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視域中的“超越”

作者：宋誌明（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十八日丙戌

          耶穌2024年11月18日

“超越”一詞作為(wei) 現代術語，是個(ge) 舶來品，意思是超出自己的現有狀況，向往更理想的精神世界。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雖然沒有使用“超越”術語，但早已觸及超越性問題。人們(men) 通常所說的精神超越，有兩(liang) 種路徑：一種是宗教意義(yi) 上的外在超越；另一種是哲學意義(yi) 上的內(nei) 在超越，為(wei) 儒家所獨創。

一

先說第一種，即宗教意義(yi) 上的外在超越，其特點在於(yu) 強調彼岸對於(yu) 此岸的超越感，以彼岸為(wei) 人生終極價(jia) 值目標。任何宗教都建立在“兩(liang) 個(ge) 世界”的世界觀基礎上，意為(wei) 否定此岸的價(jia) 值，彰顯彼岸的價(jia) 值。佛教認為(wei) ，人生意義(yi) 如同墮入地獄、墜入苦海一般。“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岸在哪裏？就在此岸的對麵，就在彼岸佛國。那裏有常、樂(le) 、我、淨，是一個(ge) 極樂(le) 世界。人不幸生在此岸，免不了諸多煩惱的糾纏，但人若接受佛祖的點化，便可以成佛，由此岸超越到彼岸。

道教雖是中國土生土長的宗教，依然主張外在超越，以彼岸為(wei) 終極目標。道教認為(wei) ，人生於(yu) 此岸實屬不幸，免不了要受生死大關(guan) 的折磨，不值得留戀。人的超越目標就是人生對麵的神仙界。在那裏隻有樂(le) ，沒有苦，所謂“快樂(le) 似神仙”！不過要想做神仙必須走內(nei) 在的途徑，不能指望外力的幫助，隻有靠個(ge) 人修煉才行。“我命在我不在天”，道教選擇的超越途徑是內(nei) 在的，而其超越目標依然是外在的。

基督教也相信存在兩(liang) 個(ge) 世界，人類被放在此岸，而上帝被放到彼岸。人類的始祖亞(ya) 當和夏娃原本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伊甸園裏。一天，夏娃受到魔鬼撒旦的誘惑，偷吃了智慧果，於(yu) 是有了羞恥心。她引誘亞(ya) 當也偷吃了智慧果，也有了羞恥心。上帝發現這件事之後，把他們(men) 雙雙趕出伊甸園，罰他們(men) 到世上去做人。由此可見，人類原本是罪過的產(chan) 物，叫作原罪。人來到世間，就是為(wei) 了贖罪，沒有任何價(jia) 值可言。人在死亡之前，必須經過宗教審判環節：如果某人生前好事做得多，上帝會(hui) 助他重返天國，做一位選民；如果某人生前壞事做得多，上帝便會(hui) 罰他下地獄或繼續做人。佛教認為(wei) 人生苦，基督教認為(wei) 人生是罪，都斷然否認人生的價(jia) 值，否定此岸的價(jia) 值。

在宗教思維中，有的宗派主張內(nei) 在修行途徑，如華嚴(yan) 宗強調“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主張此岸與(yu) 彼岸是一個(ge) 整體(ti) 的兩(liang) 個(ge) 方麵；禪宗講“不悟即佛是眾(zhong) 生，一念悟時，眾(zhong) 生是佛”，主張頓悟成佛；道教認為(wei) 俗人界與(yu) 神仙界以氣相通，“順則凡，逆則仙”，雖主張內(nei) 在修行，所設定的價(jia) 值目標卻是外在的成佛或成仙，仍沒有擺脫外在超越的目標。由內(nei) 在路徑怎樣達到外在目標？他們(men) 無言以對。在宗教思維中，內(nei) 在超越理論是講不通的。

二

事實上，如果沒有宗教外在超越理論在先，哲學內(nei) 在超越理論也講不充分。內(nei) 在超越理論是儒家的理論創造，有別於(yu) 外在超越理論。儒家內(nei) 在超越理論發端於(yu) 孟子，成熟於(yu) 宋明理學。孟子率先提出人性善理論，充分肯定人性的價(jia) 值，與(yu) 宗教否定人生價(jia) 值截然相反。孟子認為(wei) “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性向善，如同水往下流。人性善不意味著現實人性皆善，事實上人性有善亦有惡。“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性善特指聖人或君子，不包括“小人”。人性善是就理想人性而言，不包括現實人性。但現實人性有善有惡，並不能推翻人性善理論。孟子曾舉(ju) 例說，牛山的樹木曾經很茂盛，但是因為(wei) 在大都的郊外，所以人們(men) 經常去那砍伐，導致茂盛的牛山變得不那麽(me) 茂盛；然而，不那麽(me) 茂盛的牛山上的草木依然接受著雨露的滋養(yang) ，日日夜夜都在生長，有青枝嫩芽長出來，不幸的是，新長出來的青枝嫩芽又成為(wei) 牛羊的“盤中餐”，導致不那麽(me) 茂盛的牛山變得光禿禿的。人們(men) 看到光禿禿的牛山，就以為(wei) 牛山本來就是光禿禿的，“光禿禿的”是牛山的“本性”。也就是說，不能因為(wei) 現實中的牛山是光禿禿的，就否認牛山之“美”；同樣，不能因為(wei) 現實中的人性是有善有惡的，就否認人性善。

在孟子時代，規範宗教形態尚未形成。他隻是提出內(nei) 在超越說的理論前提，尚未形成成熟的內(nei) 在超越理論。公元1世紀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外在超越理論也隨之傳(chuan) 入中國，並一度在意識形態領域中占主導地位，中國哲學進入宗教哲學時代。到宋代，新儒學即宋明理學接著孟子講，開啟了儒家人生哲學新時期。孟子的威望在宋代大增，上升到“亞(ya) 聖”地位；孟子的著作也風靡一時，被尊為(wei) “四書(shu) ”之一。內(nei) 在超越理論必須以性善論為(wei) 出發點，才能說得通，故性善論受到理學家的重視。

宋明理學家在孟子性善論的前提下，共同建構了內(nei) 在超越理論。宋明理學家從(cong) 佛教那裏接受了超越理念，卻對其作了儒家式的哲學解釋。相比之下，程朱理學側(ce) 重超越性，也講到內(nei) 在性。陸王心學側(ce) 重內(nei) 在性，也不忽略超越性。程朱所說超越在先，隻是邏輯在先，並非方位在先。事實上“理在事中”“理一分殊”，理是一，事為(wei) 多，二者密不可分。如“人跨馬相似”，理不可離開氣，氣也離不開理。可見超越性也就是內(nei) 在性。陸王心學強調內(nei) 在性比超越性更重要。陸九淵認為(wei)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王陽明認為(wei) “心外無物，心外無理”，隻是從(cong) 價(jia) 值意義(yi) 上談理，並不否認天理具有超越性。程朱理學從(cong) 超越性講出內(nei) 在性，陸王心學從(cong) 內(nei) 在性講出超越性，二者殊途同歸：共同建構了內(nei) 在超越理論。

內(nei) 在超越理論作為(wei) 宋明理學家的創造，極大地影響了中華民族的精神生活方式。中華民族之所以成為(wei) 非宗教的卻具有強大認同度和凝聚力的命運共同體(ti) ，同儒家的理論貢獻密切相關(guan) 。新時代新征程，在堅持“兩(liang) 個(ge) 結合”中把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儒家經典學說的思想精華結合起來，是我們(men) 中國哲學研究工作者的一項重要任務。

責任編輯：近複