是道德行為(wei) 個(ge) 體(ti) 自我約束的克己，對接孔顏“克己複禮”的四目，以禮約束視、聽、言、動，這相當於(yu) 證人要旨第三目的謹威儀(yi) 以定命。在第三目中，劉宗周將視、聽、言、動擴展到九容，即足容當重、手容當恭、目容當端、口容當止、聲容當靜、頭容當直、氣容當肅、立容當德、色容當莊。但是，這樣會(hui) 麵臨(lin) 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通過約束使得道德個(ge) 體(ti) 行為(wei) 符合禮，然而在道德個(ge) 體(ti) 內(nei) 在活力激發前，卻多處於(yu) 被動防範狀態；二是道德個(ge) 體(ti) 之所及多是顯性的規範，對於(yu) 其內(nei) 在之知與(yu) 意尚未有足夠觀照。上述兩(liang) 個(ge) 主要問題難以通過主敬解決(jue) ，故劉宗周中年轉入慎獨。

主敬對應的“克己”之“己”相當於(yu) 能夠視、聽、言、動的道德行為(wei) 主體(ti) ，這樣的“己”是顯化的，孔顏對此的約束方式是禮。孔顏之時，周禮尚在，故有章可循，有禮可依。兩(liang) 千餘(yu) 年之後，至劉宗周時，具體(ti) 的周禮已難以追尋，劉宗周將禮內(nei) 化為(wei) 敬，這是孔顏“克己複禮”之禮的新詮釋，也是宋明理學發展的必然趨勢。劉宗周更進一步內(nei) 化“克己”之“己”，提出己內(nei) 之己，“己以內(nei) 又有己焉。隻此方寸之中作得主者是，此所謂真己也”。己內(nei) 之己便是獨，人的敬的行為(wei) 源於(yu) 獨，因此，克己內(nei) 化為(wei) 慎獨，這相當於(yu) 證人要旨第一目的“凜閑居以體(ti) 獨”。劉宗周將證人訴諸於(yu) 獨，其證人、成仁均是依靠道德行為(wei) 主體(ti) 自身的努力，這與(yu) 西方宗教依靠他力的救贖形成鮮明對比。如果此獨體(ti) 戒懼不慎，便會(hui) 表達在念慮之微，念慮之微顯化為(wei) 九容等，故而在證人第一目與(yu) 第三目之間還有第二目的“卜動念以知幾”。“獨”尚未顯化，而動念則已經在心內(nei) 顯化，故第二目的證人要旨決(jue) 定了第三目，源於(yu) 第一目。

由慎獨再深化進階，劉宗周晚年歸本於(yu) 誠意。“誠意”與(yu) “克己”對應，克便是去偽(wei) 存誠，“克己”之“己”進一步內(nei) 化為(wei) “獨內(nei) 之獨”，也就是意。由此，“誠意”相當於(yu) 內(nei) 化兩(liang) 層嵌套“克己”。意通常是心之所發，而劉宗周認為(wei) ：“意者心之所存，非所發也。”由此，意更為(wei) 內(nei) 化：所存先於(yu) 所發，且所存決(jue) 定所發，所存之意更具有根本性。繼續內(nei) 化“獨內(nei) 之獨”，“所發之意”之中為(wei) “所存之意”，所存之意相當於(yu) 三層嵌套“克己”之“己”。

以上主敬、慎獨、誠意的三層克己功夫一致，“主敬”之敬、“慎獨”之慎、“誠意”之誠三者互通，從(cong) 三個(ge) 角度展開“克己”之克。通過（獨—意之所發—意之所存）三層嵌套“克己”之“己”，從(cong) 費到隱，歸顯於(yu) 密，一層一層深入，從(cong) 而將克己貫徹到意之所存，由此意根邃密穩固，在意根處成仁。

在三層克己功夫的基礎上，可將證人六目分成兩(liang) 類：前三目是克己的內(nei) 化，從(cong) 敬到念、從(cong) 念到獨乃至從(cong) 獨到意，從(cong) 心之所發之意到心之所存之意，這些屬於(yu) 劉宗周在證人實踐中的創新，將孔顏的克己複禮之學帶到了新高度。意根歸仁之後，由內(nei) 向外，層層影響，心之所存之意的穩固保證心之所發之意的指向正確，心之所發之意的指向正確保證獨體(ti) ，獨體(ti) 保證念慮之吉之善，念慮之吉之善保證視、聽、言、動的威儀(yi) 之敬，敬顯化為(wei) 禮，以此承接孔顏的克己複禮之禮。劉宗周對於(yu) 道德之源的追問類似於(yu) 同時代的笛卡爾徹底懷疑外在世界，懷疑至“我思”，從(cong) “我思故我在”重新確定曾經被徹底懷疑的世界之物。劉宗周是道德倫(lun) 理世界的徹底追問者與(yu) 重建者，在克己之根源處實現根本性轉折，並穩固確立道德主體(ti) 。綜合來看，六目關(guan) 係後三目是克己的顯化、外化，從(cong) 視、聽、言、動的威儀(yi) 之禮影響大倫(lun) 、百行，最終遷善改過以作聖。前三目與(yu) 後三目相當於(yu) 微與(yu) 顯的關(guan) 係，按照中國哲學的顯微無間傳(chuan) 統，證人六目一以貫之，任何一目都與(yu) 其他五目相一致。六目中任何一目出現問題，都會(hui) 影響到後麵的證人之目，要解決(jue) 這一目的問題，還可以向前目追根溯源，以期獲得根本性的解決(jue) 方案。在劉宗周之前，後三目在儒學中均有不同程度的總結與(yu) 發展，《人譜》最有創見的是前三目，尤其是對慎獨、誠意的係統闡發，並將其深化到意之所存，這是劉宗周對於(yu) 儒家成仁之學的重大貢獻。

循持證人六目，從(cong) 第一目到第六目，拾級而上，可以實現作聖；從(cong) 第六目依次溯源至第一目，可以找到穩固的支撐，以此確立起道德主體(ti) 。證人六目的任何一目失守，都有對應的過失，《人譜》中《紀過格》的六種過失反向對應證人六目，從(cong) 微到顯依次為(wei) ：微過、隱過、顯過、大過、叢(cong) 過、成過。綜合來看，改正六種過失，才有可能做到相應層次的證人，換言之，穩固了相應的證人之目，便可以有效防範相應的過失。證人六目穩固道德主體(ti) ，是遷善；層層防範六種過失，確保道德主體(ti) 不被侵蝕，是改過。遷善與(yu) 改過聯動，共同追求遷善改過以作聖。以上是證人改過的方法論。在具體(ti) 的證人實踐中，劉宗周深刻體(ti) 認到改過的艱巨性，若沒有經過上述證人條目的實踐，“通身都是罪過”，經過上述證人條目的實踐，“通身仍是罪過”，乃至在遷善改過中感受到“過無窮”。證人成仁的艱巨並未阻擋劉宗周遷善的動力與(yu) 確立意之所存的決(jue) 心，經過長期體(ti) 證，他最終挺立起道德主體(ti) ，乃至證人成仁，其方法與(yu) 經驗凝聚成《人譜》。由此，劉宗周成為(wei) 近世儒學中成仁之學的證成者、證人之學的集大成者，並將孔顏成仁之學帶入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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