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yu) 公民社會(hui)
作者：秋風
原載：中國經營報2012年09月08日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最近，龍應台在美國華盛頓大學發表演講《難局中的軟實力：兩(liang) 岸關(guan) 係的文化思考》，其中提出：台灣希望提出一個(ge) 概念：大陸可以成為(wei) 文明的公民社會(hui) ，一個(ge) 值得尊敬的道德超級強國。她說，台灣就已證明，公民社會(hui) 跟孔子思想可以和諧共存。

　　對此，我發了一條微博予以簡單評論：“共存雖然很開明，但仍然透著現代人的傲慢。孔子思想本來就是公民社會(hui) 思想，當然還有更多。”我的意思是，孔子的思想很豐(feng) 富，其中就包括公民社會(hui) 思想。即將出版的《重新發現儒家》書(shu) 中有一篇討論儒家與(yu) 公民社會(hui) 的關(guan) 係，題為(wei) 《宗族就是公民社會(hui) 組織》。諸君一定會(hui) 很吃驚，且聽我慢慢講來。

　　先從(cong) 曆史角度說吧。孔子之前，中國是封建製。封建治理的特征是小共同體(ti) 也即族或者家，相對獨立地自我治理。這裏的家不是後世的核心小家庭，甚至也不是宗族，而是一個(ge) 綜合多個(ge) 連結紐帶的社會(hui) 治理單位。人們(men) 幾乎永久性生活於(yu) 其中，休戚與(yu) 共。哪怕君臣之間，也不是截然的上下級關(guan) 係，而是夥(huo) 伴關(guan) 係，友朋關(guan) 係。這麽(me) 說吧，這些小共同體(ti) 類似於(yu) 現代的公司。人們(men) 具有很強烈的共同體(ti) 主義(yi) 心態，隻有公共生活，而幾乎沒有私人性。人們(men) 是通過共同體(ti) 、通過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認識自己的。共同體(ti) 的秩序是由禮、樂(le) 維係的。

　　孔子時代，禮崩樂(le) 壞，也就是說，小型共同體(ti) 鬆動、瓦解，到戰國時代崩潰。人從(cong) 共同體(ti) 中離散出來，處於(yu) “遊”的狀態。這個(ge) 字在戰國至漢初文獻中反複出現，遊就是在空間和社會(hui) 結構上流動。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中國社會(hui) 的顯著特征也是“遊”。由今天可以很容易理解那三百年間中國之社會(hui) 狀態。

　　因為(wei) 遊，封建的家沒有了，社會(hui) 基本單元是核心小家庭，所謂“五口之家”或“七口之家”。這兩(liang) 個(ge) 詞在戰國時代同樣十分流行，說明這是一個(ge) 引人注目的新現象。典型的家庭是父母與(yu) 未成年兒(er) 女組成，有自己的一塊土地，獨立耕種，自己養(yang) 活自己，不靠任何人。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普通人皆是私人。在家庭之上則是遙遠而強大的國家，國王領導科層製的官僚組成。

　　普通人是國民，國王之民。但國王太遙遠了，他是在維持秩序，但人們(men) 對這種好處漠然。人們(men) 感受最深的是國王征收苛捐雜稅和勞役兵役。對這樣的國家，人們(men) 沒有感情。因此，人們(men) 沒有國民意識。個(ge) 體(ti) 的私人意識則很強大。看《戰國策》蘇秦故事，及《史記》所記秦漢之際社會(hui) 萬(wan) 花筒，可以發現，小家庭也是支離破碎的，家庭成員之間也沒有感情，而以利益相互計較，賈誼《新書(shu) 》有一篇對此痛心疾首。

　　顯然，處於(yu) 這種狀態下的人們(men) 沒有公民意識。公民以公共生活的存在為(wei) 必要條件。公共生活可大可小：大可至國家，小可在社區。但當時沒有公共生活：國王太遙遠，對國家事務，人們(men) 沒有參與(yu) 渠道。也沒有中間型社會(hui) 組織。人們(men) 的生活就在核心小家庭中，老婆孩子熱炕頭。實際上，今日大多數國民也沒有公共生活，而隻有私人生活。

　　儒家之出現，就是為(wei) 了重建公共生活。後封建時代，人具有原子化生存的強大趨勢，儒家則把人從(cong) 純粹私人狀態中拉出來，讓其注意他人的存在，與(yu) 他人共同生活。簡言之，儒家讓人們(men) 具有公共生活之自覺，並養(yang) 成公共生活之技藝。

　　而儒家所構想的公共生活乃是從(cong) 小到大的。《論語》首篇清楚顯示了這一點。這裏首先強調孝悌，也即兒(er) 女孝敬父母，兄弟相愛，旨在建立完整的家庭公共生活空間。今天，不少人不懂對家庭的責任，他們(men) 沒有家中的公民意識。而在這裏養(yang) 成的小範圍的公民意識，乃是更大範圍的公民意識的基礎。

　　從(cong) 家庭向外，就到宗族了。宗族是儒家士君子有意識地建立起來的，並需要有意識地維持，才能存在。

　　宗族的功能是把人從(cong) 小家中拉出來，參與(yu) 社區範圍的公共事務。在這裏，人們(men) 共同參與(yu) ，生產(chan) 大家共同需要的公共品，道路、教育、安全、救濟等。宗族的共同體(ti) 生活把個(ge) 體(ti) 的農(nong) 民變成社區的公民。不要小瞧宗族的這種功能，今日社區中，有幾人關(guan) 心過自己對麵的鄰居？

　　除此之外，在儒家價(jia) 值浸潤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還有其他公民組織，如行會(hui) ，它把私人意義(yi) 上的商人變成公民，除維持商人群體(ti) 內(nei) 部秩序外，還可參與(yu) 社會(hui) 慈善公益事業(ye) 。

　　而儒家所創建的最重要的公民社會(hui) 組織，其實是儒生自身的組織，比如師生共同體(ti) 與(yu) 大大小小的朋友圈子。來自全國各地、完全陌生的人們(men) 因為(wei) 共同的價(jia) 值、知識，而結成穩定的組織。其他公民社會(hui) 組織都是由這個(ge) 滲透到社會(hui) 各個(ge) 層麵的儒生組織創造和維持的。

    當代中國社會(hui) 最大的問題就是人們(men) 缺乏組織，因而缺乏公共生活，而隻作為(wei) 私人存在，沒有公民意識和行為(wei) 。儒家兩(liang) 千年來的曆史當可表明，儒家複興(xing) 實為(wei) 公民社會(hui) 發育的最大驅動力量。孔子與(yu) 公民社會(hui) 不是共存的關(guan) 係，而是因果關(guan) 係。即便今天，這個(ge) 命題仍然成立。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