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禮成性

——《人譜》的修身功課與(yu) 儀(yi) 則

作者：張錦枝（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十日丙午

          耶穌2025年4月7日

明末士人受心學末流的影響，學風漸趨虛玄，同時，各種摻入佛教因果論的“功過格”在民間盛行，功利之習(xi) 浹淪於(yu) 人之肌髓。針對這兩(liang) 種極端的思想情形，劉宗周作《人譜》來引導世人，以儒學的心性學和工夫論指導人安立性命。

《人譜》全書(shu) 分為(wei) 三部分，正篇《人極圖》是總綱領，《人極圖說》是對《人極圖》的解說。續篇一《證人要旨》說明《人極圖》各部分圖示的意義(yi) ，續篇二《紀過格》指出與(yu) 《人極圖》相反的情況，即人產(chan) 生過錯的過程，並提出《訟過法》省過、《改過說》對治，提供了一整套完整的遷善改過的教法。

主靜立人極

周敦頤《太極圖說》演示了太極動靜運生陰陽二氣，二氣與(yu) 五行混融，運生乾坤之道，化生萬(wan) 物，變化無窮的過程。惟人於(yu) 其間，得其秀而最靈。《太極圖說》悉納三才，立天道、地道和人道。“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劉宗周《人極圖》接續《太極圖說》“主靜立人極”一句，展開人極的具體(ti) 內(nei) 涵，成為(wei) 全書(shu) 的思想綱領。而《人譜》一書(shu) 的結構也是對周敦頤“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的心學解讀。

劉宗周在《聖學宗要》中回顧道學的傳(chuan) 統，梳理周敦頤、張載、程顥、朱熹一脈為(wei) 主靜工夫一路，並將王陽明列入其後，以示道統傳(chuan) 承。周敦頤說聖人深悟無極之理，得其所為(wei) 靜者，乃在中正仁義(yi) 之間，循理為(wei) 靜。《太極圖說》從(cong) 先天說，自無極到天地，是天地之始終；自萬(wan) 事返到聖人，是聖人之終始。張載《西銘》從(cong) 後天說，由本體(ti) 到工夫，是工夫之實際。《西銘》所謂“仁”即《太極圖說》之“太極”，所謂“屋漏”即“主靜立極”之地。程顥《識仁》篇發《太極圖說》之義(yi) 蘊，“誠敬”即周敦頤所謂“主靜”。朱熹秉承羅從(cong) 彥、李延平之教，默坐澄心，看喜怒哀樂(le) 未發氣象，經曆幾次中和參究，最終深契延平立教之旨。王陽明也說“良知即未發之中”。劉宗周以慎獨工夫接續道學主靜的大傳(chuan) 統，認為(wei) 善反不睹不聞之地，是君子證性之路。

因此，劉宗周《證人要旨》首句“凜閑居以體(ti) 獨”，即繼承道學主靜之旨。所謂“獨”是心體(ti) 不睹不聞之中，是一念未起時，尚無善與(yu) 不善的分別。劉宗周的主靜有其獨特的思想義(yi) 涵。

動與(yu) 形：由念慮到行為(wei) 的防守

劉宗周對主靜傳(chuan) 統也有相應的反思與(yu) 批評。他說：“宋儒專(zhuan) 看未發氣象，未免落於(yu) 邊際，無當於(yu) 慎獨之義(yi) ”，而王陽明“良知即未發之中”一句落入宋儒見解。一味主張靜與(yu) 未發，往往易流於(yu) 本體(ti) 之一偏，而忽略無前後內(nei) 外的中和渾然一體(ti) 才是中道而行。因而，劉宗周提出“卜動念以知幾”。

在先秦儒家的文獻中，動是一係列內(nei) 在德性發露的最終結果。《中庸》說“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說明誠在內(nei) 心展開的次第是由誠而成形，著明而動。簡帛《五行》篇說仁義(yi) 禮智聖五行“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孟子》雲(yun) “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這些都說明形是心體(ti) 發露至為(wei) 精微之幾，而動是心體(ti) 幾微變化逐漸顯明的狀態，形先於(yu) 動。而在宋明理學中，形與(yu) 動的關(guan) 係恰恰相反，動是內(nei) 在變化的幾微。周敦頤說：“動而未形，有無之間，曰幾。”朱熹《太極圖說》注：“動靜者，所乘之幾”，先有動，而後形於(yu) 外在的行為(wei) 。劉宗周的“動念”是獨體(ti) 端倪，有情著發，開始產(chan) 生善與(yu) 不善的區分。這裏的“動”是動靜相對的動，是情緒、欲望、意念發露的端倪，因此君子慎動。

理學發展到劉宗周，已至為(wei) 精微。“凜閑居以體(ti) 獨”和“卜動念以知幾”雖分為(wei) 兩(liang) 句，卻可以是一個(ge) 過程。如果慎獨工夫已熟，則居未發之靜，亦可於(yu) 未發之中預知心體(ti) 發動之幾微而防閑於(yu) 未然，這是劉宗周主靜的邃密義(yi) 涵。君子反身而誠，除澄清源頭於(yu) 念頭初發之際，容貌、辭氣、儀(yi) 態的外在行止都應該恭敬端莊，並致力於(yu) 人倫(lun) 日用，盡父子、君臣、長幼、夫婦和朋友的職分，進而推擴至世界的萬(wan) 事萬(wan) 物。

形之於(yu) 性的反向影響與(yu) 複性之道

王陽明四句教的最後一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是徹上徹下的工夫。劉宗周說，遷善改過，不覺優(you) 入聖域，是證人之極則。

劉宗周在《紀過格》中，按過的程度不同，詳細列舉(ju) 其不同的類型和表現，分別為(wei) 微過、隱過、顯過、大過、叢(cong) 過、成過。這六種程度的過亦有六個(ge) 圓圈圖形，對應《證人要旨》的獨體(ti) 、知幾、威儀(yi) 、大倫(lun) 、百行、作聖。微過稱妄、惑，是心體(ti) 動念前微乎其微的一點浮氣，並未表露出來。隱過是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之過度感之於(yu) 心。顯過在行為(wei) 上表現出九容不端，訴諸身體(ti) 儀(yi) 表。大過積累微、隱、顯過發展而來，表現為(wei) 五倫(lun) 失序，可以涵括前述諸過。叢(cong) 過則在五倫(lun) 之外的公共領域造次褻(xie) 瀆，最終釀為(wei) 滔天罪惡。

盡管如此，劉宗周秉承對心之本體(ti) 無善而至善的深刻信念，認為(wei) 再大的惡也隻是良知的一時遮蔽，可以由良知的一念靈明而最終恢複心體(ti) 的本然麵目，因而設《訟過法》，引導人回轉向善。人的及時覺識、省察、約束、懲窒猶如層層關(guan) 口，庶幾保證動念不走向妄與(yu) 惡的滑轉。此種警覺，牟宗三稱之為(wei) 逆覺，逆覺工夫與(yu) 心之平平交互為(wei) 用，其實是一個(ge) 工夫。整個(ge) 過程如孫奇逢所說，有嚴(yan) 防法、密證法和挽回法。此是就心的醒覺自身而言，是逆習(xi) 氣、欲望、雜感之流而做工夫的。

宋明理學家往往從(cong) 氣質和習(xi) 性挖掘人的偏蔽，如周敦頤講“剛善、柔善、剛惡、柔惡”，張載講“變化氣質”，王陽明《示弟立誌說》鼓勵子弟責誌、談到私心和習(xi) 氣偏蔽的萌生和消除，等等。其中，明儒趙撝謙對於(yu) 不仁、不義(yi) 、無禮、無智、無信的諸多表現，刻畫尤為(wei) 細致。相比之下，劉宗周《紀過格》所列諸過更注重實際的工夫操作，直接指出過之名，且尤其偏重中下根性之人，是其不同於(yu) 諸家的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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